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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曼竹园 曼竹园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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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竹园的主人是罗鹤年。罗鹤年只有34岁,却显得格外老成。
从外面看曼竹园,不张扬,还有点低调,只能看到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穿过曼竹园的后花园,在西北角有一个中式房屋,不算大,却与曼竹园有点格格不入。这里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是罗家祠堂,但是确实供奉了罗家近四代已经故去的人的牌位。
此刻,罗鹤年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四月的晚风吹拂着他头发,带着春的温柔,春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位于小洋楼二层的卧室,那里亮着灯,他知道太太书雪正在那里。屋里的留声机正放着音乐,她在读喜欢的小说。
刚才晚餐的时候,书雪对他说:“鹤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
罗鹤年并不很在意书雪的好消息,他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汤碗放下,对着书雪点头浅笑,问:“什么好消息?是买到你喜欢的首饰了?还是抢到新发行的小说了?”
书雪的脸上喜悦难以隐藏:“不,都不是。下午,我去恩慈医院,本想约海瑶一起喝杯咖啡的,谁知我在那里等她的时候,一阵头晕,竟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海瑶说,我怀孕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知道的呀,我多盼望能有一个孩子啊。”
罗鹤年也立即展示出他的欣喜,说:“真的吗,这真是个好消息,谢谢你,书雪。” 可书雪不知道,此刻,罗鹤年的心里已经开始了不安和紧张,他的欢喜是给书雪看的,那些话也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书雪仍然沉浸在她的快乐之中,说:“当然是真的,海瑶的医院是教会医院,是西医,海瑶说西医验孕,准确率百分之一百。 ”
书雪有点小小激动:“啊,从现在开始,咖啡是不能再喝了,我要调整饮食,要为宝宝做准备。”
罗鹤年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极美好的笑容:“哦,不用这样着急,它还小着呢。 ”
坐在凉亭里的罗鹤年慢慢地皱起眉头,接着,他转头看向那栋中式房子,他打算去那里把书雪的好消息跟家里的长辈们通告一声。
正在这时,有人走进凉亭,是罗海瑶。
罗鹤年一见海瑶立即问:“是真的吗?书雪的身孕可是真的?”
罗海瑶点点头:“是真的,大哥。”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看书雪,多开心。书雪的身子偏寒,这一胎来得不易,你要格外珍惜。”
罗鹤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是书雪盼了六年,才盼来的孩子。
海瑶接着说:“还有,医学是在不断发展的,也许….将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到罗鹤年把头垂了下去。
海瑶轻轻地握着大哥的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说什么呢,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宽慰大哥。
罗鹤年抬起头,缓缓地说:“走吧,去告诉父亲一声吧。” 兄妹俩一起走向那栋中式的房子,房子周围是一小片翠竹。他推开门,这里烛光摇曳。他忽然想起了祖父,真是他给这个小园子取名“曼竹园”。
祖父一辈子爱竹,他说竹子长青,生命力旺盛,可他自己呢,连五十岁都没有活到,便撒手人寰了。父亲也是,父亲在世时最大心愿便是越过五十岁的砍,但他没能做到。
这时,屋内昏暗中跳动地烛火晃了一下落鹤年的眼睛,他站定,微阖双眼,凝视着父亲的牌位,他在心里说:六年了,自从书雪嫁进罗家,每当看到她去逗弄别人家的孩子,他就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往他心里扎,一寸一寸加深,他怕有孩子,怕孩子来了,就得重复他和父辈们走过的老路。
兄妹俩在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前上了香。
罗鹤年轻声地说:“父亲,书雪有喜了,罗家后继有人。祖父和曾祖们,求你们护佑我和书雪。”
海瑶也轻言轻语:“爸爸,我好想你,愿你在天上平安,再无疾病。”
在父亲的牌位后面有一本薄册,封皮泛着年代的老旧色,那是一本旧医书。罗鹤年翻开折叠的那一页,那里详细记录着病案, 但在书脚有一行父亲的笔迹:“肝风症,传子,多在三十岁前后病发,难愈。”
罗海瑶的眼睛盯着父亲的牌位,却对着大哥说:“即便有肝风症在,爷爷有了爸爸,爸爸有了你,你哪能不要孩子啊。”
罗鹤年的内心一直抗拒有孩子,他不希望书雪怀孕。但他知道海瑶说得是对的。
他紧紧地盯着父亲写的那行字,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的腹部,从前三、四年前开始,他常常感觉那里疼痛。近来疼的频率似乎频繁了起来。
罗海瑶睁大眼睛盯着大哥的手:“大哥,你,那里疼?你明天到我的医院去,必须给你检查一下。 ”
罗鹤年慢慢地把那本薄册又藏回到父亲的牌位后面。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有什么可查的呢,这是罗家的宿命,再查一次,就是再证明一次,没有这个必要啦。”
海瑶微蹙眉头。兄妹俩一起出来。走在后花园里,海瑶问:“大哥,可还记得,我因何要去日本学西医?”
