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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校园)过敏原 她看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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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溯觉得黎桦的自来熟很没有道理,就像当年一样,一言不发地挤入自己的生活,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宣告对她的熟悉。她对过去的种种闭口不提,毫不在意六年来的空白,这一点都不公平。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零一七年。禾溯在中考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进荔川外国语。这所在市里排前四的学校以其文科教育、外语实力的雄厚和全市最多的保送名额而闻名。
沾了外国语三个字的学校基本都和国际接轨,这也符合禾秀之的教育理念,她总让女儿打开格局、培养能力,以后去外面的世界多看看。
八月中旬,禾溯穿着蓝白校服,推着一个大行李箱,来到了红砖城堡的门口。新生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三五成群,但禾溯的初中同学大多选择了理科强校,所以她在新校园里并不认识什么人。
她在穿着红马甲的学姐带领下来到了自己的班,高一(2)班,位于一号教学楼的二楼。走进去,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处于教室中间的座位坐下。讲台上一个高挑的女人拿着一张签到表朝她走来,这是班主任秦秋。
秦秋留着利落的一刀切短发,五官清丽,穿着剪裁得当的卡其色西装,踩着一双黑色小猫跟,看着气场相当强大。
“禾溯?”秦秋看着手里的表。
“是我,老师。”
“好名字。”秦秋笑笑,转身走了。
人陆陆续续涌进班里。禾溯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都是女生,大家脸上洋溢着友善美好的笑容。秦秋拍拍手掌,开始自我介绍,按例讲了些班规校规。
禾溯了解到,秦秋是历史老师,看着严肃,实则讲话笑梗连篇,北师大历史系科班毕业。她自己说是嫌弃老家的沙尘暴总迷眼睛,就坐着飞机来到有海的荔川教书了。
紧接着,禾溯看到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笔袋里的拍立得照片。同桌压低嗓音,惊奇地说:“你也喜欢打雷姐?”。禾溯转过头,看到同桌的眼睛里全是找到同好的喜悦。
“对,我很喜欢她的歌。”
“我也喜欢!你这个照片是周边吗?”
“没有啦,我自己打印的。”
“好帅,我这周回家也要自己打印。”
“你叫什么名字?”禾溯问。
“我叫谭水!我住603宿舍。”
“好巧!”禾溯捂住嘴。“我也住603,我叫禾溯。禾苗的禾,回溯的溯。”
“你好漂亮,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禾溯失笑,分明眼前的女孩更漂亮一些。
“当然没问题。”
那天,她们坐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两个人站在一起总会很显眼,秦秋就派她俩去搬教务处搬教科书。期间一个男生撸起袖子说,女孩儿没力气搬书,还是他来吧。秦秋往男生手里递了个扫把,指挥他扫地去,把教室弄得干干净净也是一种光荣。谭水剐他一眼,昂首挺胸地走去教务处了。
之后,她们一起吃了食堂。她们聊起了各自的初中学校,再一次发现她们都在泽田区读的初中。
谭水一边吃饭,一边说:“我告诉你两个秘密。第一个就是我家里养了两只小猫。”
“这也能算秘密吗?”
“那当然了,那可是小猫。”
“好吧,你很厉害。”禾溯觉得这人有意思得很,“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谭水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有一只猫还是小流浪呢,我从小区花坛里偷偷抱回家的,不然就有捕猫队要把它抓走了。”
禾溯认真地说:“好吧,那你真的很厉害!”
晚上她们一同回到宿舍,一起收拾好屋子,一块儿和另外两个室友打了招呼。谭水偷偷带了mp3,她提前下载好了整张《Lust for Life》专辑。空调嗡嗡作响,室友还在浴室里冲凉,门外拖鞋声噼里啪啦个不停。她们躺在床上,谭水带左耳耳机,禾溯带右耳耳机,在复古油画般的歌声里度过了本该紧张忧虑的第一晚。
于是禾溯交到了高中生涯的第一个朋友,后来的人生中也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她永远都记得高中的第一天,她的第一个同桌名叫谭水,谭水有一头柔顺的长发和一双是湿润明亮的眼睛。
开学第二天,高一新生直接按照课表上课,禾溯才得以窥见各科老师的真容。除了秦秋,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欧阳明月。
欧阳教英语,她和秦秋同年,二人私交甚笃。禾溯瞥见欧阳明月眉毛上下的两个暗红的圆形疤,猜测她是把打了的眉钉摘了,伤口愈合成这样。她的中长发打了层次,发色分层,头顶是黑色,太阳穴往下则是不明显的树莓红,头顶架着一副玳瑁眼镜。
除此之外,这个老师发音和美国人无异,先导课就站在讲台上忘我地分享自己爱看的美剧,禾溯听得很入迷。
数学老师唐清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初露头角,讲话声音有些细软,但逻辑非常清晰。政治老师叫温秋燕,五十多岁了,学校给二班整了个科组长,说话中气十足,面相和蔼,一头酒红色爆炸卷发。
语文老师黎桦进到二班是在上午九点半。别的老师铃声未响就站在班门口蠢蠢欲动,而黎桦竟然迟到了一分钟。那一分钟班里鸦雀无声。终于,她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迈进班里,踏上讲台,把遮阳伞往黑板的滑槽上一勾。
