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胭脂剑》江烨

4、黄池 黄池。

　　黄池。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地方。
　　三十年前，七大门派在此歃血为盟，共推盟主。二十年前，魔教围攻黄池，血染十里。十年前，黄池再开大会，定下江湖新秩序。
　　今天，黄池又开了。
　　旗幡招展，人如潮涌。各派掌门、散人、豪客、帮主，都将目光投向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身墨蓝长袍，手执千钧笔——铁笔，九斤四两。
　　俞白鸿的脸。俞白鸿的身形。俞白鸿的站姿。
　　连执笔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但俞若霜知道那不是她爹。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帽沿压到眉毛。千钧笔没带——太显眼。她腰间只别了一柄短刀，藏在斗篷下面。
　　方展白不在。他送她到黄池外围就止步了——他太容易被认出来。
　　冒牌俞白鸿开口了。
　　声音也像。七分像。
　　"诸位——"他环视全场，声若洪钟，"江湖纷乱，正道不振。我俞白鸿不才，愿以千钧笔为约，立盟于此——"
　　俞若霜的手在斗篷下攥紧。
　　她在听。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听他怎么说的。
　　语调。气息。断句。
　　她爹说话从来不这样。
　　俞白鸿的话是温的。他说"诸位"的时候，像是在和老友打招呼。而台上这个——他说"诸位"的时候，像是在点人头。
　　但台下三千人听不出来。
　　他们在欢呼。
　　"俞大侠！"
　　"千钧笔！"
　　"盟主！"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冒牌俞白鸿微微颔首，举起铁笔——
　　他使了一招"落"字诀。
　　千钧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风激荡，台下前三排的人衣袂翻飞。
　　掌声雷动。
　　但俞若霜看见了。
　　那招"落"字诀——收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往外翻了一寸。
　　只有一寸。
　　她爹的"落"字诀，收笔时手腕内扣，是指尖发力往外送——这是千钧笔法的根基，笔重九斤四两，不内扣则力散。
　　而那个人的手腕外翻，说明他用的是自身的蛮力，不是借了笔的势。
　　七成像。但这一寸，是生与死的距离。
　　冒牌俞白鸿在高台上继续演讲。他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激昂。
　　她爹从不这样。俞白鸿一生话少，因为他知道——江湖上话越多的人，越没底气。
　　会议散了。
　　群雄潮水般退去。冒牌俞白鸿在十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下高台，往黄池北面的临时营地走。
　　俞若霜没有跟。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个背影走得四平八稳——太稳了。她爹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偏右，因为右肩常年在书案前落下的旧伤。
　　她转身要走。
　　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被什么擦了一下。但俞若霜的先天无极功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做出反应——背后竖起的汗毛，是身体在警告。
　　她没回头。
　　脚步加快。穿过人群，往黄池西侧的小路走。
　　人群里有人在动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他们不追，只是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跟着她。
　　俞若霜拐进一条窄巷。
　　三个跟梢的人跟着拐了进去。
　　巷子尽头是墙。
　　三人加速。
　　俞若霜转身。
　　斗篷甩开，短刀出鞘。
　　她没说话。刀也没说话。但刀上的光很冷。
　　三个人同时出手。
　　一人夺刀，一人封路，一人直取咽喉。
　　配合精绝。
　　但俞若霜等的就是他们同时出手的一瞬间——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身侧就有了空隙。
　　她不退，反而前冲。短刀在手中翻了一个花，削向夺刀之人的手腕——那人缩手。她贴着那人身体擦过，闯出包围圈。
　　身后传来追击声。
　　她翻过矮墙，消失在黄池的暮色中。
　　跑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