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晋江文学城 气味 ...
-
晋江文学城/气味
房间不大,只十几个平方。
墙面铺满深灰色的吸音海绵,凹凸不平,隔绝外面所有杂音。
窗帘常年拉着,遮光布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上午还是深夜。
唯一的光亮来自于调音台上几排电平表,细小的灯柱随着音箱里漏出的节拍规律跳动,冷蓝色,幽幽地浮在暗夜中,像是深海中肆意游荡的发光水母。
宽大的桌面上被胡乱堆放的谱子占满,微微有些杂乱,正中央摆着桌上摆着一张MIDI键盘,琴键有些旧,常用的那几个键边缘磨得发亮。旁边立着一对监听音箱,键盘上方横着一支电容麦,蒙着防喷网。
再次踏入这间他曾无比熟悉的房间里,姜南恍如隔世。
离职后不久他就和孙潜杨一起租了这间办公室,因着在郊区,又是合租,所以价格很便宜。
他们将办公室一分为二,隔成两间,一间当他的工作间,一间则是孙潜杨的“临时仓库”。
孙潜杨是个“倒爷”,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公司除去他自己以外,只有一名员工,他妈,吴若知女士——
一个在国企单位兢兢业业三十年的退休老会计。
姜南之所以能和孙潜杨变成朋友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俩从性格到家庭,再到职业全都截然相反。
孙潜杨明明是血统纯正的北方人,可个子却不高,一米七出头,站在人群里不显眼。
脸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总是戴一副银框细边眼镜,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尽管父母都是体制内,可孙潜杨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小时候因酷爱烤冷面,所以他幻想长大要当东三省最牛X的烤冷面摊主;后来又电视上看了一个鉴宝节目,梦想就变成了当个“倒爷”。
只不过,他不喜欢研究历史,于是就一头扎进了一条更为现代化的分支——俗称“黄牛”。
大学时,不论是饮料、雪糕、矿泉水,还是显卡、数码、作业本,只要是有市场、有需求,孙潜杨什么都搞得来,什么能倒,
当然,最近他最热衷于倒的还是他。
这厮前脚刚得知他辞职,后脚就弄了份经纪合约。
姜南原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就随手签了。
可没想到这厮竟然来真的,不仅帮他注册工作室,还帮他注册社交媒体,接许多Brief邀约,
弄得像模像样。
眼下,孙潜杨口中后天就要截稿的是一个十八线歌星的邀约,虽然只是个简单的比稿,可也是工作室难得的机会。
孙潜杨很紧张,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是只无头苍蝇。
“能不能先歇会?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疼。”
“呵?眼睛疼?我还头疼呢!”
孙潜杨拉过椅子坐在姜南跟前,与他面对面。
“姜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不等姜南答,孙潜杨继续说,“不,你不知道。”
孙潜杨语重心长,“生病了不要紧,能治。”
“说了一万遍了,我真的没病。”
“不,你有。”
姜南如果没病就不会忽然告诉他其实他来自四年后;也不会告诉他半年之后他会因一场车祸而失明;更不会不会有人在截稿日前两天说他写不出歌的。
前两句话孙潜杨只当姜南在发癔症,但最后一件事可真的开不得玩笑,这是真真切切关系到两人命运的。
姜南无奈摊开手,“可这些都是真的。”
孙潜杨会信才有鬼,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姜南,此人对写歌的痴迷程度不亚于他“倒腾”东西。
叫他信姜南写不出歌?那还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
“我理解创作这东西很辛苦,精神上……”
孙潜杨发觉自己实在是解释不了,索性掏出手机,破罐子破摔。
“还是预约一下吧。”
“约什么?”
“挂号,南院精神科,我看还是有必要去一下。”
……
姜南一把夺过孙潜杨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都说了我没病!而且,我不是在电话里告诉你别太紧张,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吗?对了,让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孙潜杨点点头。
姜南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在电话里让他帮忙找一种叫做“盲片”的特殊隐形眼镜。
不同于那种普通能帮助眼睛看得更清楚的眼镜,盲片是用来让眼睛看不见的,据说遮光率可以达到90%,因此通常用于一些眼球萎缩、畏光等眼部疾病的遮光治疗。
孙潜杨不知道这东西究竟和写歌有什么关系,但姜南在电话里听起来十分认真,他便照做了。
*
“准备好了吗?我要出来了。”
隔着洗手间的门,姜南的声音传来。
孙潜杨已经等了好一会,早就不耐烦,不断应着。
“别吓到就好。”
姜南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哗——”地一下拉开,他摸索着出来,一双原本黝黑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几乎病态的白色。
“姜南你个傻X!你疯了吧?你戴这玩意干吗?”
孙潜杨怎么也没想到姜南叫他带这东西竟然是要自己戴的。
“嘘——看!”
姜南像献宝一样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盲杖,接着手腕一抖,四节杖身甩开、卡紧。
杖尖点地,先左后右,边敲击边调整方向,姜南竟靠着这套动作毫无阻碍地走回了他们的工作室。
这过程行云流水,把孙潜杨看到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还有这个。”
姜南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扬声器里紧接着传来一个机械男声——
【微信,江城,阴,摄氏度,小程序。】
随着姜南的手指不停滑动,软件上一个个名词被读出来。
【江医三院,患者须知,国际部,国际检查,肠胃镜预约……】
“好了,已经帮你预约了国际部的肠胃镜检查,周六上午九点,记得去,钱已经付过了,别想偷懒耍滑。”
孙潜杨不理解,
从电话坦白到让他帮忙找盲片,再到预约肠胃镜门诊他通通不理解。
“姜南,我看你真是X疯了,好好替我约身体检查干嘛?”
