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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亚麻 陪我吃一周 ...

  •   雨水滂沱,毫不见停,那年的春风已过,现在是巳蛇仲夏的暴雨季。

      转椅上的人已经发了一下午愣,仅仅因为一张褪了色的拍立得。那阵熟悉的心烦时隔多年,再度波袭上来,禾溯烦躁得想出去淋雨骑车,最好把浑身浇得淋漓湿透,再发上一波烧,可惜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发疯不用计较后果的年纪。

      黎桦你真的好烦啊。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合照夹在教案本里呢?你当初不是恨透我了吗?你现在这样做是什么意思?还偏偏让我看到了?好多好多质问盘旋在心口,却问不出口,如打结长发随着刀起刀落纷纷落地,牵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可不可笑,少女心事维持到了不是少女的年纪,还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了。想找人倾诉,却落寞地发现谁都不适合,要是告诉林雨鱼的话免不了一顿臭骂,谭水也许会认真生她的气。

      心里埋怨的对象终于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回到办公室,长裤裤脚微湿,刚刚估计是蹚水去了。与此同时,跟在女人身后的还有彭果。

      ”你没课了吗?”

      “溯溯,我们点了下午茶,要不要一起?”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黎桦像是被吓一跳,回头看了眼同时出声的彭果,抿嘴不说话了。

      禾溯朝彭果抬了抬头,却回答了黎桦的问题:“对,我今天下午没课,刚刚帮祝老师做了几个ppt。”

      “好,我跟你们一块儿吧。点了什么好吃的?”拉上彭果,作势就要往外走。

      “点了好喝的!听Vivi说你更喜欢喝果茶,反而不喜欢奶茶,对吗?所以我给你点了好大一杯。”

      果茶吗?黎桦细心地捕捉这些微不足道的信息,欣喜于自己又对禾溯多了一丝了解,很快却又失望于自己对她的了解竟不如她人的百分之一。她蹬了蹬腿,淋湿的裤腿黏贴在脚腕上,好不舒服,可明明覆盖的是脚,自己的心却喘不过气?

      她深深地看了擦肩而过的禾溯一眼,心想,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说出一句“你别走”。

      “老师。”门口的人突然唤一声。

      “嗯?怎么了?”

      “淋了雨的话别吹空调,会感冒。”

      “我知道了,你去吧,玩得开心。”

      禾溯出了门,跟着彭果往活动区域走。由于是阴雨天,走廊不再白得反光晃眼,而是灰扑扑的一片。枣红的围墙,破败的榕叶,洗手间的电灯忽明忽灭,滋啦啦地响,地面处处放了小心地滑的标识,周围一圈黑雀雀的湿脚印。是了,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雨季。

      彭果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大多都是一些轶事,禾溯笑着应付,脑海里却全是黎桦淋湿的肩胛骨。今天她穿的是浅色的雪纺衬衫,肩胛骨处泼墨式的星星点点就是雨滴,很容易看得出来,就像那年踏春被退潮浸泡的浅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联想到了翅膀被打湿的蝴蝶,好像需要费很大力才能飞起来。

      可黎桦从来都不脆弱,她应该是一只展翅大鹏,永远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为什么今年却多了那么多难以言说的温吞?

      “怎么了?跟你说话都不理我,这是心里有人啦?”彭果站着不走了,开玩笑道。

      禾溯摇摇头,苦笑一下,却没否认。

      “你真的假的?真有人了?”

      “Vivi她们在那里。”彭果质问的语气好像电钻似的往脑子里钻,禾溯岔开话题。

      手里被塞了一瓶一升装的水果茶,冰块塞了半杯。触及体温,马上吸热融化,水汽密密麻麻地沁出来,滑得几乎捧不住。几个实习生叽叽喳喳地抱怨着赛课活动,交换着八卦情报,把话题往那些风花雪月上引,可又不敢明说,最后只是提到谁握了谁的手,哪个班的第一名竟看上所谓的学渣。

      那些鸡皮蒜毛的信息霸占了大脑,禾溯努力空出一片清净之地来想念黎桦———想念黎桦?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惊叫。

      “你们看,禾溯都不讲话了,她是不是思春了?”有人说。

      彭果也面露好奇,探究地看向自己。

      “是,思春了,行了吧?”

      “哇——谁啊谁啊?你竟然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彭果侧首,靠在耳边悄悄问。

      “你们问起来了,我就顺着承认呗,我要是说不是,你们估计也不信。”索性破罐子破摔。

      “切——没意思,还以为能撺掇人了。”一个男老师说。

      禾溯厌恶这种把人当茶余谈资和匹配游戏的蠢货,她指尖发力,捏了捏装着果茶的塑料桶。成天撺掇这起哄那的,正事儿也不干,她觉得生气,爱情叙事对于沟通对话的垄断已经发展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好了好了,你们别起哄了。”彭果打圆场。

      雨涟涟地下,好在欧阳明月像天使一样及时出现,拉走禾溯去帮她搬卷子,心情一瞬间变得好轻快,皮肤也不黏腻了。

      “真没想到,二零二五年了还能让你帮我搬卷子。”

      “还好你把我叫走了,欧阳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喜欢和她们一起?”

