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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青云,一眼沉沦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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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青云仙宗云海漫卷,千峰覆翠,流泉飞瀑自九天垂落,碎作漫天细碎银光。
山脚下的青石长阶绵延万里,直通云霄,是凡人与仙道相隔的天堑。
温予之跪在阶前,单薄的青色布衣被山间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
他今年十六岁,是山下凡界一个破败书香世家的遗孤。双亲病逝,家道零落,恰逢青云仙宗三年一度开山收徒,他揣着唯一的执念,徒步千里,跋山涉水来到此地。
仙门遴选严苛,千万凡人登山,最终能踏入山门者寥寥无几。方才测灵根之时,周遭少年灵气澎湃,金、木、火三系上品灵根层出不穷,唯有他,指尖触上测灵石,只漾开一圈极淡、近乎透明的水色微光。
引仙长老拂须轻叹,摇头道:“下品杂灵根,灵力孱弱,此生难结金丹,与仙道无缘,速速下山去吧。”
周遭此起彼伏的惋惜与窃窃私语落进耳中,温予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沁出微凉的薄汗。
他不怕修行艰难,不怕前路孤寂,他只怕……见不到那个人。
自年幼偶然在残破古籍画卷上,窥见青云仙宗掌门凌清玄的画像,这三个字、这一袭白衣,便成了他贫瘠半生里,唯一的天光。
世人皆道,青云尊上凌清玄,乃是三界第一谪仙。
他活了近千载,修为通天彻地,是世间最接近神的人。性情清冷孤绝,淡漠疏离,无心七情六欲,千百年来,孑然一身,立于青云之巅,俯瞰苍生万物。
这样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人物,是芸芸众生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存在。
可温予之偏生执念深重。
他不求大道通天,不求长生久视,只求能入青云,守在那人身边,岁岁年年,得见君颜。
哪怕只是做一个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远远看上一眼,便足矣。
微凉的山风掠过少年清隽的眉眼,他生得极好,眉眼干净温润,肌肤是常年清苦养出的冷白,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温顺柔软。只是此刻眼底藏着一丝执拗,像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青竹,卑微却不肯折腰。
“长老,弟子恳请留在青云,哪怕扫地洒阶,做一介杂役,亦心甘情愿。”
少年的声音清浅温和,带着一丝跋涉千里的沙哑,却字字坚定,落地有声。
引仙长老面露难色。青云乃是三界顶尖仙宗,从未收录灵根残缺、资质低劣的弟子,更无遴选之人降级做杂役的规矩。正欲开口再次婉拒,骤然之间,整座青云山的云海骤然静止。
漫天清风骤停,纷飞的落英悬于半空,周遭所有喧嚣人声尽数湮灭。
一股清寂浩瀚、包容天地却又淡漠万物的仙泽,自九天青云顶缓缓漫落。
无需任何人通报,无需任何征兆,整片仙山所有弟子、长老齐齐躬身垂首,心生无边敬畏。
是尊上出关了。
温予之猛地抬头。
万千云海翻涌散开,一道白衣身影踏虚而来,自漫天天光之中缓步降落。
那人一袭素白流云广袖长袍,衣袂边角绣着细碎的暗纹云纹,在天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银光。墨发仅用一枚简单的白玉冠束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清绝绝尘。
他身姿挺拔颀长,立于云海之间,仿佛千山雪色凝于一身,万古清风聚于一瞬。
眉眼清冷如画,五官精致得近乎疏离淡漠,一双瞳色是极浅的琉璃色,澄澈通透,无波无澜,容纳得了山河星海,却唯独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便是凌清玄。
活千载,证大道,断七情,绝六欲,清冷无人可近的青云尊上。
温予之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古籍上的丹青画卷,笔墨终究浅薄,不及真人万分之一风华。
世间所有惊艳辞藻,拿来形容眼前之人,都显得苍白俗气。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阶上,仰望着云端之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声声,清晰又滚烫,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从前隔着一纸画卷的遥遥倾慕,在亲眼所见的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化作汹涌泛滥、无处可藏的心动。
不是对仙道的向往,不是对强者的敬畏。
只是单纯的、执拗的、年少最赤诚热烈的——心悦。
一眼,便是万年。
凌清玄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拜的一众新人弟子,淡漠无波,如同俯瞰山间草木流水,无半分偏爱。
直至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时,微微一顿。
少年仰头望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贪婪,没有旁人对仙道强者的狂热追捧。
干干净净,澄澈纯粹,唯独盛着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仰望与倾心。
那样直白又纯粹的目光,太过炙热,太过干净,是凌清玄活了千载岁月,从未见过的纯粹。
千年孤寂修行,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贪慕长生,众生所求皆为大道、权势、长生,唯独这个少年,眼底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人。
短暂的诧异过后,凌清玄眼底迅速恢复一片清冷琉璃,无波无绪。
他声线清冽低沉,如同山涧冰雪消融,落音微凉,穿透寂静天地:“此子,我收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惊得在场所有长老尽数失神。
引仙长老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尊上千年不收徒,座下空空,从未有过亲传弟子!多少天赋异禀、万年难遇的天才修士,跪求拜入尊上门下,都被他悉数拒之门外。
可今日,偏偏破格收下了一个灵根低劣、资质平庸,连入门资格都没有的凡界少年?!
