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吃药 第四十天。 ...

  •   第四十天。秋祭。
      天不亮沈知白就醒了。窗户纸还是黑的,外面一点声音没有。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燕子窝的轮廓在暗里看不太清。
      过了一小会儿,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太医院的人起得早,小竹已经开始煎药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苦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苦味底下压着一丝甜,是甘草,甘草是药引子,什么方子都少不得它。苦味浓淡不同,今天的苦里带着一点焦气,是药煎过了头,小竹大概火候没掌好。
      他起来。穿衣,洗脸,束发。铜镜里照了一下,没什么不同。眼底下有一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还是那张脸,眉眼清秀,下巴尖了一点。这四十天瘦了,袍子穿在身上松了一圈。他把腰带系紧了一扣,出门。
      他没去刑场。
      太医院里有几个太医去了。刑场那边需要太医候着,以防万一。昨天管事来问过他,他说不去。管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出了房门往东走,进药房。药房里还没人来,桌上的药典还合在昨晚那页。药柜排了一整面墙,从地面到屋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黄纸签,写着药名。空气里浮着一股子药味——不是哪一种药,是百种药混在一起的味道,甘草的甜、黄连的苦、当归的辛、陈皮的涩,搅在一块儿,闻久了就觉不出来了。阳光还没照进来,药房里暗着,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
      他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研墨,提笔。砚台里的墨条磨出了细细的墨汁,有一股松烟的气味,干燥的,涩的,和药味混在一起。
      写方子。
      他把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纸是普通的宣纸,薄的,墨洇得厉害,下笔要快。他研了一会儿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沙沙的声响在空药房里格外清楚。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黄芪四钱。笔走得很顺,字迹工整。写完四味,笔停了。
      下一味是什么?
      不起来了。
      盯着纸看了半天。方子是治外伤的,应该还有续断、骨碎补、红花、没药——他闭上眼睛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模糊的想不起来,是空白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字全化开了,只剩白。
      他翻开药典,找到"外伤"条目,看了两行,想起来了一味。续断,二钱。他写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找到下一味。骨碎补,三钱。写下来。再翻,红花,一钱。再翻,没药,一钱五分。再翻,乳香,一钱。再翻,桃仁,二钱。再翻,牛膝,二钱。再翻,甘草,一钱。每一味他都要在药典里找到才写得出来,好像那些药名从来没有在他脑子里住过一样。药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翻的时候纸页沙沙响,手指上沾了一点灰。药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翻的时候纸页沙沙响,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这么一味一味地查,一味一味地写。一张方子写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药典的纸页上,字迹比刚才清楚了。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是杂役在扫地。药房里有人进来了,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写完了。十二味药,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看着那张方子。十二味药排下来,规规矩矩的,像列队的兵。墨迹还没干透,字的边缘有一点洇,笔画起落的地方比平时重。他写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每一味药都要在药典里找到才敢落笔,像初学开方的学徒。
      小竹进来了。
      "沈太医,早。"小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响亮。
      "嗯。"沈知白把方子递过去,"照这个抓三剂。"
      小竹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走。他站在桌边,手里捏着方子,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堂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沈太医,"小竹说,"今天桂花开了。您闻到没有?"
      沈知白愣了。
      他看着小竹。
      "什么?"
      "桂花,"小竹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天早上开了。香得很。"
      沈知白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开了,一簇一簇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风一吹,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有人在空气里化了一勺蜜。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树干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枝条伸得更长了,有一根快够到屋檐了。花很小,米粒似的,攒成一簇一簇,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香气藏不住,风一来就往屋里灌,甜的,腻的,浓得化不开。阳光照在花簇上,那些米粒大的花瓣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回过头来,看着小竹。
      "牢里闻不到。"他说。
      整个药房安静了。
      小竹站着,手里捏着方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药房里其他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抓药的手悬在半空,研墨的杵搁在砚台上,翻书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知白站在桌前。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蘸饱了墨。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滴在纸上。墨在白纸上洇开一小片,边缘毛茸茸的,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那滴墨。
      他才想起来。
      已经不在牢里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药房里的药味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有。他闻了十几年的药味,此刻好
      小竹轻声说:"沈太医?"
