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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桂花树 第三十五天 ...

  •   第三十五天。
      裴长安要了笔和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要一碗水,或者要一块干净的纱布。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尾音平平地收住了,没有多余的起伏。他靠在墙上,看着沈知白翻药箱,眼神很安静,像在等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请求被说出口。
      "画什么?"沈知白问。他正在把药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一字排开,和每天一样。
      "画棵树。"裴长安说。他靠在墙上,看着沈知白翻药箱。"家里的桂花树。我怕忘了。"
      "我怕忘了"四个字说得比前面的话轻了一点。"怕"字的音节短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住了。"忘了"两个字说得更轻,"了"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牢房里闷热,空气像凝住了一样,汗从额角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窗缝里透进来一点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潮气,吹在皮肤上黏腻腻的。药箱打开的瞬间,一股苦涩的药味涌出来,混着竹纸和棉布的气息,闷闷的,散不开。
      沈知白翻了一会儿。药箱里没有纸,只有包药粉用的桑皮纸,薄的,半透明的,不适合写字。他把桑皮纸抽出来一张,对着光看了一眼——纸的纤维粗细不均匀,有些地方厚一点,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明,墨上去会洇。他把桑皮纸放回去。
      记脉案用的是竹纸,比桑皮纸厚一点,但也不好,太滑了,笔在上面打滑。他把竹纸抽出来一张,用手指摸了摸纸面——纸面有一层细密的竹纤维,摸上去是滑的,手指划过去没什么阻力。笔尖在上面走,会打滑,不好控制。
      笔也没有好笔,只有画药方用的一支秃笔,笔锋磨平了一半,蘸了墨也写不出细字。他把笔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笔尖——笔锋原本是尖的,现在磨平了,毛岔开了一点,像一朵没开的花被风吹散了。笔杆是竹子的,用了很久了,颜色发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从笔杆中段开始,往下延伸到靠近笔尖的地方,没有断,但已经开了,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一扣就能感觉到裂缝的边缘。
      他把竹纸抽了两张,又把秃笔拿出来,在砚台上试了试。墨是干的,砚台上的墨渍已经结了一层硬壳,用指甲抠了一下,掉下来一小块,像干裂的泥皮。他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块磨了几圈。墨块在砚台上转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墨块的表面已经磨出了一道凹槽,是平时磨药方的时候留下的,凹槽里积了一层干墨,他用水泡了一会儿,才开始磨。磨了十几圈,水慢慢变黑了,从灰到深灰,再到黑。他用笔尖蘸了一下,在纸角画了一道。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笔迹有点粗,因为笔锋磨平了,岔开的毛在纸面上拖出两条细细的分叉,像一条小路分了岔。但能用。他又画了一道,比刚才细了一点,是他调整了笔尖的角度,用岔开的毛的中间部分接触纸面。
      他把纸和笔递给裴长安。竹纸的边缘被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笔杆上的竹纹在光线下看得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裴长安接过来,把纸铺在膝盖上。竹纸太薄了,膝盖的弧度让纸鼓起来,中间塌下去一块。他用左手按住边角,右手捏着笔。笔杆细,他握得不太稳。手握成了拳笔杆上调整了两次位置,先是一个握法,觉得不对,松开,换了一个。第一次握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拇指压在上面,太紧了,笔杆在手指之间动不了。他松开,换了一个,食指和中指夹住,拇指压在上面,无名指和小指蜷着,抵在纸面上。这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太稳。笔杆在他的手指之间转动,像一条活的东西,不肯老实待着。
      他把拇指往下压了一点,指甲盖发白了——是用力太大的痕迹。笔杆稳住了。
      他开始画。
      先画树干。从纸的下方起笔,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停住,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头,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停了两息,然后笔往下按了一点,往上走。笔迹有点抖,不直,中间拐了一个小弯,像是手不听话,想往左走,被他拉回来,又偏了一点。
      他停住那道弯不大,但很明显——本来应该是一条直线,从纸的下方一直通到上方,中间拐了一个弯,像一条小路绕过了一块石头。他看着那道弯,没有说话。
      然后继续往上。树干分了两个叉,左边的粗一点,右边的细一点。分叉的地方他用了两笔,第一笔太轻了,又补了一笔,重了,墨迹洇开了一点。洇开的墨迹在竹纸上扩散了一小片
