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问疾 ...

  •   清谷县位于齐赵两国交界,因几年前出了个天下闻名的神医,常有异国人不远千里慕名而至。来来往往间,原本的荒凉之地竟日渐繁荣起来,茶楼驿馆错落有致,瓦舍草棚鳞次栉比,满街商贩走卒集聚,热络非凡。

      时值五月,正是春夏交替的时节,杨柳拂堤,草长莺飞,风里热腾腾的,却不燥人。

      长街上人头攒动,不知为何吸引,尽数围向一处简易草棚,水泄不通。那里头不过一条破旧案几,其后坐着位鬓发斑白、其貌不扬的老者,双目浑浊,面庞却红润,颇有精气神。

      眼见围在旁侧的人差不多了,高举木笏,重重拍在案上。

      ——砰!沉闷之音绵长刺耳,原本交头接耳的人群经这下惊响,霎时间鸦雀无声。

      老者手捋白须,开口声如洪钟:“若论及美貌,除了百年前的帝辛之后苏妲己,当世谁能比拟齐国妫氏女?”

      原来这是个说书人,年轻时周游列国,能言善道,讲的一口好故事,每每评说街前必定人满为患。

      今日所评说之人,正是有列国第一美人之称的齐国公女。

      世逢乱世,百国涌动,周天子放权已久势力衰微,名为天下共主,实如风中残烛名存实亡。

      周王室形同虚设,各路诸侯竞相称王,为扩充势力互相攻伐,战火不断。

      此前齐、楚、秦、赵、魏等强国于诸侯间相继脱颖而出,渐渐呈制衡之势,魏国因变法独大,一跃成为诸国之首。

      而在九年前,曾有齐室女入魏都邑梁为质。

      恰逢那时的魏国贵族奢靡享乐,加重赋税徭役,平民不堪重负怨声载道,纷纷煽动起义,诸国伺机而动,群起攻之,魏国内忧外患逐渐衰落。

      齐女假以美色惑人,嫁与当时魏将澄阳君白瑜,婚嫁当日叛夫族,大义灭亲,辗转于公卿士族,劝其为投诚大开城门。

      齐国联合盟国出兵攻进魏都,魏王自戕,太子乐昭被杀,王室其他子女尽数亡于乱箭之下,自此国破。

      齐女归齐后受尽宠爱,又因美貌盛名,是以列国第一贵女。

      魏国灭亡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覆灭真相众说纷纭,在平常百姓看来,最有争议的便是那位以美貌闻名的齐女。于齐人看来,她年少为质忍辱负重,于天下人看来,她妖媚祸国人尽可夫。

      她的故事,口口相传。

      说书翁正色道:“据说此女乃齐宫中最受宠的虞夫人所生,年幼时养在宫外,八岁才接回齐宫,十三岁时便已国色天香,遂被送入魏都为质。”

      “曾有魏都贵族子弟仅仅因争论她青睐于谁而大打出手,公子丕与太子乐昭更是为博美人一笑,为她一句戏言,当众屈膝于区区女质子,恰逢路过游士所见,断言魏王室皆是为美色所惑的草包,国不久后必然气尽而亡,惹得魏王一气之下将那游士车裂,此事几经周转,天下人皆道魏王滥杀贤能,一时轰动列国,谋士门客大多因忌惮魏王暴戾,久而久之,无人敢向魏国投诚献策……”

      总而言之,魏国覆灭,皆因此女乃妲己褒姒一流。

      许是这第一美人的情色艳史太有吸引力,周围人较于半刻前更多,上到耄耋翁妪,下到总角孩童,皆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草棚正对面有间茶馆,二楼窗扉半开,若有意抬头,便能见窗边有美人丹铅弱质,齐纨织锦,白衣胜雪,在其身旁更有两位貌美女婢,一人执扇送风,一人奉茶解渴。

      此地边陲,穷乡僻壤,茶肆自然称不上高雅,平日常见的散客今日都被打发,暗木繁纹落屏将屋子隔成两半,闹中取静,肆外人影攒动,唯这间雅室阒静生香。

      楼下书翁累月经年在此评说,嗓音久经磨砺却已然炉火纯青,即便沙哑些,但穿透力极强,所言之事轻而易举传到二楼,叫屋内几人听得真切。

      谁也不会想到,那旁人口中的齐国女公子妫裳,恰在此处以手支颐,眼风轻垂,一双美目无意瞥向窄巷,静静听人高谈阔论,罗织其罪。

      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

      “这乡野老匹夫,竟敢公然妄议公女!”妩奴柳眉倒竖,一脸怒色,险要将手中摇风掷在地上。

      公女归齐已有七年,跟随其侧明里暗里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她年纪尚小又至情至性,在这乡野之地,听人以主人从前为质时的不得已哗众取宠,一时激愤,到底没能按捺住脾性。

