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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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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雪站在自己地房间里,听着楼下叮叮咚咚的声音,默默地流着眼泪。然后,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 “鹤年,你走得好啊,走了,就看不到今天了。 ”
这是1958年,上海很多洋楼花园都被改造了,为了保证所有人都能有个家。
曼竹园也是。
所幸,书雪、海瑶和孩子们在二楼的房间都可保留自用。只将一楼的客厅、 餐厅、 厨房和书房进行了重新安排,搬进了两户人家。
在改造之前,书雪和两个孩子一起动手,把书房里那些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先搬了出来。
偲偲一直祈祷,能让钢琴有个位置,虽然钢琴被安置在楼梯的一侧,总算有个地方,她还可以弹弹琴。
书雪曾卑微地祈求:能否不要挪动后花园里的小屋祠堂。每一次海瑶离开曼竹园,都要在这里跟父亲说话,后来,她也在这里跟大哥说话。每一次,海瑶回到曼竹园,也是如此。
结果,毫无悬念,书雪的请求被拒绝了。她只得和长安偲偲一起把几代人的牌位都挪了出来,搬到了洋楼二楼最边上的一间小卧室里。这间房是罗鹤年的卧室,以前,是罗鹤年父亲用的。家里长年有病人,所以多留一间小卧室。罗鹤年发病后,为了能好好休息,就搬到这里。现在好了,书雪把床铺撤掉了,摆上桌子和架子,罗家几代人就都住在这里了。
小屋祠堂被改造成一个几家人共用的厨房。曾经是人间极安宁之处成了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还有院子里的那些青青翠竹,都被砍掉了,盖了两个有套间的平房,也住进了两户人家。
院中的凉亭最终保留了下来,实在令人意外。只是有很多条绳索从凉亭向外拉了起来,天气晴好时,所有绳子上都晾着衣服和被褥。曼竹园不复往日的清雅。
罗家的下人早就遣散了,书雪需自己动手做饭,也得去后院小屋,只是她总是等那四户人家用完之后才去。
罗长安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在学习,不论外面如何吵闹,都不会影响他。已经读中学的他,功课一直名列前茅,可他清楚自己不是特别聪明的孩子,需加倍努力,因为在他心里藏了个小秘密。
书雪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长安的房间。
长安说:“妈,不要让我去绸布庄,可好! 那里已经不是我们家的绸布庄了,虽然他们还是唤我少东家。”
书雪听后,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放下银耳汤,说:“好,以后你都不用去,妈妈自己去,那是罗家几代人的努力,只要妈妈还在,就自己去,毕竟,我们还在那里领着工资和定息啊,所以,应该去的。”
书雪指着汤,说“把这喝了。” 然后,她往门外走,在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看长安,长安继续学习。
1959年夏天,夏蝉藏在绿叶中,没命地歌唱夏天。
在闸北区的小杂院里,正茂也在吊嗓子,他想把蝉鸣声压下去,所以,他跟着蝉鸣的节奏,忽高忽低。
陈与立则坐在门槛上听着,他没说话,只用手示意了一下,让儿子继续练,认真练。正茂立即心领神会,开始好好地吊嗓,不再跟夏蝉比拼了。
以琳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盆,那是她刚洗好的衣服,准备晾晒。
陈与立走过去帮着以琳一起晒衣服,说:“瞧儿子这嗓子,唱旦角,没问题。 ”
以琳先用眼睛瞪了一下丈夫,然后低声说:“别让茂儿唱了,让他念书吧。老师说,咱茂儿天资聪颖,是个念书的人,除了体育,所有功课都好。他因生病而常常请假,缺了那么多课,他成绩还那么好。将来啊,是要上大学呢。”
陈与立立即挥了一下手,说:“上大学?! 你心可真大,就我们俩那点工资,怎么可能供得起。我就想着他中学毕业后,进淮剧团,能挣工资,就行。”
陈正茂身体弱,多亏了有位郎中邻居,时常教教以琳一些食疗和食补的方法。
1960年秋天,高大的法桐树在秋风中渐渐转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洋房和老马路上,满地碎金。
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同学在踢球,罗长安在一边看着。
有一个同学跑过来捡球时,问:“罗长安,你不要过来一起玩?”长安笑了笑,摇摇头。实际上,他也是想踢球的,他回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模仿同学的动作,比划了几下。他的样子是笨拙的,但他自己挺开心的。
然后,他坐在桌前,开始做功课,他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松懈。
星期天下午,长安拉着偲偲陪他,去学校操场踢球。偲偲坐在操场边看着他,满头大汗。
偲偲看到哥哥难得会如此放松、像个真正少年人,问:“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大学啊?你要为此奋斗!”
