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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赴死 庄亦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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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庄亦南从混沌中捞起。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正透过磨砂玻璃渗进来,庄亦南下意识遮住了眼睛。
眼睑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撕裂般的酸胀,喉咙里干涸得泛起铁锈味,他转动脖颈时,颈椎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连带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装过,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疲惫。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单调而机械,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被套,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像是被染成了灰白,整个空间空旷得令人窒息。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床头柜上冰凉的金属水杯,扫过墙角立着的输液架,最后定格在身旁那张同样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
是空的。
赵平添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混沌的意识,让庄亦南猛地清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刚撑起身体,一阵眩晕便铺天盖地袭来,眼前瞬间黑了一片,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振翅。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稳住身形,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渐渐褪去。
“赵平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虚弱的嗓音再也等不到后续,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秒针不知疲倦的走动声。
庄亦南掀开被子,双脚刚触碰到地面,一股寒意便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面是冰凉的瓷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冷。他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声,还有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咳嗽声,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衬得他此刻的处境愈发孤绝。
庄亦南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两旁的病房门大多虚掩着,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他沿着走廊慢慢挪动,目光扫过每一个病房门口的床位指示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期待又恐惧。
“你好,请问你看到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了吗?高高瘦瘦的,左边眉骨有颗痣。”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小护士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医院每天送来的病人太多了,我记不清了。你可以去护士站问问登记信息。”
他道谢后,又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双腿的酸痛越来越剧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低头整理病历,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庄亦南:“麻烦问一下,三天前和我一起被送来的病人,赵平添,他现在在哪间病房?”
护士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电脑上快速查询了一番,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是叫赵平添?我们这里没有他的住院记录啊。”
“没有?” 庄亦南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不可能,我们是一起被送来的,他当时伤得比我重。”
“没有,但你先别着急。” 护士安抚道,“我帮你查一下急诊接收记录。”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庄亦南的心上。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护士的屏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 护士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记录,“三天前晚上确实接收了一位叫赵平添的病人,和你一起送来的,但是……他在当晚就办理了转院手续,具体转到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转院?”
庄亦南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但没过几秒又想通了,赵家人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儿子和他待在一起。
庄亦南又问:“他走的时候情况怎么样?”
“您是他什么人?” 护士知道二人都是Alpha,猜测可能是兄弟,随口问道,又低头继续整理病历,“Alpha的恢复能力不弱,应该没什么事。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应该多卧床休息,别到处走动了。”
庄亦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慢慢往病房走。
转院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没什么大事。庄亦南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回到病房,他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窗外的天光依旧昏沉,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动窗帘微微晃动,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涩,也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他想回家看看,想确认赵平添是不是真的好好的。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就来了。
庄亦南:“我想办理出院手续,今天下午就走。”
护士有些惊讶:“你才刚醒,医生说你过度疲惫,昏睡了三天,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再观察几天。”
“我没事,” 庄亦南固执地说,“我必须出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护士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去跟医生说一下,你等通知吧。”
等待出院手续的时间里,庄亦南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天空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雨了。
他想起和赵平添一起被送来医院的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庄亦南紧紧把赵平添抱在怀里,坐在赵家的车上,来的都是保镖,看见自家少爷浑身是血的样子,都是一脸意外,后悔没有把私人医生带来。
庄亦南不敢看赵平添已经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从角落里捞出一个急救箱,不顾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臂,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医疗条件实在恶劣,庄亦南几次几乎要失血过多晕过去,强撑着把赵平添的枪伤简单处理好,保证不会再无止境地出血,放下手术刀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意识地倒向后方。
车两分钟以后在最近的医院停了下来,庄亦南在最后仅存意识里,吃力睁开了眼睛,留恋地望了一眼赵平添。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下午三点,出院手续终于办好了。庄亦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只有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被护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塑料袋里。
他扶着床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赵父赵母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只有浓浓的厌恶和鄙夷。
他们甚至没有敲门,仿佛这间病房,以及病房里的他,都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庄亦南停下脚步,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庄亦南,你为什么没死?” 赵母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庄亦南愣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死?”
赵母眼睛发红,她想伸出手,掐死这个骗子,但又因为承诺,让她不能这么做。
“你哪来的脸笑?你们庄家怎么不去死?庄家还想要什么?你们还想要什么?啊!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庄亦南嘴角微颤,依旧很平静:“凌姨,庄家想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亦南!”凌雨初声音有一些哑,“你们都是杀人犯!”
