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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线 卢三失踪以 ...

  •   卢三失踪以后,沈窈一连三日没有再往外递消息。她仍旧每天卯时起身,和春杏一道去针线房,坐在原来的位置做那些尚未收尾的细活。吴嬷嬷偶尔叫她去库房,她也照常去,经过那两只刻着“广盛行”的旧箱时,连目光都没有多停一瞬。
      她已经打草惊蛇,再往前追只会把自己送到别人眼前。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把卢三找回来,而是弄清楚究竟是谁因为这条线动了。卢三只是个不起眼的车夫,对方五年来都没有理会他,如今突然将人带走,说明他们真正忌惮的不是卢三,而是有人重新翻起了当年的旧账。
      何叔也按照她的意思停了下来。他没有再去卢家,也没有继续问当年的车夫,只让几个过去走镖时认识的人照常往来于车马行、牙铺和旧军需商号之间。那些地方每天都有无数消息流动,一个陌生人若突然频繁打听五年前的事情,总会有人觉得奇怪。
      第四日傍晚,冯家送来的补料里终于夹进一张新纸条。何叔没有查卢三,却发现这几日确实有人沿着他们走过的路重新问了一遍。先是城西旧车马行,随后是广盛行从前用过的一间仓房,问的内容都很简单——最近有没有人提过西仓。
      沈窈把纸条看了两遍,慢慢折回原样。对方果然在找他们留下的痕迹,只是做得很谨慎,没有抓人,也没有明着威胁谁,只沿着消息来处一层层往回摸。这比直接灭口更加麻烦,因为说明幕后的人并没有慌,只是在确认是谁重新碰了这件事。
      何叔还在纸上提到一个人。那人姓方,从前是广盛行的账房先生,商号关掉以后便在南城替一家粮铺看账。卢三失踪后的第二日,有人去他家中坐了半个时辰。方账房没有离开京城,第二日也照常去粮铺,只是再有人提到广盛行时,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沈窈没有让何叔去找方账房。
      对方既然已经先一步碰过他,这时候再接近只会让事情更乱。她反而让何叔另外查一个与旧案毫无关系的人——五年前替京西几座粮仓修过屋顶的一个瓦匠。这个人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她只是要让消息从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传出去。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有人曾在西仓失火前几日,看见深夜有几辆马车从北门出去,领头的人似乎姓赵。除此之外,没有地点,没有身份,也没有任何能真正查下去的内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沈窈编的,连何叔第一次看到时都愣了片刻。
      她只让何叔把这句话放出去,却不要主动递给任何与广盛行有关的人。车马行的人喝酒会说,牙铺的人做生意会听,过上几日,总会有人将一句不知真假的旧闻传到该听见的人耳里。如果幕后的人真的还在清理五年前的痕迹,他们迟早会对这个不存在的“赵姓车夫”产生兴趣。
      何叔没有问她究竟想做什么,只照办了。他过去替人走镖时便明白,真正想找一条藏起来的路,有时不该自己沿着脚印追,而该往地上丢一块石头,看暗处是谁先回头。沈窈如今做的,正是同样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针线房开始准备让冯家的绣娘陆续回铺子。春杏已经把这些日子的工钱算了好几遍,连回去后要买什么簪子都挑好了。沈窈表面也跟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却没有真正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因为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放出去的那句话还没有走到该到的地方。
      第七日清晨,答案终于来了。
      何叔送进来的不是纸条,而是一截极细的红线。两人此前约过,若假消息没有动静,仍旧用普通纸条;若有人顺着它动了,便只送红线,不再写任何可能落到别人手中的字。沈窈从布袋夹层里摸到那根线时,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日下午,她借着去库房归还布尺的机会,将一张新的短笺交给冯家伙计。夜里何叔便把查到的结果送回来。假消息传出去后的第三日,有人去了城北几家车马行,问五年前是否有姓赵的车夫替西仓拉过夜货,甚至连沈窈随口编出来的“北门”都问到了。
      可京城当年替军仓拉过货的车夫里,并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赵姓男人。
      这意味着来人并不是自己查到了一条旧线。
      他只是在追沈窈放出去的消息。
      沈窈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纸,第一次真正确定他们正在反过来追查她。她并没有因此害怕,反而觉得一直蒙着的一层雾终于薄了一点。对方只要还会因为某句话动作,就不是一堵完全摸不到边的墙。
      何叔查到,去城北问人的男人并不是官差,也不是广盛行旧伙计。他约莫三十多岁,平时替一家名叫永安号的粮行跑腿。那家粮行开了十多年,生意并不算大,东家姓孟,在京城商户中也从未听说有什么特别背景。
      永安号。
      沈窈把这个名字单独记了下来。
      她并不认为找到了幕后主使。越靠近真正做事的人,中间隔着的层数往往越多。一个粮行跑腿知道的事情,可能比卢三还少。可至少现在,她终于从五年前那条已经断掉的旧线之外,找到了一个仍然活着的新节点。
      她没有让何叔立刻查永安号的东家。
      反而让他停。
      假消息已经证明有人在听,再继续顺着永安号往上摸,极可能让对方察觉所谓的“赵姓车夫”根本不存在。她想让这个假线索多活几日,也想看看,对方除了派人打听之外,还会不会做更多。
      第二日,沈窈照常去了针线房。刚坐下没多久,景安便从西院过来,手里抱着几只已经拆下来的旧书套。前些日子西院一直在清理旧册,封皮破损的不少,吴嬷嬷看了看,便把其中几只分给针脚细些的人修补。
      沈窈分到两只。
      都是普通的灰布书套。
      她低头拆旧线时,景安还站在屋里,同吴嬷嬷说另外几册不急,可以慢慢做。两人的话都寻常得很,沈窈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她把第一只书套翻过来,发现内侧留下了几个已经洇开的墨字。