“你之前不是抱怨说老是拉肚子吗?”
“那也不能约国际部啊,你知道国际部的费用有多贵吗?”
姜南当然知道,但没办法,国际部快。
江医三院是江城最好的医院,各项检查都十分难约,要不是国际部检查费用比普通的贵出三四倍,也不会到现在还有预约名额。
“做检查有什么着急的?”
着急,怎么不着急?
早一天检查早一点出结果,说不定就多一点治疗的希望。
姜南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相信了吗?我是真的当了四年的盲人。”
孙潜杨是标准的“一神论”者,即,除了财神爷以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的神仙、超自然现象和力量。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也不得不信。
窝在沙发里冷静许久,孙潜杨才缓过神来,
“……意思是你之所以写不出歌是因为这里不够黑?”
这太荒谬了。
“拉上窗帘不行吗?”
“试过了,不行,屏幕和电平表发出的这么一点点光亮也会有影响。”
姜南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很讽刺吧?看不见的时候拼命想看见,现在看得见了却还不适应了。”
姜南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就算再怎么嘴硬,可心是不会骗人的,重新陷入黑暗后,他的心竟真的竟一点点安静下来,像是浸泡在罐子里被柔软蜂蜜紧紧包裹住的松饼。
“所以你这四年你怎么过的。”
姜南惊讶:“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跟我谈论这个?”
距离截稿日期只剩不到两天,他还以为他会拼命催自己制作demo呢。
“姜南你个傻X,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可比这破demo重要多了!”
姜南猛地一滞。
一股热流从心脏涌上喉咙,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
孙潜杨凑过去,“是不是这玩意不舒服,早就说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快摘……”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孙潜杨被姜南一把揽过去,搂住脖子。
“你知道吗?在眼球摘除手术后,你也说了同样的话。”
那些话成了他在那段黑暗里唯一的慰藉。”
没有一个健全人能坦然面对变故,多亏了孙潜杨,如果没有他,自己怕是撑不过来那一年。
“谢谢你,阿杨。”
孙潜杨耳后浮起一丝奇怪的红晕。
“说什么谢不谢的,关心你本来不就是应该的吗?要知道可是我的摇钱树。”
“哦?摇钱树?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的那种吗?”
姜南松开手,笑眯眯调侃,可因着看不见,所以他错过了孙潜杨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咳,那什么,既、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但你要记得这东西可跟普通隐形不一样,千万不能连续佩戴超过八小时。”
“知道知道。”
姜南不耐烦的催促,并且晃了晃手机。
“记得去检查肠胃镜。”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啰嗦。”
*
重新坐回这个位置,姜南无比怀念。所有熟悉的触感都在——调音台的推子、键盘的按键、监听耳机的轮廓。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不会恐慌,因为手指认得这里的一切。
但认得归认得,毕竟从来没在全盲的状态下操作过,真要动起手来,还是得重新熟悉。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台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每碰到一个旋钮就停下来,感受它的形状和刻度,在心里重新建立一张只有触觉才能辨认的地图。
摆弄的间隙,心头时不时划过几段旋律。有些挺有意思,他停下来记了一两段,但回过头又觉得不行。
好,但不够好。
不是他想要的。
等到熟悉的差不多了,姜南站起身,在工作间来回踱步。步子很慢,在心里默默数着——从工作台到墙角是八步,从墙角到书架是五步。
他数得太投入,一时记错了步数,肩膀撞上墙角那堆杂物。纸箱哗啦一声塌下来,尽数砸到身上,可姜南却不在意,因为耳朵却意外捕捉到了夹杂在杂音其中的四个音符,是木吉他弦被纸箱轻扫过的声响。
忽然,脑袋中闪过一段和弦。
对!就是这个!
这他想要的!
姜南赶紧冲到座位上,立即投入制作。
终于,三个小时过去,Demo顺利完成。
尽管只是几段旋律,离一首完整歌曲的还差得很远,可作为展示已经足够。
累瘫了的姜南,把自己摔进沙发,屁股却被一个硬挺挺的东西硌到,他摸了摸,是一个特别的五角星形状,应该是孙潜杨公寓门禁。
正巧这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喂,你看见我公寓门禁了吗?我找不到了。”
“没有欸。”
“那能丢到哪里?真是烦死了,今天周末,物业不上班,根本找不到地方补办。”
“那怎么办?要不你来工作室找找?”
“马上到了!等我!”
挂了电话,姜南攥着门禁卡笑得前仰后合,他把导出的demo和门禁卡挂在一起,拿上出门,
然而,直至进了电梯,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摘盲片。
偏偏此时,头顶响起提示音:【一楼到了,电梯门即将打开。】
算了,懒得再折回去。
姜南掏出盲杖,摸索着往外走,谁知盲杖竟尖不偏不倚卡进了电梯门缝,连带着他整个人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他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电梯外有人。”
姜南连忙后退一步,朝着来人道歉。但紧接着,他猛地怔住。
一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香气窜入他的鼻间,是极淡的苦橙叶,混合着雪松与岩兰草的冷冽,在过去的那三年,他每天都是闻着这个味道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