罗鹤年看了一眼小妹,说:“我怎会不记得! 六年前,父亲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他应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他坚持要我立即娶妻,后来我明白他是想亲眼看到我成亲了。可我和书雪结婚后不久,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的离世对你打击极大,你发誓要学医,要为患有肝风症的病人医治。 ”
“是的。虽然至今,肝风症仍不能治愈,但是你要相信医学是在向前推进的,现在总是要比父亲和祖父那个时候要好吧,中医不成,还有西医呢。 ” 海瑶是在努力说服大哥:“明天,求你了,抽个时间到医院里走一趟吧。你知道的,院长是留法的医生,医术精湛。”
“明天绸布庄里还有很多事情呢。” 罗鹤年一边推脱,一边看了一眼海瑶,当他看到海瑶恳求的目光后,说:“好,明天下午吧。”
一见大哥同意就医,海瑶顿时心情畅快了许多,便跟大哥多聊几句家常:“自爸爸离世后,妈妈就回了宁波老家,去年我从日本回来,她都没有回上海,今年中秋,我想回趟老家,去看看妈。”
罗鹤年叹了口气说:“嗯,中秋时,我和书雪跟你一起回老家。不过,妈妈住到天童寺去了,她说那里是离爸爸最近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罗鹤年果真去了恩慈医院,张院长,一个地道的上海人,亲自给他做了检查,并安排了治疗,以及药物的使用。
因为有了身孕,所以书雪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胎儿上,她太渴望有个孩子了,更盼望腹中胎儿健康,为此,她十分顺服,海瑶安排的每一次检查,她都积极配合,认真对待,从不懈怠。
可随着书雪的腹部渐渐隆起,变大,罗鹤年的忧愁也日益加重。书雪的肚子越大,距离生产的日子越近,罗鹤年的心思也越沉。
是的,他自己正在接受治疗,但是,这是治不好的病症,已毋庸置疑,爷爷死于此症,父亲也是,如今的他也在经历着属于他们家族的煎熬,将来,他的孩子也是跑不掉的,必受此劫。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他偶尔也会幻想,若能将此症终结,那么,罗氏儿孙也能福寿双全。
一转眼,是1943年一月,旧历的腊月,家家户户都在为过春节而忙碌。为了照顾同事们的年忙,海瑶这个月天天值夜班,反正家里有大哥主事,过年也有下人们操办。
一天下午,书雪突然感到不舒服,还出了点血,她被送去恩慈医院,还好是虚惊一场,书雪和胎儿都安好无事。海瑶建议:日子到了,就这一、两天,不如就在医院里住下。
书雪在医院里有海瑶照看,罗鹤年也放心。
晚上,罗鹤年给这对姑嫂拿些吃食过来。一进门,他就听见书雪正轻声地哼着儿歌: “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大头娃娃跳舞喽”。再一看,书雪手里还摆弄着一件小衣服,蓝色的。看到丈夫进来,她立即满脸微笑,把小衣服举给他看,说:“就差一个底边,就完工了。”
罗鹤年笑意盈盈地看着书雪,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书雪心情极好,问:“鹤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罗鹤年轻轻抚着她的肩膀:“都好,这是我们的孩子。”
书雪却说:“我想要个男孩,像你!”
