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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都老巷,彩虹青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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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盛夏,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琉璃罩牢牢扣住。
热浪裹着潮湿的水汽,沉甸甸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黄浦江上蒸腾而起的湿气漫过外滩的万国楼宇,越过陆家嘴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最后缓缓沉降在老城厢盘根错节的弄堂之间。外界十里洋场,车水马龙,霓虹与喧嚣永不停歇,可一旦拐进这片蜿蜒曲折的老巷,滚滚红尘便仿佛被高高的青砖围墙隔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弄堂的石板路被一整个盛夏的日头烤得温热,深浅交错的裂纹里积着薄薄一层梧桐落下来的碎碎枯叶。两侧是年岁久远的石库门建筑,灰黑色的砖瓦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部分墙皮已经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砖胎。高高的梧桐树枝桠交错,在半空中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绿荫穹顶,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筛落一地破碎摇晃的日光。阳光穿过叶隙,金箔一般的光点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缓缓游走,风一吹,满巷碎光便跟着轻轻晃动。
偶尔有几声自行车的叮铃铃响,自巷子的另一头遥遥飘来,转瞬又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街边老式居民家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盆生机勃勃的月季与太阳花,色彩浓烈,热烈地迎着盛夏的骄阳。老式吊扇在屋内嗡嗡转动,隔着半开的木窗隐约传出市井闲谈的人声,还有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沪剧唱段,细碎,悠远,带着旧上海独有的温软气息。
沿着石板弄堂向深处继续行走,绕过两道弯折的巷角,避开几户人家探出院墙的石榴枝,一扇深棕色的实木木门便静静出现在视野之中。
门板是厚重的老榆木所制,历经风吹日晒,漆面已经褪去了最初鲜亮的色泽,沉淀成温润厚重的深褐,木纹沟壑清晰,上面布满时光摩挲出来的浅浅痕迹。木门上方,一块并不张扬的木质牌匾静静悬挂,没有鎏金烫字,只用哑光的深漆镌刻着五个浅浅的字——彩虹青旅。
没有喧嚣的广告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牌,甚至连醒目的指路标识都未曾设置。它就这般安安静静隐匿在魔都老城巷的腹地,被四周浓密的爬山虎与梧桐枝叶半掩,像一枚被繁华大都市无意珍藏起来的温润石子。门外几步之外便是滚滚人潮,门内,却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宁静孤岛。
伸手轻轻推开这扇榆木大门,会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响,那是木头与金属铰链历经无数次开合,磨合而出独属于这间小院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刹那,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弄堂外面盛夏灼人的滚滚热浪。
庭院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四面是高高的灰砖墙,墙面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层层叠叠的碧绿色藤蔓顺着砖石肆意攀援生长,枝蔓交错,肥厚的绿叶层层叠叠,几乎将整面高墙尽数覆盖。阳光泼洒下来,碧绿的叶片被照得通透,叶脉清晰可见,一阵阵微风吹过,满墙绿叶便如同碧波海浪一般层层翻涌,簌簌的叶响轻柔不绝。墙根下错落摆放着数十只陶土花盆,茉莉、栀子、绣球、薄荷,还有数株长势繁茂的三角梅。盛夏时节,栀子开得正好,一簇簇洁白饱满的花朵藏在油绿的叶片之间,馥郁清甜的花香在空气之中缓缓弥漫,淡淡的,不浓烈,却萦绕不散。
庭院的地面没有铺设冰冷光亮的瓷砖,而是保留了老房子原本的青石板。石板缝隙之间,零零星星钻出几丛细碎的三叶草与不知名的小草,为坚硬冰冷的石头添上了一丝柔软的生机。院落中央摆放着一套宽大厚重的原木桌椅,木材的表面已经被无数旅人日复一日的触摸打磨得光滑温润。原木长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斜斜插着几支刚刚采摘下来的栀子,花瓣莹白,花香缱绻。桌边散落着两三把藤编靠背椅,藤条被岁月晒成柔和的浅蜜色。
