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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终相认 ...


  •   1969年夏天。

      张偲偲的大学生活结束了,她在各种口号和劳动中毕业了。

      由于长时间劳作,偲偲的手上不仅磨出了茧子,而且手指变得僵硬。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

      这个时候,毕业就意味着离开学校,还有另一层意思是,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在那里,会大有作为。偲偲和同学们被送到崇明岛上的农场。

      1970年春节,偲偲回家过年,一到家便抱着海瑶大哭。长安也回到家里,这是他离家工作后第一次回到曼竹园,他有他坚持的原则,坚持学习,坚持看书,就连英语,他都没有落下。他回家,不仅是看望妈妈姑姑,也是为了再带些书和资料走,用于工作之余学习。

      书雪已经知道,长安并非她的亲子,但他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是她放在心尖上长大的孩子。她看着长安,也还是跟从前一样,满心满眼的怜惜。

      趁着夜深人静,长安走进小卧室,他看着罗鹤年的牌位,轻声说:“爸爸,告诉你,我一直健康,没有出现那本旧医书上的病症,你可高兴! 感谢你在天之灵的保守。作为一个医生,我会努力专研,尽力帮助肝病患者。”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海瑶一边吃饭,一边问偲偲,假装很随意的样子:“过年了,你的那个陈学长,也回到上海了吧?你跟他可有联系?”

      偲偲大口吃着家里的饭菜,这些可是她几个月来最渴望的,她回答妈妈:“也许吧,过年了,应该回来了吧,我不知道,没有联系。”

      海瑶立即偷眼瞟了一下书雪,偲偲的话,让她们姑嫂的心情瞬间凉了不少。

      春节之后,偲偲又是一番痛哭,万般不舍地离开了曼竹园。

      农场的生活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不堪,而且单调,和毫无出头之日,是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偲偲和其他知青一样,就盼着家里来信,家里寄了包裹,还有就是流动剧团来演出,这些就像饭菜里的盐一样,只需有点点,就能让他们苦累无边的日子有了不同的颜色,也会有些许欢笑。

      九月初,听说有一个小剧团到了偲偲所在的新海农场。下午就把临时戏台搭了起来,还拉电线,竖了电灯杆子,晚饭一过,就开场、 开唱。

      等偲偲到的时候,她看到电灯杆子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淮剧团, 《种大麦》,表演者:陈与立、 以琳等。

      当跑龙套的上场,转了一圈,偲偲一眼便认出,那人是陈学长,陈正茂。 偲偲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没有跑龙套的戏了,便走去临时化妆更衣间。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幸事,更何况是陈正茂和张偲偲,更何况是在那样的时候。

      淮剧团在新海农场停留了五天,这五天是偲偲自从到了农场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这一天,收工后,偲偲正在吃晚饭,陈正茂过来寻她,还给了她一小包高粱饴,这可是稀罕物,偲偲自己先吃了一块,然后给同住的几个人,每人一块。

      偲偲和正茂坐在草地上,她问他:“你就这样跟着剧团到处去演出? ”

      正茂一边点头,一边回答:“已经走了一大圈了,崇明岛演出结束后,就该回上海了。 ”然后,他扬起头,把目光投向远方,说:“我常生病,还要去医院做检查。这次回去后,我就不再跟着他们出来了。 ”

      偲偲问;“可在剧团里,不唱戏了,还能做什么呢?”

      正茂笑了一下,说:“你忘了,我念的是中文系。我可以给他们写故事,编故事,改编故事啊。现在剧团里没人作编剧,他们都是唱别人的戏。”

      偲偲听后,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比她现在的状况好:“这样好,这样真的挺好。对了,你回到上海后,可否去我家看望一下我妈和孃嬢。家里就剩她们俩老太了。今年春节,我回家时,她们还问起你呢。”

      这时,正茂的看了一眼偲偲,有些意味深长,他反问道:“她们怎么问起我呀?”

      自从在申中医院寻找线索断了后,陈正茂不止一次怀疑过:会不会是偲偲的哥哥,罗长安?的确,生日相同的人是很多,但像他们这样完全一样的,多吗?他怀疑。

      正茂点头答应,然后说:“这次出来演出前,我妈陪我去了一趟我出生的医院。你可知道你和哥哥是在哪一家医院出生的?” 正茂想探知, 在他出生的那一夜,另一个婴儿是不是罗长安。如果,假如,倘若,真的像他猜想的那样,那么,眼前的偲偲可真的就是妹妹了。

      偲偲摇摇头,表示不知,然后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正茂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只是想想,我们生命的起点,是从哪里开始的,我们从何处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

      中秋节前两天,陈正茂在粮油食品店买了两块月饼,仔细包好。然后,他来到了曼竹园,和前两次一样,他先到了后院的凉亭,坐下,只是这一天,所有绳子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家晾晒东西。

      书雪先看到了,她看到陈正茂在凉亭里,便快速走进海瑶的房间:“海瑶,那,孩子来了,正坐在凉亭里。 ”

      海瑶听后一愣,她们俩完全没有想到,陈正茂会突然出现在曼竹园。她说:“先别慌,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先定一定神,就跟过去一样,先把孩子领进来吧。 ”

      书雪深吸了一口气,下楼去,向凉亭走去,她在心里说:如今,我已经知道他是我亲儿,这一次怎么可能跟以前一样啊。

      陈正茂看到书雪走近了,就立即起身,先开口喊了一声“阿姨”。这一声阿姨,以前书雪是听得乐意的,今天便有些别扭了。

      书雪说:“走,跟我去屋里坐吧。你何时回到上海的?”