书雪的话如一柄长剑直刺他心里那个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像我,像我 …… 他再也撑不住了,说:“我去打点热水。” 然后,就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在门框上轻拍了一下。
他坐在走廊里,愁眉难展。 他想到书雪刚才的笑脸,想到她说“像你”时眼里的光彩,他真的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她那双眼睛。
隔天,张院长正常地带着几位医生护士挨个儿查看病人,顺便简单地给病人说说病情,再宽慰安宽慰病人。一个护士走进来,悄悄地告诉张院长:“你母亲刚才打来电话,她在家里摔倒了,希望你能回去一趟。 ”
有年纪的人,摔倒是不容忽视的。还好,查房已接近结束。于是,张院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开车回家去了。
途经静安寺,他瞥见有一妇人躺在路边地上,身边一个男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出于医生的本能,他放慢了车速,当他靠近,再看一眼,那是个孕妇。他立即停车,并快速地想:她是病了?受伤了?还是临盆?肚子那么大,应该是临盆。他冲下车,疾步走到那对男女跟前,孕妇的腿下有一片潮湿,这是要生了。
张院长看着男人问:“你是她丈夫吗?”
男人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一个劲地用力点头。
张院长又说:“我是医生,你太太正在生产,快,扶到我的车上去,我送你们去医院。”
一到医院,海瑶和几个医生护士立即把孕妇推进产房,投入接生中。
这时,张院长问男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说:“就是陪她逛逛静安寺。出来后,被一个行人碰了一下,不重,可没走几步,她就晕了,倒了下去。”
张院长说:“太太已临近产期,不该去那么多人的地方。”
男人说:“哎- -,她想去静安寺给孩子求个平安符,说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时间陪她,谁知今天竟会这样。”
张院长安排好这对夫妻,又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后,就赶回家去看母亲了。
产房里,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女人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海瑶的白大衣上别着胸牌,上面写着:外科医师。她把男人叫到办公室里,登记产妇信息。
产妇叫以琳,男人名为陈与立,他是淮剧陈家班的班主,两人都是盐城人。他们在十六铺码头附近和各个小戏园子里演出。
海瑶领着陈与立去以琳的病房,边走边说:“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妈妈要把一个孩子带来人世间,是要使出洪荒之力的。
以琳躺在病床上,虚弱极了,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丈夫陈与立坐在身边,还能感觉到臂弯下一个小包裹,有气没力地问:“男孩?女孩?”
陈与立笑着,合不上嘴,眼睛弯弯的,说:“男娃,声音洪亮,将来一定可以唱大花脸。”
以琳想伸手抚摸一下儿子,她抬了抬手,终究使不出力来,她的手在半空悬着,她那并不纤细,相反略有粗糙的手指,这是她的生活和她多年学戏的结果,转瞬化作兰花指落下。 罢了,她用极微弱的声音说:“给娃儿起个名吧!”
陈与立说:“我早想好了,叫‘正茂’,陈正茂,正直茂盛。你可喜欢!”
以琳点点头,在嘴里重复着:“陈正茂,正直茂盛。好!”
海瑶跟陈与立分开后,准备去看看书雪,跟以琳病房是斜对门。 在走廊里看到来送饭的罗鹤年。他听说张院长今天在马路上捡到一个产妇的事情。
他拉住海瑶,走到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转角,通向户外的紧急楼梯。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小声地说:“海瑶,我说如果,只是如果啊,今晚,书雪也生了一个男孩……..”
他还没有说完,但是,海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阻止了大哥:“大哥,我是个医生。”
罗鹤年说:“你是罗家女儿。罗家需要终止那个倒霉的根,那是罗家的梦魇啊 ……”
他们俩都没有再说话。
罗鹤年面色深沉,看着远方。
罗海瑶的目光有些迷离,也凝望着远方。
这时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从走廊的另一头,那是陈家孩子的声音,有护士正把他抱去楼上的婴儿房。
罗鹤年听到了,但他没有转身,他闭上眼睛,等他再次睁开时,暮色正缓缓逼近,包围 …… 远方,不论有什么,都会在越来越浓重的夜幕里变得未知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