庄亦南。
这三个字从凌雨初嘴里说出来,庄亦南真的很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除了庄家,其他人这么叫过他了。
庄亦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连年打断了。
“说不出有价值的话就闭嘴,” 赵连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眼神像淬了冰,“我们来不是看你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应对它了。”
庄亦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赵连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平添他,” 赵连年顿了顿,语气里充盈着三分悲伤,七分恨意。
想开口的时候几度哽咽,庄亦南感觉这个儒雅的老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三个字,像是两颗重磅炸弹,在庄亦南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庄亦南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赵连年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好像是让他滚出赵宅,带着他的所有东西,滚出属于赵平添的地方。
庄亦南看见凌雨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赵平添死前紧抓着她的手,告诉她这不怨庄亦南,她真的会用几万种方法弄死庄亦南,弄死庄家。
庄亦南下颚微微发抖,双腿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子,他压下内心种种情绪,不想向外人透露自己不堪的一面,最后缓缓开口:
“他死了?”他紧闭双眼,吸了口气,“真是大快人心啊。”
“你!......你!庄亦南!”凌雨初瞪大眼睛,眼泪像不要钱地往下掉,她几步上前,给了庄亦南一耳光。
她想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冷静,一点没有破绽。
庄亦南没有躲,他向旁边倒过去,又缓缓抬起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风突然把窗户冲开了,冷风灌入庄亦南的领口,漏出了腺体处还有些红肿的牙印。
实在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庄亦南的语气软了下去,他看向赵连年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现在在哪儿。”
闻言,赵连年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怀里紧紧抱着已经哭到不行的妻子。
庄亦南的手攀上赵连年的胳膊,又说:“让我看一眼他。”
赵连年甩开庄亦南附在他胳膊上的手,把他当作垃圾一样注视着:“滚。”
“我想看看他。”庄亦南说。
赵连年瞪着他的眼睛充血,庄亦南不敢和他对视,他和赵平添实在是太像了。
“你当我们赵家是什么东西?你想怎样就怎样?”赵连年说,“带着你的东西滚得远远的。”
赵连年揽着自己过度伤心,几乎要失语的妻子,又补充到,“你弟弟必死无疑。”
他们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那些刻薄的、羞辱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庄亦南的心脏。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水渍。
消毒水的气味此刻变得无比刺鼻,像是要钻进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窒息。
庄亦南指尖攥着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窗外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伴奏。
庄亦南想起赵平添眉骨上的那颗痣,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欢笑,那些温暖,此刻都像是破碎的玻璃,锋利地割着他的心脏。
在他昏睡的这三天里,那个答应过他会没事的人,那个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而他,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庄亦南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发出的悲鸣,绝望而凄厉。
病房里的时钟依旧在不停息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碎他最后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独自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悲伤里,再也找不到出路。
庄亦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整个人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他没有打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任凭雨水浸透他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消瘦的轮廓。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赵家的房子。
那是一栋四层的别墅,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以前他和赵平添经常在树下坐着聊天,赵平添会给他讲笑话,故意逗他笑,会把剥好的橘子喂到他嘴里。
可现在,那棵老槐树下站满了人,都是他不认识的亲戚,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却没有多少悲伤,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
庄亦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人是赵平添的亲人,他们居然会在他刚去世的时候,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说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毫不在意。
庄亦南深吸了口气,挺直自己的腰板,换上了自己以往冷漠的表情,眼底压抑着无穷的怒意。
接着他走进了人群中,一拳打在站在中央的人的脸上,丝毫没有收力。
那个人注意到了庄亦南的到来,本想打趣几句,没想到他会动手打自己,捂着脸震惊地望着庄亦南,甚至忘了还手。
“你……”
没等他说话,庄亦南转了下手腕,冷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看见老槐树下多了许多烟头,毫不犹豫又给了他一拳。
周围的人显然被他这一串行为吓到了,没人敢惹这个Alpha,都闭紧了嘴。
被打的这个人是赵平添叔叔的儿子,庄亦南从搬到这里,赵平添就很少让他和赵家的人接触,甚至连凌雨初和赵连年,庄亦南都没见过几面。
但庄亦南却知道他好赌,每隔半个月,就会有很多电话打给赵平添,让他去给这个弟弟擦屁股。
有一次下雨天,甚至赶上了赵平添的易感期,庄亦南数着日子,在床上等着赵平添回家,却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很重的跌落声。
庄亦南起身去客厅一看,赵平添因为发烧,过度疲惫,再加上信息素不稳定,晕倒了。
这是庄亦南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赵平添也会累。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种下了很深的厌恶。
于是庄亦南瞒着赵平添,在凌晨三点,潜入赌场堵住赵平添的堂弟。
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按在赌桌角,猛地发力,指骨断裂声刺耳。
“再敢找赵平添麻烦,”他俯身,声音淬着冰碴,“我就弄死你。”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徒留那人在血泊中惨叫。
想到这里,庄亦南把目光锁定在男人断了的中指上,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当初就应该割掉你的舌头。”
男人被当众提起曾经的恶行,羞耻让他的脸变得通红,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气势输了庄亦南。
“你又是什么东西?!害死赵平添的人不是你吗!你还有脸站在这儿?”男人向周围望,看见一位申请复杂的老人,“许管家,把他给我撵走!”
