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分期》今天也不更

8、我怎么敢 一

　　一句句回答在心底生成，又被他一一推翻。纷乱的心绪混杂着操场上嘈杂的人声在许颂的耳边盘旋，搅得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见许颂还是没开口，许执轻轻扯了扯他悬空在右膝盖外侧的小指，微微偏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眼底那点细碎的期盼递到他面前。

　　许颂面上的纵容随着时间的流动一点点消失，他冷冷地抽回手：“……和你没关系。”说罢便站起身，转头打算离开看台。

　　许执喉间有些说不出的涩，他慌忙去抓许颂的手，声音有些哑：“你去哪？”

　　许颂转头，淡淡地重复了那句话。

　　“和你无关。”他挣开那只想留住他的手，径直离开了。

　　许执下意识起身去追，手机却突然传来震动，他原本不想理，却见前方的许颂抬手，轻轻朝他挥了两下手机。

　　他顿住脚步，手有些控制不住地细细抖着，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身子又是一僵，脸色也有一瞬的苍白。

　　许。：别跟着我。

　　只四个字。

　　许执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着，没有追上去，只定定地看着那人越走越远，自始至终，一次回头都没有。

　　懊悔、委屈、妒意连同一丝难以压制的怒意，重重撞在心口。

　　是他太过心急。

　　可是，许颂，你就这么在乎你的女朋友？即使那个位置上现在空无一人？

　　许执回到了他看台的座位，低着头，拇指还搭在屏幕上。他紧盯着那句“别跟着我”，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许颂说和他没关系的模样，最终也只敲下四个字。

　　手工页丸：我知道了。

　　操场上的热闹逐渐远了，许颂走到一片僻静的树荫下，眉头深深蹙着，心里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得难受。他把拳头捏得很紧，紧到掌心传来阵阵发麻的钝痛，又缓缓松开。

　　他深深吸气，再重重呼出来，点开屏幕，看到对面发来的那句“我知道了”，本该松下的躁却发起涩来。

　　不要逼我了……

　　许执，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爸妈就真的不会要我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许执，我舍不得，我舍不得那个家。就算爸妈或许只把我当成照顾你的工具人，可是他们起码愿意接受我，允许我能留在这个家里。

　　但我也舍不得你。我舍不得推开你的拥抱，舍不得松开你牵着我的手。

　　可我们不能这样……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哥哥错了……

　　喉间一阵一阵地紧，眼眶里水汽渐渐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逼回去，反反复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执，谎话他不想说，真心话却也是万万说不出口。许执的那些小动作他看得到，也看得懂，只不过心里一直一直麻痹自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少年人还未褪掉的亲近与依赖。

　　可像今天这般直白的试探，却是叫他怎样都忽视不了的。

　　许执在大声地告诉他：“哥，我看不得你身边站着的是别人。”

　　可他回应不了，只能拿出冷漠当盾牌，说出那句“和你没关系”

　　即使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告诉他吧，告诉他你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他怎么敢。

　　怎么敢只为了他自己的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去搅碎那仅存的家，甚至到最后连许执一起失去。

　　许执，我怎么敢。

　　——

　　那天的午饭和晚饭，许执都是一个人吃的。他看着食堂从空荡荡又回到空荡荡，沉默着起身离开。

　　输入栏里的文字吞吞吐吐地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除。

　　不知不觉又走到北区的宿舍楼下，仰头朝五楼看去，盯着那扇窗户默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那份难以言说的挣扎被深深埋在没有灯的夜里，在晚风中反复地撕扯着。

　　第二天的运动场，许颂站在烈日里，静默地排着队等待检阅，一旁的沈越几人嘻嘻哈哈地给他打气，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应着。

　　轻轻摩挲着胸口那张号码布，抬头，正好和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对上了视线，指尖的力度不禁加重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假装没看见，转头去回复沈越的那些碎碎念。

　　许执手里的那瓶水变得扁了些，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冷到心口。他站在那里，没动，直到许颂上了场，他才抬步往看台走去。

　　发令枪响，人群骤然冲了出去。

　　许颂跟在大部队里，步子迈得稳，两步一呼，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烈日烤在塑胶跑道上，浮出阵阵热气熏在身上，又被风吹开。胸前的布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并不很享受跑步，只稳着步子向前迈，一步一步地超越那些原本在他前面的选手。脑海里搅在一起的心绪随着身体的疲累被慢慢重置成空白，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看台上的那抹身影又很快收回视线。