伴着高跟鞋的声音,禾溯看着台上人,乌黑长发烫成羊毛卷,鼻上挺着银框眼镜。教室里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显得那人格外简练:黑色船领背心,杏色阔腿西装裤,脚踩尖头高跟。
她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用的字体是行楷。
是个美人,标准的教语文的美人,但二班每个老师都美得各有千秋,所以温润成了禾溯对黎桦唯一的印象。
那节课的禾溯非常恍惚,她满脑子想着家楼下新开的冰淇淋店,和对高中生活的彷徨。后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后悔这节课愣了神,因为黎桦的课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会上到永远。
要不是秦秋在上课前说过,她都不知道黎桦是从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的。在高中毕业后的某个下午,她才从朋友口中听说,黎桦在先导课上分享了自己对汉语和文学的见解。下课铃一响,她拍拍手,宣布今天没有作业,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可以说,开学前三个月,禾溯对语文老师的记忆聊胜于无。这听起来很奇怪,得语文者得天下,别的班的语文老师早已和学生打成一片,本班有的同学也和黎桦熟络了起来,下课的时候围在讲台边上,也不问题,就和黎桦聊文学和国学。
禾溯从不围上去,一是觉得自己和黎桦不熟,二是觉得人多,三是因为她的英语月考太过突出,被欧阳明月点名拉去做了课代表,每节课间都要去办公室干苦力,根本没空大谈那些文学。
但她不得不承认,黎桦教语文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讲课绝不照本宣科,而是总能跳出课本给学生讲很多别的,剖析课文快准狠,讲题效率也相当高。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不仅不枯燥,还能学到很多知识。
禾溯喜欢听语文课,她坐在第三排,默默记着笔记。黎桦记名字比别的老师慢得多,她经常对着座位表上的名字来随机提问。一两个月下来,黎老师记住的学生名字,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其中没有禾溯。
九月月考,禾溯一举拿下语文单科的年级第二。黎桦上课的时候抬抬眼镜,问:“禾溯是哪位同学?”
禾溯举起了手。
黎桦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是她们开学以来的唯一一次对话。
后面,黎桦又像不记得禾溯这号人一样。她讲她的课,点她的名,笑着回答学生的问题,听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高谈阔论科幻小说。禾溯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她抬抬眼皮,直到抱着书的女同学挤到黎桦身前,才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随笔。
还有一回,十月。秦秋让拿了语文年二的禾溯负责画黑板报。周二的午休,全班都奔去食堂吃饭了,只有禾溯留在班里,已经熟络起来的谭水给她打下手。她搬来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自己站在椅子上,在黑板上抄着现代诗。
这次板报的主题是坚韧。禾溯在搜索引擎里翻了很久,最后被那首《我仍奋起 (Still I Rise) 》触动。她不假思索地选了这首诗,打印出来,带到学校。
她把文字按照拳头的形状来排版誊抄,此时黑板上呈现出一个昂扬向上的、巨大的拳头,还剩一小节手臂没抄完。
你可以用言语刺痛我,
你可以用眼神凌迟我,
你可以用憎恨扼杀我,
但如空气,我仍奋起。【1】
有人敲了敲门。禾溯回头一看,发现秦秋站在前门望着自己。老班笑着开口:“吾辈楷模啊,禾溯同学、谭水同学。大中午的在这画黑板报。赶紧去吃饭吧孩子们,不吃下次不让你们负责了。”
禾溯从板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我们现在就去吃啦,秦老师。”
秦秋旁边站着双手抱胸的黎桦。她笑了起来,端详着黑板报,用手肘碰碰秦秋:“你们班这板报的成品出来之后,叫我来看看。”
“那必须的。”
秦秋喜笑颜开地拉着黎桦去食堂了。
第二天清晨语文早读的时候,禾溯还站在那把瘸腿的凳子上给板报收尾。黎桦抱着课本走进班里,看到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摇摇晃晃地,弯下腰写着些什么。她走向教室后排的黑板,站在禾溯身后。禾溯刚抄完最后一行,猛得支棱起腰板,想着舒展一下,手掌却蹭到不属于自己的衣料。
“啊老师,你怎么站在这儿!”禾溯被吓一跳,拍拍胸脯。
“来看看板报。”黎桦笑答。
禾溯侧了侧身子,好让老师看得清楚一些。她抿着嘴唇,有些紧张,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
“你喜欢玛雅·安杰卢?”
“嗯......不瞒您说,我只看过她这一首诗,觉得立意很好,也挺符合主题,就用了。”禾溯挠挠下巴,不好意思道。
黎桦扑哧一声笑出来,却又平和地说:“这没什么的,能选出这首诗也说明你的品味很好。”
被夸了。禾溯嘴角轻轻上扬。她抬头看看黎桦,发现老师在很认真地欣赏着那首诗。
“怎么想到把诗抄成这个形状的?”黎桦又问。
“之前刷到后现代主义诗歌的排版,觉得很有意思,就模仿了。”
“很不错。”黎桦留下一句这样的话,转身回了讲台。
禾溯搓搓手指,粉笔灰在指尖留下一层干涩的膜,皮肤不再柔软油润。她打了个报告,去了趟卫生间,水龙头的水汩汩地流出,把粉尘冲刷干净。她看到自己的耳廓有些泛红,祈祷不要是粉尘过敏。她用手掌掬了一捧水,泼在耳朵上,鬓角被浸湿,水珠沿着脖颈,滴到蓝色的校服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