      陈正茂在后面跟着,回答:“上周回来的。我们剧团最后一站在崇明岛,我在那里见到偲偲了,她说让我来看看两位阿姨。 ”

      他们俩说着话,已经到了二楼的走廊,海瑶站在那里等他们。她听到他们说话,便问:“你见到偲偲了,她可还好吗!”海瑶拉着正茂在小桌边坐下。

      书雪从屋里端了三杯饮品出来,说:“家里早已经没有咖啡了,喝杯麦乳精吧。”

      陈正茂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麦乳精香浓的味道让他感到舒服,然后说:“偲偲在那里还算可以,虽然条件艰苦。 ”

      在来曼竹园前,陈正茂就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偲偲不知道出生的医院,那她妈妈不会不知,不如直接问吧。

      陈正茂的目光从海瑶和书雪脸上扫过,然后问:“阿姨,我想问,偲偲和他哥哥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

      陈正茂问得太直接,让海瑶和书雪猝不及防,书雪端着麦乳精杯子的手轻晃了一下,海瑶强迫自己稳住,内心却是极为慌乱:看来他知道了一点儿,但不全知道。于是海瑶开口:“怎么问这个?他们是在一家教会医院出生的。”

      陈正茂一听见是教会医院,心跳立即加快,离他的猜测又近了一点点,他紧追着:“是恩慈医院吗? ” 他看着两位阿姨的脸,仿佛想从她们脸上看到答案一般。可是,在长辈面前这样追问本就失了礼数,于是,他不等两位阿姨回答,就继续说:“我生病住院时,医生告诉说:我不是爸妈亲生的孩子,因为血型不对。我和爸妈去了恩慈医院,妈妈说我是在那里出生的。如今恩慈医院已改名:申中人民医院,本想去找一个张院长的,可张院长在1949年就离开了上海。我们遇到一个恩慈医院的老员工,他说那一晚有两个婴儿出生。”

      书雪心里清楚,这孩子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她用膝盖轻触了一下海瑶,说:“是的,长安和偲偲都是在恩慈医院出生的。 ” 书雪看着陈正茂的脸,眼里有泪在涌动:“原来是你,原来我们早已见过,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啊。 ”

      陈正茂脸上很平静,可他的手心越来越潮湿,那么面前的阿姨就是妈妈喽,说:“你们也发现罗长安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

      “你是怎么想到偲偲的哥哥的? ” 书雪用手背在眼角处按了按后,她和海瑶异口同声地问。

      陈正茂说:“那一年,偲偲给罗长安买生日礼物,她说起罗长安的生日,和我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辰的人。 ”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书雪的眼角簌簌滚落,她说:“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毫无头绪,我们以为找不到了。 ” 这既是实话,也是虚言。因为 54年之后,海瑶真的找不到他了。

      海瑶,此刻的海瑶,愧疚之情好似一把磨钝了的老锯条在她的心上来回拉扯。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透过这一层朦胧望着陈正茂,这个自己找回家的孩子。

      陈正茂听到她们的话时,眼里升起一抹温柔的光彩:“你说你们是要寻找我的!对吗!”他的语气里明显有一丝丝欢愉。

      海瑶点着头,拉起陈正茂的手,问:“孩子,你是什么血型?”她没有忘记正茂提到血型的问题。

      陈正茂回答:“我是O型血,爸妈是B型和AB型。”

      海瑶不断地点头,她又拉起书雪的手,把陈正茂的手放在书雪的手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们母子的手上,她对着陈正茂说:“孩子,对了,你妈妈是O型血。”

      书雪止不住地流泪:“你才是我的长安,罗长安!”

      陈正茂对着书雪点头,然后问:“罗长安可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书雪摇头,“他不知。”

      陈正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就先别告诉他吧,等他准备好了再说。”

      陈正茂把麦乳精喝完了,说:“还是叫我陈正茂吧,我能找到亲生母亲,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 ”

      书雪和海瑶看着脸色严肃的陈正茂,等着他,等他问,看看他想知道什么。

      正茂说:“我生病住进医院才知道自己肝脏不好。医生说我的肝病是自娘胎里带来的。那么,我想知道,在我出生时,不是被你们嫌弃、遗弃的,对吗?是医院里不小心弄错的,对吗?”

      书雪看着陈正茂的眼睛,认真地告诉陈正茂:“不,我们从没有嫌弃过你,也从没有想遗弃你。就是你猜的那样,在医院里抱错了。”

      海瑶找来一把小刀,并将一块陈正茂带来的月饼切成三份,每人吃了一小块。

      这个下午,他们三个人说了好多话,全是戳人心的话。书雪告诉陈正茂,爸爸去世多年。然后她拉着陈正茂到小卧室里,给罗鹤年上了一炷香。

      陈正茂走了之后,海瑶和书雪在小卧室里坐了好久。海瑶开口问:“该如何跟长安说这事啊!”

      书雪应了一声“不知道”,又说:“但是,有一件事情,现在必须做。”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又立即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搪瓷盆。书雪看着海瑶说:“这个病历本不能留了。 ” 接着,她又对着罗鹤年的牌位说:“鹤年啊,我把这病历本给你吧,也让你看看。” 说完,便把病历本点着了,放在搪瓷盆里。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海瑶下意识第伸出手,她想去拿正在燃烧的纸,但是,她又立即缩里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终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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