      元和十七年。
      北境。
      只有这几个字还能辨认。
      沈窈的手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将书套翻过去细看,只按照原来的缝线位置一点点拆开。旁边春杏还在抱怨自己的那只太旧,布一扯便要散,沈窈便顺手替她压了一下边角,神色自然得仿佛压在手下的只是最普通的一块旧布。
      景安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没有留意。
      等针线房重新安静下来,沈窈才把那只旧书套重新摊平。内侧除了那几个模糊的字,再没有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书册本身并没有送来,只留下一个拆下来的外套,根本无法知道里面原先装的是什么。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北境旧册那么多,偏偏在卢三失踪、她刚放出假消息之后,一只带着“元和十七年”的书套便落到了自己手里。也许只是巧合,可过去这段时间已经教会她,越符合自己想要的东西,越不能急着伸手。
      她没有去问景安。
      也没有向吴嬷嬷打听这只书套来自哪一本册子。
      修完以后,她甚至没有特意做任何记号,只把它同另外几只一起整齐放到桌角。傍晚景安来取时,她正在替春杏拆一处绣错的线,连头都没抬,只在吴嬷嬷叫她时应了一声,说东西已经全部做好。
      景安把几只书套收进木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
      沈窈没有看见。
      西院书房里,容珩等到天黑才翻开那只木盒。景安将几个修好的书套依次取出来,说针线房没人问东西从哪里来,也没人表现出异常,其中那个叫阿窈的,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墨字。
      容珩拿起其中一只。
      正是写着“元和十七年”的那只。
      那本旧册其实什么都没有。五年前的北境杂务记录,早已被清出来准备送去旧库。书套内侧的墨字也是原先便留下的,他只是昨日忽然让景安把几只破损的旧套一起送去了针线房。
      不是为了给沈窈线索。
      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碰。
      她没有。
      容珩将书套放回去,没有说什么。
      景安却有些想不明白。这几日他们已经查到,城西那条广盛行的线确实与冯家有过接触,而阿窈又恰好两次回过冯家。若换作旁人,早该把人叫来问清楚,偏偏公子只是看着,连身份是真是假都不急着拆。
      “若不是她呢?”景安问。
      容珩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一盏将灭未灭的灯。“那便再看几日。”他并不急于认定,因为一个真正做事谨慎的人,不会把自己所有痕迹都留在同一条路上。可若真是她,今日的反应反而比扑上去翻书更值得留意。
      景安正准备将木盒收走,又想起下午新送来的消息。城北那几家车马行近日有人在打听一个姓赵的旧车夫,说五年前曾从西仓北门拉走过货。他们的人顺手查了一遍,却根本没找到这样一个人。
      容珩抬眼。
      “谁先问的?”
      “永安号的人。”
      “消息从哪里来的?”
      “还在查,最早像是从城西几个跑车马的嘴里传出来的。”
      容珩沉默了片刻。
      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条突然被放出来的线。
      偏偏当年那些人真的追过去查了。
      他很快便明白,有人不是在找赵姓车夫。
      是在看谁会去找他。
      容珩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
      很淡。
      甚至称不上愉悦,只像终于确认了一件比预想中更有意思的事。原本他以为重新翻广盛行的人只是问对了一个问题,现在看来,对方已经意识到自己惊动了旧案后面的人,并且开始反过来试他们。
      这不是普通探子会做的事。
      更不像受人指使后只知道拿证据的人。
      “永安号先不要碰。”容珩把书套推到一旁,“她既然已经把线放出去了,就看看她准备怎么收。”
      景安听见那个“她”,愣了一下。
      “公子已经确定是阿窈?”
      “没有。”
      容珩回答得很快。
      可他伸手取过那本临时绣娘的名册时,翻开的仍旧是同一页。
      阿窈。
      临安。
      二十一岁。
      父母早亡。
      他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景安:“她什么时候离府?”
      “冯家这批绣娘再过几日应该就要走。”
      容珩合上名册。
      “让针线房多留她几日。”
      景安下意识问:“理由呢?”
      容珩抬眼看他。
      “西院还有几册旧书要修。”
      一句极寻常的话。
      景安却终于明白,公子暂时不打算让这个人离开侯府。
      不是因为已经信任她。
      恰恰相反。
      因为她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
      而一个能让五年前那群人重新有动作,又懂得反过来放假线试探的人,远比一个已经被抓住的探子有用。
      同一晚,沈窈也在想永安号。
      她不知道西院已经顺着同一条线查到了那里,更不知道自己那条并不存在的“赵姓车夫”,同时落进了两拨人的眼中。她只觉得第一次试探有了回声,接下来不能再靠近,至少要等对方以为那条线真的存在。
      春杏已经在旁边睡熟。
      沈窈将何叔送来的纸一点点烧掉,最后只留下“永安号”三个字没有入火。她看了片刻,又把那一小截纸撕得更碎,分别丢进两只不同的烛台里,看着墨迹彻底卷成灰。
      她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只觉得终于摸到了什么。
      猎物会回头看,便说明它并没有走远。
      可沈窈尚不知道。
      她放出去的那根线,确实钓出了一点动静。
      只是回头看她的人。
      已经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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