整个青云山,寂静无声。
温予之更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随即疯狂翻涌上来,滚烫得灼烧四肢百骸。
他怔怔地看着云端白衣之人,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只是千千万万凡人中最普通的一个,资质平庸,灵根残缺,渺小如尘埃。
可他心心念念、仰望数年的师尊,居然,收他为徒了。
凌清玄缓步落地,雪白的衣摆轻扫过青石地面,不染半点尘埃。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伸到少年面前。
“起来。”
清冷的嗓音落在耳畔,温柔很浅,淡漠更甚,却让温予之浑身一颤。
他指尖微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抬手,轻轻搭上那只冰凉宽大的掌心。
师尊的手很凉,是常年居于青云极顶、伴雪伴月的清寒温度,指尖细腻如玉,带着浩瀚纯净的仙灵之气。
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温润磅礴的灵力缓缓渡来,抚平了他连日赶路的疲惫,驱散了山间冷风的寒凉。
温予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低着头,耳尖通红,温顺地任由对方将自己从冰冷的石阶上拉起。
少年身形单薄,比凌清玄矮上一个头多,站在他身侧,愈发显得温顺柔软,渺小又乖巧。
“弟子温予之,拜见师尊。”
他屈膝垂首,认认真真,行了最标准、最恭敬的拜师大礼。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此生入青云,拜师尊门下,不求大道,不求长生,唯愿伴君左右,岁岁无离。
凌清玄垂眸看着身前俯首的少年,乌黑的发顶乖巧低垂,脖颈纤细白皙,姿态温顺又虔诚。那双方才盛满炙热倾心的眼眸此刻静静敛着,安静得像一只归巢的幼雀。
他淡淡颔首:“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凌清玄唯一的亲传弟子。随我回清玄殿。”
语罢,他广袖微扬,揽着少年的腰身,足下生风,踏云而起。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漫天云海在身侧流淌。
温予之微微抬眼,偷偷侧头看向身侧的师尊。
凌清玄身姿挺拔,白衣胜雪,侧脸线条清冷凌厉,眉眼淡漠疏离,仿佛与这漫天云海天光融为一体,超脱凡尘,不沾烟火。
近距离的触碰,能闻到师尊身上清浅的冷香,是松雪与流云交织的干净气息,清冷治愈,让人无比心安。
他被师尊半揽在怀中,宽大的流云广袖将他大半身躯护在其中,隔绝了高空的疾风与寒意。
短短片刻的路程,却像是走完了他这辈子最圆满温柔的一段路。
温予之悄悄收紧了放在身侧的指尖,将满心汹涌的喜欢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师尊清冷寡情,千年孤寂,定然从未有过儿女情长。
他不敢贪心,不敢逾越,不敢让自己肮脏炙热的爱慕,惊扰了这世间唯一的谪仙。
他只要安安静静做他的徒弟,守着他,陪着他,岁岁年年,便足够了。
云海尽头,是青云山最顶峰的清玄殿。
整座殿宇由白玉石砌成,飞檐翘角覆着终年不化的碎雪,庭前种着大片成片的冷松与月竹,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簌簌轻响,清冷孤高,一如它的主人。
这里千年无人相伴,唯有风雪日月,岁岁独居。
凌清玄松开揽着少年腰身的手,步伐轻缓走入殿中,声音清淡无波:“清玄殿冷清,素来无人侍奉,往后便由你留在此地,随我修行。”
温予之连忙跟上,乖乖垂手立在殿中,不敢四处张望,语调温顺:“弟子遵命,一切听凭师尊安排。”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生怕自己粗鄙凡身,玷污了这片洁净圣地。
凌清玄转过身,立于白玉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少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纤薄如蝶翼,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一身朴素青衫洗得发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透温润,温顺得毫无棱角。
明明资质拙劣,在修仙一道堪称天残,可那双眼睛干净纯粹,心性沉稳剔透,倒是难得的纯粹。
千年以来,无数人趋之若鹜想入他门下,或为攀附权势,或为求得无上大道,个个野心勃勃,功利外露。
唯独温予之不同。
方才那一眼凝望,澄澈坦荡,无利无求,只有纯粹的、滚烫的欢喜。
凌清玄活千载,看透世情百态,却第一次看不懂一份人心。