小院靠东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框是哑光的深黑色,大块透明的玻璃干净透亮,几乎一尘不染。透过玻璃窗,便是青旅的公共大厅。玻璃窗的上方,有长长的木质屋檐向外伸展而出,形成一道宽阔的廊檐。檐下悬挂着几盏复古的球形玻璃吊灯,白日里并不点亮,到了夜幕降临之后,暖黄色的光晕便会从玻璃灯罩之中缓缓流淌而出,洒满整片小院。
大厅之内,是属于旅人的天地。
靠墙一整面墙,便是这间青旅最为人熟知的留言墙。
那是一面经过特殊处理的浅米黄色实木墙面,没有涂刷冰冷的乳胶漆,木板的纹理清晰可见。墙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贴满了来自天南海北无数过客留下的痕迹。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大小不一的拍立得照片,手写的明信片,撕下来的车票根,景区的门票,甚至还有几片风干之后妥善保存下来的花瓣。
来自五湖四海的字迹交错堆叠,有的字迹飞扬洒脱,有的字迹娟秀温婉,有的潦草仓促,寥寥数笔;有的郑重落笔,洋洋洒洒写下长长一段心事。
有人写下对远方的向往:愿我走遍万水千山,永远保有少年滚烫的心。
有人记录下旅途之中短暂的相逢与欢喜:在魔都短暂停留三日,遇见一群很好的人,此去山高路远,祝我们后会有期。
也有人把无处诉说的失意与伤痛悄悄留在了这里:城市很大,孤独的人总是晚回家,但愿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还有许许多多简短细碎的句子,思念,遗憾,期盼,欢喜,迷惘,释然。人间无数细碎的情绪,无数漂泊灵魂短暂的心声,全都被封存在这一面墙壁之上。一张张便签层层叠叠,旧的还没有褪去,新的便又覆盖上来,层层累积,如同一本不会合上的人间日记。没有人知道这些写下文字的旅人后来去往了何方,他们如同天上转瞬划过的流星,在此处短暂停靠,留下只言片语,而后便再次奔赴属于自己的茫茫前路。
大厅的一侧设置了一处小小的手工吧台。吧台同样使用原木打造,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玻璃咖啡壶、粗陶水杯,几罐封存好的花茶,咖啡豆,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吧台的角落立着一个古朴的铁艺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游记散文,诗歌小说,人物传记,还有许许多多被旅客留下来的旧书,书的扉页之中,时常能够看见前任读者写下的批注与短句。书架旁放着一台老式黑胶唱片机,偶尔会缓缓播放一曲舒缓轻柔的乐曲,淡淡的旋律流淌在空气之中,不喧哗,恰到好处。
顺着大厅后侧一道狭窄的铁质旋转楼梯盘旋向上,便能够抵达青旅最为动人的一处地方——顶楼的露天小露台。
露台的面积并不算十分宽敞,四周修筑了安全的木质护栏,护栏之上也缠绕了不少藤蔓与鲜花。站在露台之上,视线一下子便豁然开朗。低头,是脚下这片被绿意包裹的安静小院;抬眼,越过周围一大片低矮错落的老上海民居的灰黑色屋顶,视线可以穿透层层空气,遥遥望见远方。越过层层叠叠的弄堂屋宇,遥远的天际线上,陆家嘴几座举世闻名的摩天大厦巍然矗立。白日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盛夏刺目的炽烈日光,泛出银白色耀眼的光芒;等到黄昏日暮之后,万千灯火次第点亮,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璀璨的霓虹铺展在遥远的天边。
一边是老城厢古朴沉静的烟火旧梦,一边是魔都举世闻名的繁华盛景。喧嚣与静谧,古老与现代,尘世烟火与万丈霓虹,就这样毫无隔阂地一同收纳进这一方小小的露台视野之中。
这便是彩虹青旅。
一间隐匿于魔都老巷深处,不追逐流量,不刻意炒作,安安静静接纳四方漂泊灵魂的小小院落。
而此刻,盛夏正午灼人的日光倾泻而下,整个小院浸在一片明亮而燥热的阳光里。庭院之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爬山虎叶子的簌簌轻响,还有远处弄堂深处偶尔飘来的几声模糊人声。
陆峥正独自一人,蹲在西侧的花坛边上。
男人身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纯棉短袖工装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的位置。188厘米的挺拔身形,宽肩窄腰,常年坚持健身,再加上从前常年在外跋山涉水,造就了一身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肌肉并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夸张块状,而是历经风霜打磨而出,充满力量感,却又收敛克制,藏在宽松的衣料之下,只有在抬手、俯身劳作的时候,小臂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才会若隐若现。