　　鞋底传来的温度渐渐升高，双脚似也变得越来越沉，他张口呼吸着，气流划过喉咙带来丝丝的痛，一阵又一阵的甜腥味从喉间漫上来。

　　到最后一百米时，他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跑在第二名的位置上。眼前有些模糊，他抬起头去看跑在他前面的背影，拼尽全力做最后的冲刺。

　　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直直地往前一倒。

　　在重重摔到地面的前一秒，一双大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身体。

　　许颂此时根本无暇顾及那双手是谁的，只模模糊糊听到沈越在旁边调侃着什么“来的也太快了”。他无力地瘫在来人的怀里，闭着眼大口喘气。

　　那人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又给他灌了口微凉的水。

　　缓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空抬起头来，就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许颂慢慢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声音有些哑：“谢谢。”

　　许执看着他，半晌没应声。旁边的沈越倒是很激动，叫着些“我草颂儿你第二哎！”“咱班可以加整整三分！”之类的话。

　　许颂敛了敛眸，没接他的话。

　　李一鸣看出来他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你就差那个第一名0.7秒，已经很厉害了。”

　　林漾也在一旁附和：“论实力你不比那个第一名差，不用太在乎名次和加分，集体荣誉感这种东西当个屁放了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想去看台上坐着休息。

　　“哥。”许执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许颂身形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着，脚步有些踉跄。

　　许执三两步跟上来，去搀他的手臂。许颂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推开。

　　几个人坐在一起瞎聊着，许颂没怎么开口，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倒水，时不时接两句沈越的话。

　　没一会儿跳高开始检阅，沈越打了个招呼就去检阅处了。林漾嫌热去图书馆蹭空调，李一鸣也走了，去校园栏张贴比赛结果。

　　只剩他们两个了。

　　“哥……”许执轻声开口，“昨天……对不起，是我越界了，你可不可以……别生我气了？”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格外的小心翼翼。

　　许颂没开口，那些家、取舍、不敢触碰的心思又翻涌上来，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忍不住松口。他现在不想再去思考昨天那件事，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许执。

　　“我走了。”他起身，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

　　这次许颂没说“别跟着我”，许执自觉地没有追上去。

　　第三天的三千米，他看见了看台上站着许颂的身影。那人手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了方野，和他说了些什么。

　　跑到终点时，是方野接的他，手里拿着许颂给他的那瓶水。等他缓过来转头去瞧看台，只看到一个刚刚转身的背影。

　　第四天的4x400也是这样，他转头去看，都只看到那人刚转身留下的背影。

　　他点开手机，在那句“我知道了”后面发出第一条消息。

　　手工页丸：哥，我们班4x400拿了第一。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期待的表情包。

　　那边的许颂感受到手机的震动，拿出手机点开聊天页面看了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输入栏回复。

　　许。：恭喜。

　　——

　　运动会结束那天风有些大，天色阴沉沉的，云积得厚，几道小闪电时隐时现，空气中水汽混合着尘土的味道越来越浓。

　　许颂在寝室里翻笔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感觉要下雨。

　　果然，没一会儿便有雨滴落在窗玻璃上，滴滴答答地响着。

　　沈越闻声朝窗台看去，又看了看旁边空无一人的李一鸣的座位，感叹道：“李一鸣也忒惨了，下这么大雨还要收拾场地。”

　　林漾也朝窗外看了眼，雨滴打在水泥地上哗哗响，看上去白花花一片，确实挺大。

　　起身打算去给李一鸣送把伞，拿伞时突然想到什么，转头朝许颂开口。

　　“颂儿，你弟好像也在那边收拾场地，雨这么大，他带伞没？”

　　沈越疑惑地看他：“你咋知道的？”

　　许颂也愣了一下，许执也在那里吗？

　　“当时和李一鸣闲聊的时候看到他了，顺手打了个招呼。”林漾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拿了把伞出门去了。

　　“我去给一鸣送伞。”

　　许颂看着林漾离开的背影，视线移到玄关最后那把伞上。

　　他没犹豫太久，也拿着伞出门去了。

　　沈越在后面问：“给你弟送伞去？”

　　许颂身形微微一顿，仓促“嗯”了一声，冲下楼就撑着伞往雨里快步走去。

　　许执此时正站在器材室的屋檐下，看了眼外面来势汹汹的雨，又把视线移回屏幕里那句已经敲好的文字——“哥，下雨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没带伞。”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良久，迟迟没有点下去。

　　远处似乎有踩水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见了那个他此时最想看见的身影。

　　他看到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小执。”许颂喊他，神情里是还没遮掩住的担忧，“怎么没带伞也不知道给我发消息？”

　　许执由着哥哥把他拉到伞下，嘴里说着关心的话，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如今全被甜蜜填满，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颂愣了下，偏头和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直直对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