长安点头说:“是啊,我的理想大学是北京协和医学院,我想像姑姑那样,成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长安确实是这样想的,但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因素,他没有提及。
偲偲摇头说:“医生太辛苦了。你看看我,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是书雪孃孃的女儿呢。”
长安笑了笑,没有接偲偲的话,而是问:“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偲偲歪了歪头,说:“我想当老师,教学生唱歌、画画。”
长安点头赞许:“老师好,非常好!而且适合你。”
1962 年初夏,罗长安参加高考。他已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却无缘北京协和医学院,后来,他被武汉医学院录取。 他的心愿总算没有落空。
同一个时候,陈正茂也参加高考了。可是陈与立老大的不乐意,便放话出来:“茂儿,即便你考上了,也不许去,你给我进剧团,上班去。”
正茂也不理会爸爸,一心一意地完成考试。
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正茂先给爸爸布菜,又给爸爸递包子,然后说:“爸,我很清楚咱家的状况。如果我考得还算好,我会报师范学校。这样,你不用给我交学费,每个月,学校还会给我助学金,我自给自足,一定可以的。等大学读完了,学校包分配,工作也会有的。因此,你完全不用担心没钱供我读书了。 ”
这是陈与立第一次听说,上大学不用花钱,还能挣钱,他嘟囔了一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天方夜谭,你小子定是在哄骗我。”
正茂认真地说:“爸,我没有哄你。我喜欢唱戏,但并不想以此为职业。当个老师,教书育人,高尚事也。
以琳在一旁,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当她听到儿子说想当老师时,她心里忽然一阵欢喜,老师不就是先生吗! 先生就是有学问的人呢。她说:“儿子,真这样吗,上大学,不用花钱! 你若能考上了,妈支持你去,去当老师,当先生。”
陈与立看看以琳,又看看儿子,二比一,便说:“那,什么,这个夏天,你左右也是没啥事儿,陪我去演几出戏。”
正茂果然跟着小剧团,陪爸爸去演出。
有一天,在台上,快要唱完时,他突然感到腹部疼痛,他强忍着,直到演出结束。下了台后,正茂用手按了按腹部,休息了一会儿,疼痛慢慢没有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一年九月,陈正茂进入上海师范学院,读中文。
1963年春节,海瑶从盐城回到上海,曼竹园,跟家人团聚。 她一如平常那样,先到小卧室里,去跟爸爸和大哥聊几句。
已经好几年了,海瑶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陈家班和孩子的消息,他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那个病历本再也没有添加新的内容,这让她颇有些沮丧。
吃年夜饭的时候,海瑶随口问长安,为何想当医生。
长安回答说: “爸爸去世时,我就发誓,要当医生,要帮助身体有疾病的人。” 长安的确因爸爸去世而萌生学医的念头,但此刻,他也隐去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海瑶听后,心里一颤,热泪在眼眶里滚涌,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伸手按了按长安的肩膀:“好孩子,你将来会是个好医生。 ”
偲偲在旁边悄悄地问:“哥,你交女朋友了吗?”
长安又说:“我不会花时间去交女朋友的。我需加紧努力,希望能去协和医学院读研究生。在我有生之年,尽全力帮助病人。” 长安说这话时,他自己的内心有些颤抖。另外,谁都没有在意他的弦外之音。
三年后,偲偲如愿考入上海师范学院,学艺术类。
1965年的最后一天下午,在师范学院的礼堂,有迎新年联欢会。文艺表演全是学生自己报名参加。偲偲在台上弹了一首钢琴曲:友谊地久天长。
联欢会进行了一半之后,有一位四年级学生上台表演,正是陈正茂。他先唱了一段《九件衣》的片段,他唱旦角,真是好极了。之后,他突然对着话筒说:“我喜欢上海,这里是我出生和生长的地方。下面唱一首上海的歌吧,夜上海。” 正茂的音色好极了,歌声优美:“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乐声响,歌舞生平。”
可他只唱了几句,突然停下了,说:“我们不如把歌词改一改。” 他说完,又接着唱:
“你也来,我也来,
来人间修修仙
得到过,失去过,
一切随缘
翻过山,越过岭,
已尝遍万般滋味
几道坎,都看淡,
悲欢过境
竹杖芒鞋轻胜马,
生出翅膀,飞越了关山。”
偲偲坐在台下听得入迷,不禁说到:“哇哦,他好棒,改得好! 他是谁啊?”
旁边的人回应偲偲说:“他是四年级的陈正茂,咱学校有名的才子。”
偲偲将“陈正茂”三个字默念了几遍。
联欢会结束后,偲偲跑到后台,找到陈正茂,说:“我是一年级新生,叫张偲偲。我想说,我喜欢你改了词的那首歌。”
陈正茂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他看着站在眼前的小女生,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笑容如初夏早晨的凝露,气质如清茶般淡雅。再看看她身上的衣裙,就知道她的家境应该不错。然后,他说:“谢谢你喜欢!”
陈正茂向学校大门走去,偲偲也跟着到了大门口。陈正茂停下脚步,对偲偲说:“张偲偲同学,你该回家了。”
偲偲扬起嘴角,点点头。她和陈正茂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陈正茂蹲在学校大门口,好像不舒服的样子。她立即走回去,问:“你不舒服吗?”
陈正茂正用手按着肚子,看向偲偲:“有点肚子疼,没事儿。”
偲偲“嗷”了一声,然后,扶起陈正茂,说:“这旁边有一家小吃店,过去坐一会儿吧。”
偲偲买了两碗小馄饨。陈正茂的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他心里隐约感到奇怪,这半年来已经腹痛好几次了。但是,他没有多想,只当自己刚才演出时用力过猛。
只过了会儿,馄饨送来时,陈正茂已经不疼了,他对偲偲笑着说:“谢谢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家吧!”
偲偲却说:“不用了,你回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