他微微屈膝下蹲,背部绷出一道平直有力的线条。乌黑利落的短发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几缕细碎的发丝轻轻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下颌的线条锋利干净,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眸深邃幽沉。那是一双看过了世间太多山川湖海,看过无数日出日落,看过无数人间聚散离合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浸在寒潭之中的黑曜石,平日里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冷漠,却和周遭的世界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肤色并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也不是暴晒之后的深黝黑,而是一种干净清冽的冷调麦白。脖颈侧缘,小臂之上,还留着几处淡淡的、浅浅的旧晒痕。那是从前常年奔走于高原、旷野、戈壁与雪山,被强烈紫外线日复一日留下的印记,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完全消弭。
他垂着眼帘,神情十分专注,指尖捏着一把小小的园艺修枝剪,正细心地修剪着栀子花丛之中枯黄的枝叶。
剪刀的刀刃十分锋利,“咔嚓,咔嚓”,轻微而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之中缓缓响起。那些已经开败了的花朵,发黄干枯的枝叶,被他小心翼翼地一一剪下,收拢放置在身侧的竹编小簸箕之中。他的动作轻柔细致,十分爱惜这些花草,并不粗暴蛮横地胡乱修剪,每一次下剪,都仔细分辨枝叶的长势,尽量不去伤害尚且鲜活的枝桠。
盛夏正午的阳光炽烈滚烫,明晃晃的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后背,薄薄的衣料之下,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晶莹的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慢慢向下滑落,滚过脖颈,隐没进衬衫的衣领深处。可是陆峥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全部的心神,都倾注在眼前这一片盛放的栀子花之上。
周遭的世界喧嚣滚滚,可他仿佛始终置身于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内。
没有人知道,这座小小的青旅,对于陆峥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份谋生的生意,一处用来经营的铺面。
这是他的孤岛。
一座亲手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孤岛。
在此之前,陆峥的人生,是一场漫长无尽的漂泊。
许多年的时光里,他是一名户外摄影师。
背上沉重硕大的摄影双肩包,肩上扛着三脚架,相机时刻挂在脖颈之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他几乎没有长久安定的落脚点。春日奔赴江南烟雨,夏日深入西北戈壁荒原,秋日奔赴川西层林尽染的雪山,冬日去往北国冰封万里的林海。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巍峨的高山,渡过一条又一条奔涌不息的江河;在无人的旷野之中等候过凌晨破晓的第一缕朝阳,也在海拔数千米的雪山之巅,静静守望过漫天璀璨的浩瀚星河。
相机的镜头记录下世间无数惊心动魄、绝美震撼的风景。冰川崩裂,云海翻涌,大漠孤烟,林海落雪。一张张照片,在各大摄影杂志刊登发表,赢得过赞誉,收获过认可。他见过人世间最壮丽辽阔的山河盛景,可同时,也彻彻底底尝尽了漂泊的孤寂。
旅途是绚烂的,可漂泊的底色永远是孤独。
无数个漫漫长夜,他独自一人露宿在山野的帐篷之中。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着掠过荒原,远处偶尔传来野兽遥远的嚎叫。抬眼便是满天无边无际的璀璨星辰,可身旁,空无一人。
他见过太多的相逢,也见证过太多的离别。
旅途中会短暂遇见形形色色同行的人,大家结伴走上短短一程,在篝火旁边谈笑风生,分享故事,分享烈酒,分享旅途之中的欢喜与感动。可旅途总有岔路口,相聚终有散场时。短暂相伴数日之后,便要挥手作别,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前路。很多人,一别之后,便是此生不复相见。
人海茫茫,萍水相逢,大抵皆是如此。
山河看遍,风月阅尽。等到年岁一点点增长,曾经那颗永远向往远方、永不停歇的心,也会慢慢感觉到疲惫。
再壮阔的风景,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的人,看多了,心底也会慢慢滋生出无边无际的空旷。
那些年,他走过数不清的城市,在无数家形形色色的青旅短暂投宿歇息。他十分喜欢青旅独有的氛围。一间小小的屋子,能够收容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的灵魂。有人满怀憧憬奔赴前程,有人满身伤痕短暂逃避现实,有人背包独行,有人结伴同行。所有人短暂相聚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交换各自的故事,而后转身,继续奔赴各自的人生。
漂泊的间隙,陆峥心底慢慢滋生出一个朦胧的念想。
他想要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青旅。
不必规模宏大,不必富丽堂皇,不需要门庭若市,不需要络绎不绝的客流。只需要一方小小的院落,有草木繁花,有灯火书香。可以给许许多多如同曾经的自己一般,在世间颠沛流离的漂泊者,提供一处短暂停靠的港湾。