许管家没动,庄亦南也扭过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看见许管家眼角藏着一滴泪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庄亦南怔了几秒,他想开口说话,发现身边全是赵家的人,包括和他们生活了很久的许管家。
他们不是赵平添,不会站在他这边。
于是,庄亦南不想和他们耗了,自动屏蔽周围人琐碎的话,走进赵宅的大厅。
屋里的光线很暗,墙壁的正中心里摆着赵平添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柔,眼神清澈。
庄亦南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上楼梯,朝着他和赵平添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放着他和赵平添的合照,床头柜上摆着他喜欢的那盆多肉,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几件衣服。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会想起和赵平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眼泪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庄亦南把收拾好的衣服放进一个行李箱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撞到了床板,发出“咚”的一声。
他弯腰去扶椅子,就在这时,一颗黑色的纽扣从他的衣服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床底下。
庄亦南叹了口气,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床底下很黑,他的手指在灰尘里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摸了出来,是一个金属制的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赵平添有什么东西会藏在床底下?他好奇地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尘,然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却让庄亦南瞬间愣住了。
最上面放着一张便条,是赵平添的字迹,他认得。他颤抖着手拿起便条,上面很清晰地写着几个字:
“狠心鬼的真话好难等,他为什么老骗我呢。”
庄亦南拿着纸条的指尖发抖,他就好像傻子一样,固执地守护着一个赵平添可能早就知道的秘密。
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赵平添查了那么多年,连庄亦泽的营地都能查出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庄亦南。
原来一直存在于赵平添内心深处的那个庄亦泽,从来都不是那个杀人犯,而是他,是独一无二的庄亦南。
庄亦南拿起盒子里的星星贴纸,那是一张黄色的星星贴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看。
他想起那是他刚认识赵平添的时候,他陪一个Omega去医务室,回来的时候路过乐器室,听见很动听的音乐声,他本没有兴趣听下去,但却迟迟没有移动脚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乐器室的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旧木头和松香的味道。
小提琴的声音环绕在庄亦南耳边,调子很轻,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是很普通的《小星星》。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赵平添背对着他站在光斑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在弦上缓缓移动,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拉得很专注,连庄亦南进来都没察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庄亦南靠在门框上,没敢出声打扰。他看着赵平添的背影,看着他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的肩膀,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
他又拿起那双运动鞋,那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尺码是赵平添的。
是庄亦南在那次乐器室初遇之后,蓄谋已久的礼物。
赵家从不会让赵平添参加运动会这种活动,但他又十分渴望,可怜巴巴却又高傲地俯视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穿着高奢品牌鞋子的双脚在地面画圈。
庄亦南注意到了,所以他悄悄把鞋子放到赵平添的位置上,在看台的角落注视着赵平添。
但他那天并没有看见赵平添穿那双鞋,他以为是赵平添不喜欢。
原来,他送的每一样东西,赵平添都视若珍宝。
原来,赵平添对他的爱,这么深沉,这么长久。
庄亦南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他恨死赵平添了,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自私的人,等不到他的回应,就先他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用死亡惩罚他的嘴硬。
在这场爱恨交织的博弈里,庄亦南认输了,他承认,让他一辈子忘不了赵平添,赵平添做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体会到了爱一个人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庄亦南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他抱着那个金属盒子,仿佛抱着赵平添最后的温度,任由悲伤将他彻底吞噬。
自此,庄亦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自己钉在了医院和办公室之间。
他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离开,白大褂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支笔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徒弟小林看着他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想说什么,却被他眼里的死寂逼退。
他把所有复杂的手术案例整理成厚厚的文件夹,一页页给小林讲解。
“你要认真一点,不能什么都靠着我,”庄亦南说,“你明白吗。”
小林迷茫地点点头:“明白。”
庄亦南还是不放心,嘴上说着让小林独立,手上却还是从解剖结构到缝合技巧,连止血钳的角度都要亲自示范。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只有握着笔的指节泛白,泄露了一丝紧绷。
查房时,他会蹲在病床边,耐心地教病人做康复训练。
手指轻轻按住病人的膝盖,“这里再弯一点,对,慢慢来。”他的语气温和,可眼神却飘向窗外,像是在透过玻璃看某个不存在的人。
两个星期后,他把签好字的辞职报告放在院长桌上。
院长不解,撞上他空洞的眼睛,却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考虑考虑?”