      画到树冠的时候,笔更慢了。裴长安的手腕在抖,笔尖在纸上一点一点,像在试探。桂花树的树冠应该是圆的,他画了几道弧线,想把轮廓勾出来。弧线不太圆,有一段塌下去了,有一段又拱得太高。补一下,在塌下去的地方又加了一笔,但那一笔和前面的弧线接不上,中间断了一小截。断笔的地方留了一点空白,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腕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手指挥着笔尖想走一条线,但手腕不听话,把笔尖往旁边带了一点,线就歪了。他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画,但等了两息,手还是抖。他把笔握得更紧了一点,指甲盖发白了,笔杆上的裂纹在他的压力下半张着了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咯"。手腕带动手指,笔尖在纸上颤动,每画一笔都要停一下,等手不抖了再画下一笔。但停了之后手还是会抖,只是抖得轻了一点,轻到笔尖在纸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不太直的线。
      他画了一半,停下来。
      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树干分了两个叉,树冠只画了一半,左边的轮廓有了,右边还空着。纸面上有几处墨迹洇开了,是笔尖按得太重的地方。还有一处断笔,是手抖得太厉害笔尖跳开的地方。纸面上还有一处墨渍,是他蘸墨的时候笔尖滴下来的,一滴小小的墨,落在树干旁边
      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只画了一半的桂花树,眼睛不动,瞳孔里映着纸面上的墨迹。树干是歪的,分叉的地方墨迹洇了,树冠只画了一半,弧线不圆,断了一截。这不是一棵桂花树。这是一团墨迹,歪歪扭扭的
      然后他把纸揉了。
      沈知白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看到裴长安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地、用力地揉成了一团。纸发出细细的响声,竹纸比桑皮纸硬,揉起来声音脆一点,像在说一些很小的话。纸团从两只手的中间挤出来,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核桃大小,被裴长安攥在手。
      揉的时候,纸面上的墨迹被折断了,树干断成了几截,树冠的弧线被压扁了,那滴墨渍被揉进了纸的褶皱里,看不到了。竹纸的纤维在揉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像秋天的枯叶被踩碎了。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吹在裴长安的后颈上,凉飕飕的。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团在手被挤压的声响,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画不好。"裴长安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自嘲,就是陈述。像在说天阴了,像在说粥凉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自嘲,就是陈述。像在说天阴了,像在说粥凉了
      沈知白看着他手里的纸团。那棵只画了一半的桂花树,树干分了两个叉,树冠还没画完,现在变成了一团皱纸。竹纸是灰白色的,揉过之后变得更灰了,褶皱里藏着一些看不清的墨迹。纸团的边缘有几根纸纤维被揉断了,翘出来裴长安的手指攥着纸团,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纸团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明天再带纸。"沈知白说。
      "不用了。"裴长安把纸团放在身侧的地上,靠着墙。"记就行了。"
      沈知白没有再说什么。他蹲下来,把药箱打开,开始今天的换药。纱布、药水、竹夹,按顺序来。裴长安伸出左臂,让他解旧纱布。旧纱布上有一点渗出来的药渍,不多,是昨天撒的药粉被体温暖化了,渗出来的。
      换药的过程中两人没有说话。沈知白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一圈一圈擦,一圈一圈缠。竹夹夹着棉球在伤口上走过,裴长安没有动。他看着窗外,光线已经暗了一层,云层压得更低了,灰沉沉的,像一块湿布盖在天上。窗台上没有来福,今天来得早,还没到傍晚。牢房里的空气闷得发滞,有一股草叶和药粉混在一起的苦涩气息,从地面往上升,贴在鼻腔里不散。墙角的干草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有几根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潮湿的深色。
      纱布上的药膏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来,苦的,带一点薄荷的凉。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角老鼠窸窸窣窣啃东西的声音,啃一会儿停一会儿。
      "好了。"沈知白站起来。
      他把药箱收拾好,提起来,走到牢门口。狱卒在外面等着,铁链响了一声,是狱卒换了个站姿。
      沈知白迈出牢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揉掉的纸团在裴长安身侧的地上,靠着墙。竹纸是灰白色的,揉过之后变得更灰了,上面的墨迹隐约能看到一点,是一截没画完的树干。纸团旁边落了一点碎纸屑,是揉的时候从纸边掉下来的。
      他没有捡。
      他走了。靴底踩在石砖上,声音闷闷的,一声一声往甬道深处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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