同时,也是给他自己,寻找一处可以落地生根的归宿。
结束永无止境的四处流浪,寻一座城市,寻一方小院,从此停下脚步。
他在国内许许多多的城市辗转考察过,最终,选择了魔都上海。
这座城市,宏大,喧嚣,繁华,同时又拥有极强的包容力。无数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奔赴到此,追逐梦想,承受失意,有人在这里落地生根,也有人在这里短暂挣扎之后黯然离开。无数漂泊的灵魂,涌动在这座巨大的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之中。
他寻遍了上海的许多街区,绕过高楼林立的商业圈,避开热闹喧哗的旅游景区,最终,在老城厢这片纵横缠绕的老弄堂之中,找到了这一栋老旧的石库门院落。
房子已经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房屋老旧,墙皮剥落,管线老化,庭院荒芜,杂草丛生。但是当陆峥第一次推开这扇老旧的榆木大门,看见这一方被高墙环抱的小小院落之时,心底那一处长久漂泊而空荡荡的角落,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是这里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艰辛的改造。
他拿出自己多年摄影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签下房屋的长期租赁合约。而后独自一人,一点点改造这一座荒芜老旧的院落。很多繁杂的工程,他舍不得完全交给工程队,许多事情都选择亲力亲为。
他亲手清理掉庭院之中疯长的杂草与枯枝,打磨老旧的木地板,修复斑驳脱落的墙面,加固已经松动老化的屋顶木梁,重新梳理屋内错综复杂老化的水电管线。挑选木料,打造留言墙,定制原木桌椅,布置小小的吧台与书架,在院子的墙根下种下一株株花草藤蔓。
整整大半年的时光,日复一日,从荒芜残破,到一点点焕发生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几乎全部浸染了他的心血。
当最后一盏复古玻璃吊灯安装完毕,当第一片爬山虎的嫩叶顺着灰砖墙缓缓攀援而上,“彩虹青旅”终于正式对外开放。
开店至今,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三百多个日夜,陆峥几乎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付给了这座小院。
没有合伙人,没有可以完全信赖依靠的帮手。绝大多数的时候,整座偌大的青旅,只有他一个人。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长久的漂泊已经把这份孤独深深烙印进他的骨血之中。他擅长和许许多多萍水相逢的旅客保持礼貌温和的距离,他可以细心周到地照料每一位住客的需求,却很少向任何人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
旅客来了,他温和接待;旅客走了,他安静送别。
看无数的人在小院里演绎属于他们的喜怒哀乐,而陆峥,始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他是这间青旅的主人,守护着这座院子,守护着来往旅人的短暂梦境,可他自己的心,却始终退守在一座高高的孤岛之上。
这座繁花盛开、灯火温暖的青旅,对外是无数人的避风港,对内,仅仅属于他一个人的孤岛。
修剪完花坛里的枯枝,竹编簸箕之中已经堆放了满满一捧枯黄花叶。陆峥缓缓直起身子。
长时间的弯腰下蹲,腰后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酸胀钝痛。那是从前在户外常年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翻山越岭,日积月累落下的旧伤。痛感并不算剧烈刺骨,却绵绵不绝,如同细密的潮水,一点点从腰椎的位置向四周缓缓扩散开来。
他站在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宽阔结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瞬。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隔着薄薄的工装衬衫,轻轻按在了后腰酸痛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缓慢地揉捏按压了片刻。
盛夏正午滚烫的日光直直倾泻下来,晒在头顶,热浪包裹周身。额角的汗珠顺着侧脸慢慢滑落,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之上,“嗒”的一声轻响,转瞬之间,便被滚烫的石板蒸发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片刻之后,那一阵酸胀感稍稍得到缓解。陆峥放下手,将手中的园艺修枝剪擦拭干净,收进侧边的帆布工具袋。他弯腰端起那只装满枯枝败叶的竹簸箕,迈步向着小院角落的垃圾桶走去。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行走在满院的日光之下,地面投下一道被阳光拉得修长而孤寂的影子。