他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开时,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吹得他单薄的身影晃了晃。
他却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一切,都成了不必留恋的过往。
情人节那天,城市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到处都是红色的玫瑰和闪烁的霓虹灯,路过的车辆放着甜腻的情歌,玫瑰花像是不要钱的,人手一朵。
然而庄亦南开着车,汇入出城的车流。
与那些涌向市中心的车辆背道而驰。
听着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主持人介绍今年是难遇的节假日,千万的情人,无论是工作多么繁忙,都终于有机会可以团圆。
这是好事。
庄亦南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广播,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越往郊区走,路灯越少。
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两道光柱,照亮前方漆黑的路。
他记得赵平添以前总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
眼睛亮晶晶的,“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海吧,听说那里的日落特别美,叫添南海。”
车子停在海边的礁石旁。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才点燃烟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眼泪却流不出来了。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黑沉沉的大海。
远处的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涌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浪花。
又退回去,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赵平添说过,海是有声音的,能听见人的心事。
他侧耳听着,只听见风声和海浪声,怎么也听不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我不来你该怎么办?”
三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烟蒂被他扔进海里,很快就被浪花卷走。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一步两步,离海水越来越近,海鸥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却又数只在海面上飞翔。
天暗了,海鸥止不住开始鸣叫,庄亦南眼底雾蒙蒙的,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他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闷头走着。
突然,他停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竟然对着一片漆黑的大海,轻轻笑了一下。
老天。
这是对他救死扶伤的奖励吗。
他好像看见赵平添了。
面前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庄亦南使劲眯了眯眼,怎么也看不清,可却听见男人轻声叫了三个字:
“陈亦南。”
这是他第一次从爱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泪水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让本就雾蒙蒙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庄亦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不停地点头。
他刚入职的时候,主任曾带他去过精神病院考察,他见过那里的病人,眼神空洞地向空气索取脑海里渴望的事物,自己坐在病床上,自言自语,病态般地露出可怕的微笑。
他表面上没有波澜,心里还是受到惊吓,主任意识到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这些病人执念太重,都是正常现象。”
正常人不应该看到死人,更不可能和死人对话。
庄亦南意识到自己生病了,生病了就应该去治。可他痴痴地望着男人,还有些庆幸自己生病了,还能再次见到赵平添。
面前的赵平添始终微笑着,他不再说话了,抬起自己的手,指着庄亦南后方的沙滩,然后摆了摆手。
他的表情留恋,动作十分决绝。庄亦南明白对方的意思,脑海里涌现出赵平添死前吻自己的那一下,不甘再一次蔓延他的全身。
“赵平添,”庄亦南声音哽咽,“你不能这样。”
他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赵平添的手没有温度,像是空气,触碰着庄亦南的脸。
庄亦南屏住呼吸,竭力索取着一丝温暖,却也只是徒劳。
“你不能这样……”他喃喃道。
一阵雷声突然袭来,庄亦南被吓了一跳,眼前虚幻的人也在消失,耳朵里传来急促的耳鸣声,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想瞪大眼睛,牢牢记住自己爱人的模样。
“赵平添,”他最后一次这样叫他,“你等等我。”
话音落地,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得到回复。
沙子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带着海水的湿冷。
庄亦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赵平添的薄荷味。
他在心里轻轻说:“赵平添,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然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进漆黑的海水里。
海浪温柔地裹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最后将他整个人卷入更深的深渊。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思念,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像赵平添曾给他的,最后的拥抱。
庄亦南在最后濒临窒息时,好像看见了夕阳,和这片添南海。
他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静静地站在海边,感受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惬意。
熟悉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庄亦南默默勾起嘴角,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的手伸向身后。
身后的人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庄亦南听见他带着气音,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吻上他的腺体。
他说:庄亦南,我们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