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的马甲还在努力拯救世界》墨上清风

52、孤立，无缘 别来数日，

　　晋城是知府驻地大城，城内人口约壹拾贰万人，不算巨富，但也绝对算是中等偏上的府城了。

　　“太子殿下千岁！”知府带着一队人马匆匆忙忙赶来拜见。

　　魏佑挥手道：“不必多礼。本太子奉旨前来，张知府带路，路上先说情况。”

　　张知府已经是战战兢兢，他擦了把汗，一边带太子前往知府衙门，一边汇报着晋城这些时日来的情况。

　　“殿下，疫情起于半月前，初时只当是寻常风寒，未料扩散极快。如今城中染病者已逾三千，死者数百，医馆药石皆空，百姓人心惶惶，几近暴乱。”

　　魏佑脚步未停，只问了一句：“有无查清疫情源头，有无隔离染病人群？有无行之有效的药方可用？官府粮仓和药库还剩多少？”

　　每问一句，张知府的脸色便白一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官服的后背。待魏佑问完，张知府已经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回殿下，至今未能查清源头，但下官已经下令禁止染病百姓出门，医馆大夫门正在尝试新的药方，还未、还未能找到有效的方子……粮仓……快要见底，药库已经是连渣都不剩了……晋城贸易断绝……全城百姓都指望着朝廷的赈济……”

　　说实在话，张知府没有做错什么。

　　魏佑并未发作，点头示意知晓：“起来吧，去衙门再说。”

　　张知府颤巍巍起身，引着魏佑的队伍穿过街巷。

　　越往里走，空气便愈发浑浊沉闷，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

　　待进了城，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城里到处都是哭喊声，病死的人来不及掩埋，随便扔在街边，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臭的腐味，混着烧艾草的烟，呛得人喉咙发疼。

　　百姓挤在衙门门口哭，求朝廷救命，不少百姓收拾了包袱，就等着城门一开就跑。

　　魏佑将随身的护卫都派了出去，控制住四门，稳住乱跑的百姓，又召集了城里所有的大夫，连药铺坐堂的学徒都拉了过来，把城中心的大城隍庙腾出来，专门安置确诊的病人，将发病轻的和重的隔离开，准进不准出。

　　其后，又下令将城里空着的宅子收拾出来，让那些和病人接触过的人先住进去，不许随便出门。

　　情况虽然差，但是也没有更差。

　　他从邺城带出来的太医领着几个本地大夫，守在城隍庙，给病人试各种方子，不断调整各种草药的配伍。

　　每天都有人被拖走掩埋，当被拖走的人数达到一个高峰之后，慢慢回落下来。然而，情况看似稳定，实则是隐藏的风险爆发了。

　　一是曾接触过病人的人中，不断出现新的病人，甚至有不少大夫也被感染，至今未能试出有效的方子；二是药材告急，朝廷拨付和自行收购的存量见底，民间搜刮亦难以为继；三是粮草将尽，城中存粮即将耗尽，饥荒与疫病交织，人心愈发浮动。

　　人心将溃，绝望随着瘟疫在街巷间无声蔓延。

　　魏佑连着发了三道急奏回去，请求朝廷增援药材、粮食，并增派大夫，可送出去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看得明白，魏帝这是要把晋城当成死死守住的疫灶，把他和这满城百姓一起，封在里面自生自灭。

　　晋城犹如孤岛，眼看着要成为一座死城了。

　　但城门不能开，逃出去的人若带着疫症，蔓延出去，将一发不可收拾。

　　况且，魏帝不会让他们出去的，那些守在城外的禁军，只会将任何试图逃离这座城的人射成刺猬。

　　魏佑站在衙门空旷的庭院里，沐着圆月惨白的光，无计可施。

　　他叹了口气，抬手放在胸口处。

　　从落魄皇子到一人之下的储君，出卖尊严，抛却德行，坏了名声，若可青史留名，那定是骂名无疑。挣扎良久，还是脱不开这样的宿命。

　　这座城，如同他这个被放弃的太子一样，日薄西山，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试问人力如何能抵抗日落夜升？黑暗的到来也不会因为他的不甘心而停止前进的脚步。

　　不若逃了吧，至少还留有一条性命。魏佑想着，然而自己能逃到哪里去呢，天涯海角，他这个遗弃一城百姓的废太子，玷污皇家名声的丧家之犬，天下之大，无一处容身。

　　甚至，还会给身边之人带来灾祸。

　　他苦笑一声，指尖松开衣襟，任由那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随风散去。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留下吧。

　　累了，倦了，乏了，任其毁灭吧……

　　这么又过了两天，即便有太子带来的补给，粮荒还是来了。

　　城中本来就没多少粮食，被瘟疫一闹，城里存粮价格涨得比金子还贵，普通百姓早就买不起了。饿红眼的百姓开始闹，有组织地冲撞粮店、府衙和城门。

　　魏佑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百姓分食的太子，只能把自己带的军粮拿出来，熬成稀粥分给百姓。

　　再次送出一道急奏，魏佑没有收笔，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殿下！”护卫来报，“城隍庙那边要守不住了！”

　　这是众人早已料到的事。

　　粮食无以为继，药石罔效，人心早已散如沙砾，结局或是萎靡，或是愤怒。

　　城隍庙的病人们，拼着仅剩的命，选择了后者。

　　他这个太子，要亡了。

　　魏佑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落，在素笺上晕染开一团漆黑的污渍。

　　他撤下脏污的素笺，重新落笔：

　　【先生：见字如晤。】

　　魏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别来数日，念君无一日敢忘。不知君安否？

　　今疫势汹汹，万望珍重，勿入人稠处，勿食生冷物，起居谨慎，自保为上。

　　昔时之约，今已成空。纵有万种不愿，天命终不可违。

　　得遇先生，已无憾矣。

　　愿君岁岁平安，衣食无缺，宏图可展，得遇良人，白首偕老。吾亦当安心。

　　景绥书】

　　信笺装入，魏佑在信封上写下“先生亲启”四字。

　　“木锋。”魏佑唤来亲卫，“暗中出城，将这封信亲手交予谢先生，之后……便跟着谢先生，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