      妫裳正入神,闻言转身,见妩奴脸庞红润,面颊鼓鼓,樱唇撅得老高,果然一副气极了的模样,洞悉其心,不禁莞尔。

      “并非议论。”她收回目光:“这是民间评书,这书翁加以杜撰编个故事,混些钱财解决温饱罢了,何必在意。”

      天下局势动荡,唯独齐赵边境风平浪静。

      时人最爱找些乐子,公卿贵族最爱博弈蹴鞠雅乐楚舞,平民百姓无那般讲究,街边评书河边捞鱼,总也能寻得安乐。

      这书翁将这故事三句真七句假,编地曲折连环,妫裳听得并不气恼,于她而言,此等祸国之传实在乏善可陈。

      八年前各国吞魏,除去那些隐在女色祸国下的阴谋诡计,实乃大势所趋。

      众人皆知魏王荒淫无道,当日魏国贵族为求自保大开城门,岂是一女子可以左右。

      贵族卖主得以喘息,见换了君主并未影响地位,却不愿再背负亡国骂名,那美人质子自当为罪魁祸首。

      一传十,十传百,如此天下皆知。

      主人何时这样好脾气了?妩奴听出这话无意深究,仍是依依不饶:“此等以下犯上罪无可赦!从前没遇上便罢了,今日既是遇见污了咱们的耳,裳姬怎可轻易放过?”

      妫裳淡淡瞥了眼窗外,一旁锦姀会意,走上前放下幕帘,将嘈杂稍稍隔绝。

      “我且问你此次为何而来?”

      妩奴沉默,但见面容便知气性并未消弭。

      妫裳端盏沉吟片刻,无奈道:“众口铄金,惩治一人不难,可这般流言到底不是第一次听,你反倒比我沉不住气。”

      妫裳气定神闲,妩奴知晓其意,却难兼顾她临行嘱咐,怒意更甚:“刁民胡诹,三人成虎,唯有铁血手腕方能压制,奴若是裳姬,定然要斩杀此人泄愤!”

      锦姀听见这话禁不住笑出声来,妩奴拧眉,转头道:“姐姐笑什么?”

      锦姀向来不多话,见妩奴此番天真不免啼笑皆非。“若裳姬像你一般脾性,难道要杀尽天下人?届时血流成河,口诛笔伐,后世史书岂不是要将裳姬视作三头六臂的妖邪祸水?”她盯着妩奴:“若到那时,又该如何?”

      妩奴哑口无言,思考片刻,倏忽间摇起扇子,不以为意:“史书如何评就自有胜者撰写,君上疼爱裳姬,自会倾力相护,断不会容忍那些老匹夫胡乱编排坏其名声。”

      此话不假。自古成王败寇,只有胜者才能拿捏话语权,如今天下分裂,各路诸侯分庭抗礼,焉能知晓齐国不会是下一个周?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听此狂悖之言,妫裳慢慢拧起长眉,面色冷凝:“临行前我如何叮嘱,要你谨言慎行,如今才多久便全然忘了?”

      片刻前还是花好月圆,转眼便遮天蔽日,裳姬脾性阴晴不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可……”妩奴还想再辩,却见锦姀冲她使了眼色。二人虽同为公女贴身侍者,但锦姀年长些,行事也比她稳重,平日里少不得要听些提点,转眼再觑妫裳怒容,也知她是好意,只得咽下满腔不忿。

      又要举起摇风,却见妫裳收敛神色,适才脸上寒霜已全然不见踪迹,眉梢微挑,只见风华:“还不去看看清谷先生可快到了?”

      妩奴回过神来,适才气昏了头,这才想起那眼高于顶的王徴老儿半刻之前就该来此,心里将人痛骂几番,忙道:“奴这就带人去看看。”

      清谷县原叫车乡,并非什么有名之地。

      十几年前走出个名叫王徴的年轻人,因痴迷医术,几经辗转,得以师从神医扁鹊,与恩师游走各国而尽得其传。

      王徴悬壶济世,品行端正,富贵不淫威武不屈,是少有的不畏公卿之士。恩师仙故后回到家乡,被世人尊为清谷先生,郡县制推行后车乡遂与之名号命名。

      妫裳成婚三年未有身孕,此番一行人远赴,便是为了这当世第一神医而来。

      见这一面实则费了许多功夫,妫裳不愿张扬,私下曾多次派人拜访皆未能如愿,只因求医问药之人甚多,王徴亦秉承无论富贵贫贱,皆以顽疾者先。妫裳之疾可大可小,却并不在这位神医当下眼里。

