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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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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走进殿门,便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群臣下意识地皱眉侧目,嫌恶地掩住鼻息。可当首辅陆远道顺着声音看去时,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稳如泰山的身体骤然僵硬。
那是本该在半个月前被流放三千里、发配至南疆烟瘴之地的原工部尚书——赵括之。
此时的赵括之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穿紫袍、执玉笏的威风?他被关在天牢和流放途中磋磨了这些时日,早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眶乌黑,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可在这副狼狈至极的皮囊下,他的双眼里却燃烧着一种极端阴鸷、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不是来认罪的,他是来咬人的。
“罪臣……赵括之,叩见殿下。”
赵括之趴在金砖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陆远道死死地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怎么也想不到,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赵括之,竟然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金銮殿上!
御帘后,姬长歌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赵括之,你不在流放路上,今日被带到金殿之上,可知要做什么?”
赵括之缓缓抬起头,那双血丝布满的眼睛怨毒地扫过群臣,最后直勾勾地钉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陆远道身上。从他被抄家流放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成了弃子。陆远道没有保他,甚至想让他死在路上闭嘴。既然陆老狗不让他活,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
“罪臣知道!”赵括之尖叫出声,猛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直指陆远道,“草民要当庭指认!这所有的贪墨案、工部巨款流向、还有三年前先帝遇刺的那条秘密路线,全都是眼前这个老东西——陆远道,一手授意并策划的!”
陆远道脸色铁青,猛地厉喝出声道:“赵括之!你休得血口喷人!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因贪墨畏罪,竟敢在这金殿之上攀诬朝廷重臣,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我攀诬你?”赵括之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陆远道,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清流大儒!你以为我赵括之是个蠢货,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办事,连一点保命的凭证都不会留吗?”
说着,赵括之不顾周围禁军的阻拦,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胸前破烂的囚衣。他在贴身的粗布衣物夹层里一阵摸索,颤抖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他将油布剥开,双手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材质温润、雕刻着精致盘龙兽首的私章。而在印钮的底部,赫然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回”字!
“殿下请看!这就是陆远道当年交给下官、用来传达核心密令的私印实物!”赵括之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黑账、每一次向燕北王府传送消息的密折,盖的都是这枚印信!为了防着你这个老狐狸卸磨杀头,老昔年抄家时,我拼死把它藏在贴身底裤的夹层里,这才带了出来!”
大理寺少卿顾长青立刻上前一步,从赵括之手中接过那枚印信,转身呈给御阶上的青雀,随后恭敬地奉入御帘。
御帘后,姬长歌接过印信。
实际上,赵括之以为这是他自己聪明过人、藏下了独一无二的保命符;却根本不知道,当夜查抄赵府时,孤狼的人早就发现了这枚印信。是姬长歌特意吩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留在他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让他带着上路。
片刻后,御帘内传出青雀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经内府造办处与大理寺当庭验看,此印与陆府历年公文底档上的私章,材质、朱砂、刀工纹路……严丝合缝,绝无二致!”
