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消融的雪》晞瀮

2、摊前一面（下） 淡

　　淡金色的阳光斜斜铺在北阳一中的校园，把积在树梢、花坛边缘、围墙矮台上的白雪照得发亮。雪面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一串脚印，未被触碰的雪依旧完整洁白。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凉丝丝的甜，却并不刺骨。

　　学生们陆续涌入校园。有人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路边清理出来的窄道，车铃叮铃轻响，后座的人裹紧围巾，伸手去接被风刮落的碎雪。更多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在步道上，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阳光下，说着昨夜的雪，或是早自习要背的课文。

　　鞋底偶尔蹭到残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日光，冷白的雪、暖融融的阳光。
　　难怪都说北城的高中，最能养出读书人。

　　踏入校园便懂了缘由。这里的景致从不是刻意堆砌的工整，自有一番清宁气韵。后花园藏在教学楼的侧后方，一汪池水里，荷叶田田，荷枝亭亭静立。人造溪涧顺着山石的纹路曲折盘绕，水流漫过棱角，淌出连绵不绝的叮咚轻响，像有人低低拨弄弦音。

　　林间鸟声错落，清鸣忽远忽近，与溪水的响动缠在一处，不吵，只衬得四下更静。日光穿过枝桠筛落，碎金般洒在水面，随涟漪轻轻晃荡。外头走廊是往来学生的喧嚣，可一踏进这片园子，尘世的浮躁就被水声与鸟鸣慢慢揉散。学生偶尔沿着池边石板慢行，语声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安稳。

　　郑老师缓步走在一侧，他抬眼望向眼前错落林立的楼宇，又侧头看向身旁安静随行的林裕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我们学校的环境还是很好的，是吧？”话音落在微凉的风里，温柔又平和。

　　林裕娴循着他的目光抬眸望去，眼底掠过浅浅的动容，轻轻点头附和。在此之前，她只听闻北城名校底蕴深厚，却从未真切体会过，这般藏在书卷烟火里的清雅气韵。

　　青灰色的教学楼外墙沉稳素雅，线条利落规整，勾勒出干净利落的楼宇轮廓，层层递进的楼台结构错落有致，自带东方建筑独有的对称美感。

　　昨夜留存的落雪，温柔覆在屋檐、露台与廊台之上，薄薄一层洁白，恰好衬出青灰墙面的温润质感，黑白相映，清雅如画。暖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整栋教学楼，落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微光，消解了冬日的萧瑟，让庄重的楼宇多了几分温柔暖意。楼体的落地窗整齐排列，通透的玻璃映着蓝天、落雪与婆娑枝影，光影错落间，动静相融，诗意盎然。

　　校园的景致不止楼宇惊艳，处处皆是润物无声的雅致。主干道两侧的林木裹着残雪，枝干干净疏朗，风掠过树梢，偶尔抖落零星雪沫，簌簌轻响。远处的后花园藏于楼宇之后，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冬日虽无盛夏荷风十里的盛景，一池静水依旧清冽澄澈。蜿蜒的人造溪涧流水叮咚，清脆的水声穿透晨间的安宁，与林间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交织相融，谱成温柔。
　　她从前总觉得，母亲托关系、找老师打点的安排太过刻意，让她像被动安置的物件，毫无选择的余地。可此刻站在这片风雪洗净的校园里，望着恢弘雅致的楼宇、烟火温柔的校园光景，她忽然懂得，为何人人都说北城的名校，总能培育出温润端正的人。
　　林裕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现在大概是扫除的时间，每个班的公区都有两三个打扫卫生的学生。
　　简穗年握着竹制扫帚，动作安静又规整。校服袖口被她轻轻挽到小臂，沾着少许细碎的灰尘。她微微垂着眼，弯腰将路面散落的枯叶、纸屑一点点归拢成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轻柔单调，在安静的工区里格外清晰。
　　这份过分的安分，落在不远处几双戏谑的眼里，反倒成了可欺的软肋。

　　“m的，又让老娘倒垃圾”余泱泱骂骂咧咧的带着这个女生，一行人本是提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准备去往垃圾站。她们原本说说笑笑，目光随意扫过工区，一眼就锁定了独自扫地的简穗年。

　　看到孤身一人、沉默劳作的简穗年，余泱泱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玩味的笑意，嘴角勾起轻慢的弧度。她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停下脚步，几人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纷纷染上看热闹、捉弄人的戏谑神色，默契地围了上前。几人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半句交流。
　　余泱泱率先抬手，拎着沉甸甸的大号垃圾袋，手腕随意一翻。袋里装满了果皮、废纸、零食包装袋，甚至还有揉成团的草稿纸和废弃杂物，满满当当的一大包，直直朝着简穗年的脚边扔去。

　　“咚”的一声闷响，垃圾袋落地炸开，零碎的垃圾瞬间散落出来，大半都堆在简穗年干净的鞋边。身后的几个女生紧随其后，纷纷效仿。她们手里大包小包的垃圾，大大小小的塑料袋、纸壳袋，接二连三地被随手抛掷。一袋又一袋垃圾层层叠叠，尽数堆落。

　　不过短短几秒，刚刚被简穗年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狼藉一片，成堆的垃圾紧紧围着她的脚踝，五颜六色的包装袋散落一地，混杂着细碎的残渣，将她干干净净的一方角落彻底侵占。

　　简穗年扫地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细微的错愕。风轻轻吹过，卷起一点细碎的垃圾，擦过她的鞋尖。

　　而以余泱泱为首的几人，就那样抱臂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玩味与轻慢，沉默地看着这片被她们亲手制造出来的狼藉，静静看着手足无措、伫立原地的简穗年，等着看她窘迫、生气或是慌乱的模样。

　　郑老师脚步放缓，一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各处设施，从教学楼的楼层分布、教室位置，到食堂开放时间、操场作息安排，再到医务室、图书馆的具体方位，细碎的叮嘱着。
　　可身旁的林裕娴，全程根本没将心思放在老师的话上。
　　她安静跟在老师身侧，步履平稳，侧脸温顺沉静，看上去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但漆黑的眼眸空空落落，没有半点聚焦，视线散漫地扫过沿途的树木、长廊、来往的学生。

　　老师所有的介绍与叮嘱，都成了耳边轻飘飘的风声，悉数被她隔绝在外。她心不在焉，心头一幕幕闪过刚才的那番情景。思绪早已飘向别处，对周遭一切熟悉校园的讲解，全然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