他微微敛眸,压下心底微不可察的异样,淡淡开口,传道授业,字字规整:“你灵根孱弱,修行进度会远逊于旁人,无需急躁,踏踏实实稳固根基便可。我不求你问鼎仙途,只求你守心守性,无愧大道。”
他本就无心收徒,今日破例,不过是一时心绪微动。
千年孤寂,岁月冗长,有个安静乖巧的弟子相伴左右,添一丝人间烟火,也算无趣岁月里,一点微薄调剂。
至于其他杂念,凌清玄从未多想。
七情六欲,牵绊执念,于他千年道心而言,皆是心魔枷锁,早已斩断殆尽。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温予之恭恭敬敬应声。
他哪里在乎修行快慢。
能留在师尊身边,日日得见其人,日日听闻其声,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凌清玄抬手一挥,几道流光掠出,落在殿侧的静室之中。
“西侧厢房归你居住,殿中典籍可随意翻阅,日常无事,可自行修行,不必时时来我跟前侍立。”
说罢,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指尖灵力流转,将玉佩渡到少年面前:“此玉佩可聚灵气、御寒凉,持此可自由出入清玄殿各处。”
玉佩触手生温,雕刻着极简的云纹,是师尊贴身多年的旧物。
温予之望着那枚玉佩,心头骤然一热,酸涩与甜蜜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住心脏。
他连忙抬手接过,指尖不小心擦过师尊的指尖。
依旧是刺骨的微凉。
一瞬触碰,转瞬分离。
可那一点凉意,却像是烙在了肌肤之上,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烫得他指尖发麻。
“谢师尊赐物!弟子毕生珍藏,绝不敢损毁。”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低头躬身,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珍视。
凌清玄看着他如获至宝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无人捕捉。
不过一枚寻常护身玉佩,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于这少年,却似天大恩赐。
人心迥异,大抵如此。
“今日初入山门,一路劳顿,你且下去歇息,明日卯时来殿前随我早修。”
“是,师尊。”
温予之恭顺应下,一步步缓步退下,直至退出殿门,才敢微微抬眼。
清玄殿白雪覆檐,松风阵阵,白衣尊上立在殿宇中央,背影孤绝清冷,仿佛随时会乘风归云,消失于天地之间。
他望着那道背影,久久伫立,不肯离去。
掌心的玉佩余温不散,裹挟着淡淡的松雪清香,是独属于凌清玄的气息。
漫天汹涌的喜欢,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轻声呢喃,只有风听得见:
“凌清玄……师尊。”
我见青云风雪千万里,万般景致皆寻常。
唯独见你,一眼心动,万劫沉溺。
厢房清雅干净,桌椅床榻皆是素白,窗外正对一片皑皑白雪与青松,视野开阔寂静。
温予之关上房门,才敢卸下一身拘谨。
他小心翼翼摊开掌心,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玉佩,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细腻的云纹,眼底盛满温柔与痴迷。
这是师尊给的。
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来自青云尊上的馈赠。
他抬手将玉佩贴身系在颈间,冰凉的玉贴在心口,稳稳当当,片刻不离。
从今往后,他在这万丈青云仙山,便有了归处,有了念想。
夜色尚早,离入夜还有许久。温予之想起师尊所言,殿内藏书任凭翻阅,稍稍整理衣袍,又重新走出厢房。
清玄殿主殿旁侧建有藏书阁,通体由墨玉筑造,阁门无锁,只需凭借师尊赐予的玉佩便可开启。
玉触碰门扉的刹那,厚重的木门无声向内敞开。
阁内书架高耸入顶,万卷仙册整齐罗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与淡松香混合的气息。
温予之放缓脚步,生怕惊扰此地静谧。他无心搜寻上乘功法,目光下意识望向靠窗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白玉书案,案上置着一支狼毫笔,半盏尚未干涸的灵墨,旁边摊开一卷尚未读完的古籍。
一切痕迹昭示着,师尊平日里,常在此静坐阅书。
温予之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书卷之上,书页上是凌清玄清隽出尘的字迹,笔锋冷峭,行云流水。
他不敢贸然触碰师尊私物,只静静站在一侧,贪婪感受着此处残留的气息。