当这八个字落下的瞬间,陆远道脸上的从容、镇定、以及那二十年来维持的威严,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缝隙。
他踉跄着想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翻盘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
大殿内的百官纷纷退避三舍,仿佛站在陆远道身侧就会沾上索命的剧毒。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列替他求情,连那些素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门生故吏,此刻也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远道缓缓转过头,不再去看周围那些惊恐畏惧的目光。他抬起浑浊的老眼,透过晃动的御帘,直直地望向端坐在阴影里的那个单薄身影。
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卸下了所有首辅的伪装,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苍凉与绝望。
他没有再称呼“殿下”,而是嘴唇颤抖着,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直呼出了那个埋藏在血缘深处的乳名:
“长歌——”
话刚出口,他猛地一顿。在这座吃人的金銮殿里,血脉亲情早就成了最可笑的筹码。他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惨笑着改了口:
“殿下……老臣是你的亲舅舅啊!你怎么能……”
“正是因为如此。”
御帘后,姬长歌的声音打断了他。
“本宫给了舅舅体面。从查出确凿证据到今日大朝会,整整七日,本宫没有在证据凑齐的第一日便直接下旨抄家,而是给了你闭门思过、自行交印的余地。”
姬长歌微微倾身,清冷的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身上。
“是舅舅自己,把这最后一丝体面,踩得粉碎。”
陆远道浑身剧烈地一晃,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色的逆血喷涌而出,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格外刺目。他踉跄着倒退两步,双膝重重地砸在地麵上,再也直不起腰来。
“传孤谕令。”
金殿之上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青雀高声宣读着早已拟好的旨意:
“前内阁首辅、陆远道,结党营私,贪墨国库,私藏军械,勾结藩镇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天理难容!即刻剥夺其一切官爵,革去功名,收缴相印;由大理寺与羽林卫即日押入天牢死囚室,交三法司会审,一干涉案族人,悉数收押!”
“来人!拖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大步上前,一把反剪住陆远道的双臂,像拖死狗一般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陆远道没有挣扎。他任由自己被拖向殿外,那件象征着一品首辅尊荣的蟒袍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即将被拖出殿门、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上:
“姬长歌!你以为除了老夫,这大景就太平了吗?你杀得了我,杀不尽北境的狼!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被厚重的殿门轰然隔绝。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浑身战栗,无人敢出一言。
天牢最深处的死囚室,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几盏如豆的油火,将潮湿阴暗的石壁照得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稻草味、血腥气以及化不开的阴寒。
陆远道被锁在厚重的玄铁枷锁中。昔日那个权倾朝野、穿着一品蟒袍俯瞰百官的内阁首辅,如今蓬头垢面地瘫坐在湿冷的稻草堆里。他身上那件刺目的蟒袍早已剥落,换上了浆洗得发硬的粗麻囚衣。听到铁链拖拽的声音,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将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墙角那滴答作响的水渍。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不轻不重,敲击在人心上。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推开,刺骨的穿堂风灌了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陆远道微微一怔,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当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姬长歌只穿着一袭素净的玄色深衣,独自一人跨过了那道肮脏的门槛。她手里没有拿任何刑具,甚至连神情都平静得可怕,仿佛来的不是吃人的天牢,而是一处寻常的亭台水榭。
“你来做什么……”陆远道嘶哑着开口,声音像两块干枯的木头在磨擦,“来看老夫这个阶下囚,是如何摇尾乞怜的吗?”
姬长歌没有说话。她在离草堆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将大景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人。
“舅舅觉得,孤是来羞辱你的?”姬长歌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石室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陆远道惨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稻草:“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你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燕北王藏在暗处的残余死士?还是那些依附陆党的官员名单?不必费心了,该招的在大理寺已经招了,不该招的,老夫到死也不会吐半个字。”
“孤什么都不想问。”
姬长歌打断了他。她缓缓掀起衣摆,竟无视地上的污秽,极其自然地在陆远道对面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陆远道一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外甥女。从她登基摄政到现在,他自以为看透过她无数次,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这个少女的眼睛深处,根本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那里面太空旷了,像是一座埋葬了无数亡魂的荒冢,没有愤怒,没有喜悦,甚至连仇恨都看不到分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究竟是谁?”陆远道的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你绝不是寻常的十四岁女子。你这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不,你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过无数次的人。”
“我是,”姬长歌平静地说道,“我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年轻女子。输给我,你应该感到难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陆远道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时,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好狠……”陆远道喃喃自语,浑身无力地瘫倒在稻草堆里,眼底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姬长歌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过身,踩着潮湿的石板路,一步步向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了陆远道绝望而沙哑的低吼,伴随着铁链沉重的撞击声,最终被天牢外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
长廊幽深,烛火摇曳。姬长歌走出天牢,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风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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