      齐宫的司徒公孙衍早年受过妫裳恩惠,此人八面玲珑最善交际,得知此事后献策妫裳投其所好,寻百种名贵稀缺药材奉上,又亲赴边县,这才有了茶馆一面。

      妩奴去后不久,王徴姗姗来迟。

      茶室进来一个打扮利落,短衫麻衣的男子。年未不惑,面貌普通,白净文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妫裳知晓这便是神医王徴,稍作打量浅浅施礼。

      王徴目不斜视,拱手回礼,早前令人咋舌之多的药材,足以让他知晓来人心急,亦无心探究对方身份,稍作解释自己未能守时始末,便直切正题。

      妫裳也未深究他来迟一时,是故望闻问切,切脉把问,不过一刻钟,王徴收回诊脉锦帛,只道:“淑女身体康健,并无顽疾。”

      妫裳神色如常,这个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敢问先生,既如此我为何久无身孕?”

      王徴这时细细打量起面前女子,纵然他向来无意于评说他人容貌好坏,也知这女子姿色非常,此刻一双美目满是殷切期望,却好似浑然不知。

      “淑女可畏寒?”

      妫裳沉默,王徴便当她默认:“畏寒者体寒,夫寒冰之地,不生草木,重阴之渊,不长鱼龙。今胞胎既寒,何能受孕?”

      “况且心疾难医,淑女知晓自己并非先天之疾,实乃后天之祸。而今身体虽已痊愈却仍心有余悸,久为过往心结缠身,却殷切盼子,两者相悖自然难能得偿所愿。”

      妫裳听此一席话略感诧异:“先生所言极是……”她迟疑片刻,又问道:“可我当真只是体寒而已?”

      这话里意味深长,王徴后知后觉,这才明白此女意有所指。

      许是哪家夫人猜忌自己为人暗害,这才费尽心思寻他来,而三言两语自不能使对方安心。王徴了然,郑重道:“淑女的确因体寒相较于一般女子难以受孕,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并无其他病症,待调养生息,假以时日定能如愿。”

      妫裳知他通透,且既然是神医,所言应当可信,稍作安心:“如此便多谢先生。”

      “若无旁事,在下告辞。”王徴来去匆匆,妫裳吩咐妩奴将人送走。

      事已了却,她松缓下来,忽觉这些时日赶路疲倦都淡了些。

      茶室静谧,又歇了半刻,幕帘被风掀开一角,发觉手中茶盏已凉时,这才慢慢回过神。

      那楼下说书翁仍在口沫横飞,只是故事里早已换了旁人。“话说那燕国公子阏,才可比肩前秦丞相张仪,貌可媲美第一美男公子战,今游历各国左右逢源……”

      话语飘进耳里,她无意听得几句,蹙起长眉,又顿觉心烦意乱。

      “来人。”

      书翁口干舌燥,正说得兴起,忽见人群中走来一个貌美丽姝,美虽美,只是眉眼间有些咄咄逼人,步履傲慢,行至前来,冷声道:“先生妙语连珠,我家主人有赏。”

      说罢往评案上扔了什么东西,极为轻蔑瞥了眼众人,便转身离去。

      众人还未反应,只听几声闷响,便见一片金光滚落,待看清是何物及其数量,周围一片哗然。

      诸国之间钱币不通,这人给的却是数量惊人的硬通金币。

      再抬头,见那丽姝已走到对面茶馆,与适才出来的几人相携而去。

      说来也怪,一行人衣着普通,容貌气度却皆是上乘。

      为首女子头戴幕篱,衣着不甚华丽,一袭轻纱将面容遮挡,鲜有高贵出尘之感。

      也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那覆面轻纱扬了扬,片刻里惊鸿一瞥,正因金币七嘴八舌的众人顿时屏气噤声,原来轻纱下竟藏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螓首蛾眉,美目琼鼻,唇边笑意若有似无,淡淡往此处扫过一眼,眉间风情便随着这不经意的一眼尽数倾泻,将周围衬得黯然失色,更显这乡野之地粗陋落魄。

      众人哪里见过如此明艳的丽姝,此刻恍若失神般呆立原地,目送那女子被搀扶进茶馆旁的马车。

      直至车轮飞旋卷起一地尘土,马车逐渐消失在巷口,人群中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想来那齐国妫姓女,美貌也不过如此吧…”

      穷乡僻壤里大不见士卿贵族,就算有也绝无此女姿容出众。

      一言既出众人恍惚,旋即回神争相附和,这女子宛若神女从天而降,或真能与传言中祸国殃民的第一美人媲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