      “也不是不喜欢,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只是其他人都有点没头没脑,老把别人的私事当谈资。”

      “有人刁难你了?”

      “没有啦,也不算刁难,只是一直问我是不是在思春。”

      “哦,这确实问得很难听,关他们什么事呢。不过我刚刚去找你的时候,就看你两眼无神地坐在那儿,心事重重的。遇上什么困难了吗?”

      禾溯小心地侧着脸观察,欧阳明月的眼线又浓又黑,都快要延长到眉尾,神色却平静如初。她信任欧阳明月,从高一开始就是。

      “没有遇上什么工作的困难。”

      “那就是遇上生活的困难了?”

      “也不算。”

      雨越下越大,打在走廊阳台的扶手上,门口马路的汽车不停鸣笛。天色愈发暗了,人的脸都看不清,更何况心绪。

      “那看来,你还没放下咯?”

      “你说什么???”禾溯大惊失色。

      “反应那么大,看来我说中了,禾溯同学。”欧阳明月挑眉,那两颗眉钉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愿闻其详。”

      欧阳明月和黎桦不一样。每次和黎桦边走边讲话时,黎桦总是马不停蹄地向前,但还是能回应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欧阳明月和自己一样是个慢性子,脚步随着扩大的秘密一起变重,此时走得更慢了,好像快停下来。

      “你喜欢过黎桦,且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又喜欢上了她。”

      风雨凝滞平静。

      “我......有那么明显吗?”

      “怎么说呢,也不算明显吧,尤其是你现在长大了,所以隐藏得更好。你上高中的时候,看着确实挺明显的,但不会有人觉得你对她是那种喜欢,我倒是看出来了一些。虽然你这次回来实习,我不经常见到你,但看你们......你那副样儿,估计又是被情绊住,一下子脱不开了。”

      “你都看出来了,那说不定别人也能看出来,这太灾难了。”年轻人懊恼。

      “我能看出来,但别人未必,因为我和你是一类人。你察觉不到吗?”

      禾溯当然察觉得到。欧阳明月是她高中时代众多旗帜里最哥特的一面,正是因为这个人,她的人格底色多了一抹神秘的暗紫。

      趁着四下无人,禾溯问:“欧阳也喜欢女生?”

      “对。不过我觉得可能‘酷儿’这个词更能描述我。”

      她知道酷儿,LGBTQ+最后的Q。

      “所以对我个人来说,你喜欢黎桦这个人,其实很正常,尤其是放到现在,你们的关系不像以前那样不对等,你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先不要急着下定义,喜欢或者不喜欢,这很难说,爱恨常相混淆。可以先自然地观察下去,不过,你现在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了哦。”

      禾溯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欧阳,我感觉我高中的时候喜欢她,是一个很大的过错。我可能会害得她几乎丢掉工作,可能会导致她声名狼藉,我......”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评价的权力,黎桦是怎么想的,你得问她才是了。但是溯溯,不要太去苛责过去的自己,当时你才十六七岁。成年人都无法控制感情的洪流,更何况一个孩子?当然,也不要苛责黎桦,因为她没有办法,她毕竟是老师,她要正确引导学生,也要保护自己。”

      “我明白的,我从来没想过怪她。”

      “反正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重新开始,而非回到过去,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想打开的心结,去问黎桦就好了。”欧阳明月带着人来到打印室门口,里面空无一人。“你知道这回事儿吗?她的书签是你们两个的合照哦。”

      *

      帮欧阳明月把卷子搬回高二五班之后,禾溯就下楼回了办公室。黑云压城,大雨如注,黎桦挺立在窗边。

      “还没下班?今天有晚自习?”禾溯也跟着凑到窗边,向下一望,雨水汇成细流,潺潺地沿着下坡流。

      “今天也没有晚自习,我只有周二和周四有。下好大雨,你打算怎么回家?”