      沈知白把笔放在笔架上。他把那张方子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有昨天那壶酒的酒味,淡淡的,药味混着米香。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甜丝丝的,和他袖子里的酒味混在一起,他皱了皱鼻子,没有说话。
      "没事。"他说,"你去抓药吧。"
      小竹走了。脚步声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到什么。
      沈知白站在药房里。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小竹回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一声又停住了,大概是看他站着没敢进来。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窗栓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声叹息。
      药房里暗了一些。桂花香淡了。药味又浮上来了,苦的,涩的,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药味又浮上来了,苦的,涩的,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张方子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十二味药,每一味都是他查药典写下来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开方子,笔一挥就出来了,不用查。脉一切就知道什么症,药一抓就知道什么分量。现在他要一味一味地查。
      他把方子折好,没有再放进袖子里,压在药典底下。
      然后他开始整理药柜。把散乱的药瓶归位,把空了的药斗填满,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放在一边。他做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来。药瓶拿起来看看标签,放回去,再拿下一个。有一瓶药标签掉了,他蹲下来在柜子底下找到了,贴回去。手指上沾了灰,他搓了搓,灰掉下来,手指干净了。药柜的木头被药味浸透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混合的药香,比空气里的浓,像把百种药都压进了一块木头里。手指上沾了灰,他搓了搓,灰掉下来,手指干净了。
      做完这些,药房里其他人陆续来了。打招呼,问早,开始一天的活计。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或者有,他没注意。
      沈知白坐在桌前,翻药典。翻到当归那页,看了两行,合上了。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他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中午,小竹来说外面有人找。沈知白出去,是宫里来的小太监,传话说明年开春太医院要考评,让提前准备。沈知白应了,小太监走了。他站在太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是灰蓝的,有云,云走得很慢,像不想动似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和药房里的苦味混在一起,甜苦交织。他深吸了一口,又呼出来。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他路过的时候停住,看着那些小小的黄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底下。他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看。花瓣薄薄的,有细细的纹路。花蕊是淡黄色的,细如针尖。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心合上了。
      下午,他给人看了两趟诊。一个是御膳房烫了手的厨子,手背上一片红,起了两个水泡。一个是扫院子崴了脚的小太监,脚踝肿了一圈。都是小伤。他开药,嘱咐忌口,打发走了。开方子的时候手很稳,笔一挥就出来了,不用查药典。好像只有那张方子是查出来的,别的方子都还在他脑子里住着,没有搬走。
      傍晚,他站在院子里。天边压着一片灰蓝色的云,日头落了一半,光是橘红色的,照在桂花树上,叶片上镀了一层暖色。地上有蚂蚁在搬桂花的落瓣,排成一条细线,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一些在地上,金黄色的,很小,踩上去软软的。他站了一会儿,不数多久了。风过来,花香浓了一阵又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从鼻子进去,一直走到肺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凉意。他把手那朵已经蔫了的桂花放在树根底下,用土盖住了。花瓣薄薄的,一碰就碎,他盖的时候手很轻。
      有鸟落在桂花树枝上。不是麻雀,是喜鹊。叫了两声,飞走了。他抬头看那根树枝,空的。风一吹,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翻了翻,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后来天黑了。他回了药房,点了灯,继续翻药典。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残余的甜香和一丝凉意。灯芯烧得噼啪响,影子在墙上晃。
      翻到续断那页。续断,补肝肾,强筋骨,续折伤。续折伤——续得上吗?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药名有时候说到做不到的那种。
      他盯着"续折伤"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翻过去了。
      翻到下一页,是骨碎补。补肾强骨,续伤止痛。续伤止痛——止得住吗?他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了。
      翻了好几页,每一味药他都认识,每一味药他都能背出来。但今天看着它们每一味药的名字他都认得,药性他都记得,用量他都背得出。夜深了,药房里冷下来,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有一点凉,纸面摸上去粗粗的,带着陈年墨迹的干涩。可是这些字排在一起,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字在纸上待着,他在别处。
      他合上药典,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上的布料有一点潮气,是夜里的凉意渗进来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抖了一抖。他没抬头。趴了一会儿,感觉到灯暗了,火苗矮下去了,快要灭了。他抬起头,把灯拨亮了一些,灯芯重新燃起来,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他把药典重新翻开,继续翻。
      纸页在手指底下一张一张地过去,沙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吃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