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40、撞破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窗纸外头白晃晃一片，日头已经升了老高。

　　不雨一夜没睡。他侧躺在榻沿上，右臂被公玊玉昭枕了一整夜，早已麻得没了知觉。

　　她还在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眉心是平的。他不敢动，也不敢闭眼。天越来越亮了，廊下随时会有人走动，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他应该叫醒她，应该在天亮之前就抽身回到门外。可他看着她睡得安稳的样子，不忍心。她昨夜没有做噩梦。雷声滚过去的时候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睡着。他不忍心叫醒她。

　　门被推开了。

　　沈砚之端着铜盆探身进来：“殿下……该起了……”

　　他看见了。

　　榻上两个人。公玊玉昭枕着不雨的胳膊，被子盖到肩头，两个人只穿着中衣。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铜盆从他手里滑脱，砸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铜盆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脚上。

　　他看见了公主和太监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的姿势亲密得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公玊玉昭可以养面首，可以夜夜跟不同的男人厮混，满京城都知道她□□。可太监？一个阉人？这太荒唐了。这比养一百个面首都荒唐。

　　公玊玉昭被铜盆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她皱眉翻了个身，还没完全清醒，不雨已经猛地抽出了被她枕着的手臂。动作太大，拉扯到了她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她整个人被带得一晃，睁开眼。

　　她睁开眼，视线先落在不雨匆忙下榻穿衣的背影上，又落在门口沈砚之煞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她用了不到一息就全部明白了。

　　殿里安静得只剩铜盆在地砖上微微晃动发出的余响。沈砚之还僵在门口，嘴唇翕动着：“……奴……奴什么也没……”

　　公玊玉昭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沈砚之的脸被打偏到一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跌跪在地上。他捂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本宫让你禁足，谁准你出门的？”

　　“殿下——殿下饶命——奴、奴是担心殿下——昨夜下雨——奴想着殿下怕打雷——奴、奴不该闯进来——奴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没看见——”

　　公玊玉昭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从他抖成筛子的嘴唇和躲闪的眼神里看见了另一个字：知道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害怕，他在求饶，但他看见了。

　　不雨已经穿好了外袍和靴子站在她身后，声音低而紧：“殿下——此人留不得。”

　　沈砚之猛地抬头：“殿下——殿下奴嘴严——奴对天发誓——殿下——”

　　公玊玉昭没有看他。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拖下去。处死。嘴巴严的人，只有死了才真正严。”

　　沈砚之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刮铁皮：“殿下！殿下饶命！奴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奴——”

　　不雨已经走到他身后，攥住他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往外拖。沈砚之的手死死扒着门槛，指甲刮出几道白痕，声音劈了：“殿下——公玊玉昭——你不得好死——你跟太监厮混你——”

　　他的嘴被捂住了。呜咽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廊下的风盖过去了。

　　公玊玉昭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打人那一下，现在还有点发麻。

　　地上的铜盆还歪着，水洇开一滩深色的湿痕，边缘正在慢慢变干。她抬起眼，看着那道合上的门。门外面是走廊、庭院、整座公主府，还有满京城的人。方才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一个秘密就从这道门缝里漏出去了。

　　不雨从门外走进来。他的衣摆边角溅了两滴暗色，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分：“……处理完了。”

　　公玊玉昭没有抬头。“他方才喊的那句话，外面的听见了没有？”

　　“听见的人，属下一起处理了。”

　　“……嗯。”

　　她站起来，走到铜盆架前重新打了一盆水，低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把帕子拧干搭在架子上，走回榻边坐下。

　　“你出去吧。本宫自己更衣。”

　　“……是。”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公玊玉昭一个人坐在榻边，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把她脚边那块洇湿的地砖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块水渍，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干、变淡、变没。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块水渍完全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然后她站起来，自己拿了衣裳穿上，系好腰带，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绾了起来。

　　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和平时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外的廊下，不雨背靠着柱子站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两滴已经干了的暗色，用鞋底蹭了蹭，蹭进青砖缝里。太阳升得更高了，满院的光落在他脚边，他没有走到那片光里去。

　　他站在阴影里，替她守着那扇门。像每一个天亮后的早晨。

　　门里传来她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