风从窗外穿过,吹动书页轻轻翻动,一缕松雪冷香扑面而来,与师尊身上的气息别无二致。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蜷缩起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多想长久停留在此处,陪着师尊看书,听他闲谈大道。可他不敢奢求过多,仅仅这样短暂靠近,已经是侥幸所得。
温予之静静伫立片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一侧堆放基础修行典籍的书架。
他抽出一本《青云基础吐纳诀》,寻了最远一处角落盘膝坐下,低头研读。
书里记载的法门浅显易懂,可他灵根残缺,运转灵力远比常人艰难。试着引导灵气游走经脉,不多时,丹田便泛起一阵酸胀钝痛。
额角慢慢沁出薄汗,温予之咬紧下唇,不肯轻易放弃。
旁人修行是坦途大道,他的修行之路遍布荆棘,可哪怕步履维艰,他也要坚持下去。
至少,不能成为师尊的累赘。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浅的脚步声自藏书阁入口传来。
温予之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凌清玄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阁门处,白衣静立,目光淡淡投向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席地而坐,青衫单薄,额间沾着细密汗珠,脸色泛出浅白,显然强行运转灵力承受了不小苦楚。
凌清玄琉璃色的眼眸微动,缓步朝他走来。
“修炼不必如此急于求成。”
清冽声线自上而下落在温予之耳畔,少年浑身一僵,慌忙起身,仓促间膝盖撞到书架木棱,闷响一声。
“师尊!”温予之慌乱垂首,耳尖瞬间通红,“弟子惊扰师尊了。”
凌清玄目光落在他磕碰发红的膝头,语气听不出情绪:“痛吗?”
“不、不痛,弟子无妨。”温予之急着摇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要拉开距离。
他惧怕自己身上凡尘浊气沾染师尊,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分寸。
这般刻意疏远的姿态落在凌清玄眼中,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千年以来,众生争先恐后想要靠近他,唯独这个徒弟,得到垂青却时时克制,小心翼翼,如同害怕灼伤自己。
凌清玄微微屈膝,视线与少年平齐。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予之甚至能清晰看见师尊纤长的睫毛,心脏骤然擂动,几乎快要窒息,只能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对视。
“抬起头来。”
命令温和,不容拒绝。
温予之迟疑片刻,缓缓抬眼。
撞进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眸,清透似雪,静静映出他局促不安的模样。
凌清玄凝视他片刻,轻声道:“修行伤身,不必勉强。你的灵根先天不足,强行催发灵气只会损伤经脉,得不偿失。”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指尖轻点温予之丹田位置。
一缕温和舒缓的灵力缓缓涌入,驱散丹田内淤积的滞涩灵气,那股酸胀疼痛瞬间消散无踪。
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温予之控制不住地轻喘一声,连忙咬住唇瓣,压抑声音。
近距离相处,师尊身上的冷香层层包裹住他,理智摇摇欲坠,心底藏了数年的爱意疯狂叫嚣,想要冲破桎梏。
他好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眼前之人。
可理智死死拉住他。
师徒名分横亘在前,师尊无情无欲,他一旦表露心意,只会被厌弃,最终被驱逐出青云。
他不能冒险。
“多谢师尊体恤。”温予之艰难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凌清玄收回手,直起身:“天色渐晚,藏书阁湿气偏重,早些回厢房歇息。明日卯时殿前修行,不可迟到。”
“弟子谨记。”
温予之恭顺行礼,目送凌清玄转身离去。
白衣背影消失在藏书阁门外,少年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眼底情绪纷乱复杂。
与师尊相处每一刻,都是甜蜜煎熬。
夜色渐渐沉落,山间月色清寒,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了一地碎光。