      看这雨势,搭公共交通的话铁定淋成落汤鸡,等雨停了再走估计蚊子都睡了。嗯,黎桦老师,求你大发善心,给我个台阶——

      “你别坐公交了,我送你回家吧。”

      “好,那麻烦了。”巴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干嘛老说麻烦。”

      沿着门廊,雨点弹跳,一把透明的雨伞堪堪罩住两个人的身躯。从未离黎桦那么近过,袖子的布料不断摩擦,左耳的耳环也总被人的发丝勾到。太热了,太近了,她想离远一些,哪怕被淋湿半个身子也无所谓了。

      可黎桦偏偏不如她的愿,总叫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不然遮不住雨。

      “你离我近点,不然我们都会被淋湿的。”声音混着雨声。

      没办法说不好,每次都靠近一些,又实在承受不住那温暖给心脏带来的跳动,偷偷移远一些。

      “怎么又站过去了,你很讨厌我么?”撑着伞的女人不走了,站在原地问。

      “没有的,没有的。”

      好像不是因为讨厌你。

      “那你挽着我的手,我们走快点才能到停车场。”仍在发号施令。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实在不敢挎过女人的臂弯,那里离胸口太近,只能用手掌若即若离地承托着人的小臂。身体像被分成两半,左侧热火焚身,右侧冰凉濡湿。五月气温实在太不宜人,两个女人贴在一起也可以闻到淡淡的汗味,却不难闻,不知道是谁颈侧的香气正在夏意里尽情挥发。

      走进停车场,收了伞,钻进车里,禾溯的右肩完全淋透,泛着水光,而黎桦的后背也没躲过。雨水胶合着两人的长发发尾又成股流下。黎桦先是开了车内暖气,又给禾溯递去干净的手帕,最后用眼镜布擦着镜片上的水珠。

      “你后背全湿了,会不会感冒呀?”

      “那怎么办?”主驾驶的女人却笑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哦,禾溯老师。”

      “知道的,下次一定还。”禾溯不安地挪着身子,生怕弄湿弄脏黎桦的车内饰。

      “不用担心弄脏,舒舒服服地坐好就行。你住哪里?”

      “松江区的桐府。”

      油门一踩,车身就动了。禾溯把头靠在车窗上,雨水在惯性作用下拉出好多条水迹,像轻盈的泪痕。

      黎桦不在车上放音乐,让她安心地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随意地问问她最近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需不需要她帮忙,和实习生们关系如何,禾溯一一答来。

      二十分钟的车程说慢也不慢。看见自家车库门缓缓升起的时候,没来由的,竟产生不想下车的不舍之意。黎桦开车的时候打了几个喷嚏,所以在要下车的时候,禾溯平静地说:“黎桦,你衣服湿了,上去拿件衣服换了吧,感冒了可不好。”

      “你家没人?我不方便打扰吧?没事,开回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都干//了。”

      “干//了那是冷气都钻进皮肤里了。家里没人,你穿我的就好。”

      就这样,黎桦第一次踏进禾溯家。两层独栋,带个车库,禾溯的房间在二楼,踏上温暖的原木楼梯后,右手边的第一间便是。

      没忍住还是打量一圈,房间收拾得很企理,小床靠在窗边,一旁的空地上立了个矮矮的储物柜,放着书啊油画啊还有一些黑胶唱片。

      禾溯迅速打开衣柜,翻出一件卡其色的亚麻短袖衬衣交给黎桦。黎桦走进洗手间,掩好门,看着洗手间里的葡萄藤瓷砖发呆。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禾溯的衬衣出来。

      亚麻真是块好布料,织得疏松,隐约透出底下的轮廓,衬得人腰线都朦胧如月。黑色的肩带压在肩头,勒出浅淡的肉痕。黎桦有长期运动的痕迹,肩颈线条流畅优美。

      像简奥斯汀的钢笔字幻化出来的,禾溯想,她是真的没办法不爱女人的身体。

      “蛮合适的。”钢笔字说。

      “合适就好,你的衣服要不留在我这儿吧,我洗好了明天上班带给你。”

      “那麻烦了。”

      “哦等一下!”禾溯走向橱柜,从最下层拿出一个长条青蛙玩偶。

      “给嘻嘻的礼物!上次回来之后就买了,一直忘记拿给你。”毕竟在办公室掏出一个长条青蛙实在有些诡异。

      “你别惯坏它了,怎么还给它买个礼物?”有人质问。

      “想贿赂一下狗狗,下次再见到我的话就会记得我了,还能跟我更亲近哦。”有人正经地鬼扯。

      黎桦嘴角抽了抽,手掌摊开:“我的礼物呢?”

      “那我待会儿从冰箱里给你拿板巧克力,我妈从国外买回来的,一直没吃呢。”

      陪人走回车库,看人坐上车,车内暖灯下,黎桦的眼瞳纯净得像块琥珀。副驾驶上坐着一只青蛙,青蛙怀里抱着一块巧克力。

      “等等,你欠我的人情,想用洗衣服来偿还?”把住方向盘,略显严肃地问。

      禾溯觉得自己真是被雨淋傻了,锱铢必较的黎桦一点儿也不招人烦,反而显出一些可爱的憨态。

      “那你想我怎么还?”

      早有准备地,女人说,陪我吃一周午饭,好不好?

      禾溯笑得厉害,替人关了车门,叮嘱她到了家记得发信息报平安,顺便对着降下来的车窗说了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apter 21 亚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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