温予之回到厢房,盘膝坐在床榻上,试着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
他知晓自己资质极差,是旁人眼中的废灵根,再怎么苦修,也难成大器。
可他不怕。
别人修行是为飞升成仙,纵横三界。
他修行,只为留在师尊身边,只为不拖他后腿,只为能多陪他岁岁年年。
哪怕一生修为低微,一生籍籍无名,只要能守在清玄殿,守着他的师尊,便足矣。
几番尝试吐纳,丹田依旧阻滞重重。温予之不再强行修炼,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清玄主殿方向。
殿宇灯火幽微,依稀能够看见一道静坐窗前的白衣剪影。
是师尊。
温予之倚在窗沿,静静望着那处灯火,久久没有挪动。
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眼底盛满无声的眷恋。
他幻想过无数种与师尊相处的光景,却从没想过,美梦成真之后,每一天都要忍受爱意啃噬心神的苦楚。
倘若从未相见,这份爱慕尚可封存在画卷之中,遥遥念想。
可如今朝夕有望相见,近在咫尺,却不能言说,不能触碰,咫尺天涯。
清玄主殿之内,凌清玄并未休憩。
他立于窗前,望着下方少年厢房亮着的一点微弱烛火,琉璃般的眼眸清冷无波,心底却不复往日全然空寂。
千年岁月,一成不变,风雪孤寂,早已习惯。
可今日收下的这名小徒弟,温顺、干净、执拗,像一粒落进万古寒雪之中的暖阳,轻轻撞了一下他沉寂千年的心湖。
尤其是那双眼睛。
盛满纯粹欢喜,毫无杂质,日日凝望,灼灼不悔。
凌清玄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悄然探出去,落在少年厢房之外。
他感知到屋内少年起伏的心绪,纷乱、隐忍、压抑,夹杂着一种陌生滚烫的情绪。
活千载,博览大道典籍,他转瞬便辨认出那是什么。
爱慕。
少年心底藏着对他的爱慕。
凌清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预想过世人贪图他的力量、地位、青云资源,却从未想到,一个刚刚相见的少年,会对他生出这般不含任何功利之心的情意。
没有所求,没有算计,仅仅是心悦其人。
陌生的、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浅浅蔓延。
他不懂这是什么心绪。
只知,千年孤寂,似乎从今日起,有了一丝不一样的颜色。
凌清玄缓缓收回灵力,重新静坐于蒲团之上,试图沉入往日那般空明无波的道境。
可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方才少年局促泛红的耳尖、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双藏满心事,却依旧澄澈干净的眼眸。
道心难得一乱。
他睁眼望向窗外云海,低声轻喃,话音消散在晚风之中:“温予之……”
彼时的凌清玄尚且不知。
这一眼收下的凡尘少年,这一粒落入寒雪的暖阳。
终将融化他千年冰封的道心,让他褪去清冷孤绝,甘愿破戒动心,步步为营,温柔诱他,岁岁沉沦。
月光漫漫,风雪安然。
初遇的序幕落下。
一场始于徒弟单向暗恋,终于师尊深情诱宠的仙侠长情,自此,在万丈青云风雪之中,悄然开篇。
翌日天尚未破晓,东方天际只浮起一缕浅浅鱼肚白。
温予之准时醒来,简单整理衣袍,小心翼翼将颈间玉佩摆正,快步走向清玄殿前的白玉广场。
他抵达之时,凌清玄已然静立在广场中央。
晨风扬起他宽大的白衣,墨发随风轻扬,周身萦绕淡淡的仙气,周身气氛静谧悠远。
听见脚步声,凌清玄侧过头:“来得很早。”
“弟子不敢耽误师尊时间。”温予之快步上前,垂手站在师尊身侧一侧,刻意留出合适距离。
凌清玄淡淡颔首,抬手凝聚一缕灵气,在空中勾勒出吐纳路线:“看好灵气运转轨迹,随我一同调息。切记,不可急于求成。”
“是。”
温予之凝神注视空中流转的灵光,认真记下每一处经脉走向,缓缓闭上双眼,跟随师尊节奏调整呼吸。
稀薄的灵气自四面八方缓缓向他汇聚,只是流入经脉之时依旧阻滞重重。他屏气凝神,一点点引导灵气缓慢游走,不敢像昨日一般强行催动。
身侧凌清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留意着他气息起伏。
看着少年忍耐着修行的苦楚,依旧不肯松懈,温顺坚韧的模样,让他心底那一点异样再次泛起涟漪。
从前孤身修行千年,日出观云,入夜赏雪,从来无人相伴。如今身侧多了一个安静少年,晨风似乎都不再那样寒凉。
凌清玄默默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只是道心深处,那片沉寂万古的冻土,悄然落下一缕温柔星火。
往后漫长青云岁月,松风白雪,朝夕相伴。
隐忍克制的暗恋,沉寂千年的心,终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靠近,彼此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