处理完花坛的花草,庭院之中的劳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取来长长的玻璃擦,接上水管,开始仔细擦拭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橡胶刮条顺着透亮的玻璃缓缓滑动,混着清水,将玻璃表面沾染的浮尘、蚊虫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全部清理干净。清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淌,一滴滴坠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在滚烫的石板上面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很快又被盛夏的高温炙烤蒸发。
陆峥站在廊檐之下,手臂一抬一落,动作沉稳有力。大片透亮的玻璃,在他的打理之下,一点点变得澄澈明净。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大厅内部的一切:米黄色的留言墙,原木吧台,铁艺书架,还有角落里静静安放的黑胶唱片机。
做完玻璃的清洁,接下来便是公共大厅。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屋内没有烈日的直接暴晒,温度相比庭院之中要凉爽上不少,却依旧弥漫着盛夏潮湿闷热的气息。屋内很安静,这个正午时分,大部分住客都外出游览魔都的景点了,有的奔赴外滩,有的去往豫园,有的漫步在武康路的老洋房之间。零星几位选择留在青旅的旅客,也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午休,整个公共大厅,空空荡荡。
陆峥拿起清洁抹布,将长长的原木餐桌,几张藤编座椅,还有吧台的台面,仔仔细细擦拭一遍。抹布划过木质的桌面,擦去旅客遗落下来的细碎灰尘,一点点还原木头温润质朴的底色。随后,他拿起扫帚,将大厅地板之上散落的头发、纸屑、细小的灰尘碎屑,尽数清扫干净,再拎起拖把,蘸上凉水,将整片地板仔细拖洗。
拖把在地板之上缓缓推动,留下一片潮湿清凉的水迹。空气中,漂浮起淡淡的水汽混合着木头的清香。
做完大厅的全套清扫工作,陆峥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黏在饱满的额头上。深灰色的工装衬衫后背,一大片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深深地贴在结实宽阔的背脊之上,隐约勾勒出背部流畅坚硬的肌肉线条。闷热裹挟着疲惫,如同一张柔软厚重的网,将他层层包裹。
可是这份疲惫,被他完完全全深藏了起来,不会显露于外。
在所有旅客的面前,陆峥永远都是那副模样:话不多,言辞简短,神情清冷,做事沉稳可靠。住客遇到各式各样的麻烦,物品遗失,房间设施故障,路线问询,他都会一一妥善帮忙处理,周到得体,分寸感恰到好处。但他永远不会过多倾诉自己,不会流露出倦怠、辛苦、迷茫。
所有经营这间青旅所需要面对的压力,所有日复一日繁杂沉重的劳作,全部由他一个人默默承担,独自消化。
他走到吧台内侧,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凉的白开水。玻璃杯壁遇热,迅速凝结出一层密密麻麻晶莹的水珠。他握住冰凉的杯壁,将水杯举到唇边,仰头缓缓喝下大半杯凉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稍稍驱散了满身的燥热。
他将玻璃杯轻轻搁在吧台的台面上,转身走到吧台最里面一张小小的原木书桌前。
书桌不大,桌面上摆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厚厚的记账本,几支黑色水笔,还有一叠打印好的单据。
这里,便是整间彩虹青旅经营运转的中枢。
陆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他抬手,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轻轻掀开。屏幕的冷白色光芒映照在他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
又到了每日核对账务的时间。
盛夏本应当是旅游的旺季,可是今年上海的盛夏格外特殊。持续不断的高温热浪席卷整座城市,灼人的酷暑劝退了一大批原本计划前来旅行的游客。再加上周边新开了不少大量营销宣传的网红青旅民宿,分流走了很大一部分客源。最近这段时日,彩虹青旅的入住率并不理想。
页面之上,清清楚楚展示着近段时间的入住订单。订单的数量稀稀拉拉,远算不上热闹。
陆峥垂着眼帘,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他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订单记录,随后拿起手边厚厚的纸质记账本,翻开。黑色的墨水,一行行工整清隽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下每一笔收入与支出。
房租,是最大的一笔固定支出。老城厢这一栋石库门院落,租金数额十分高昂,无论生意好坏,每一个月都必须按时足额交付。其次还有水电的开销,网络,物业,庭院花草绿植的采购费用,房屋的日常维护维修耗材,各类生活用品的添置,零零总总,每一笔开销都实实在在。
收入却并不稳定。
旅游行业便是如此,客流如同潮水一般,时起时落。旺季的时候,小院客房可以接近满房;一旦遇上淡季,或是如同眼下这般酷暑,就会变得门庭冷落,寥寥无几。
一页一页账目翻阅过去,一笔一笔数字在眼底缓缓流过。收入与支出相互对照,冰冷的数字无声地诉说着现实的重量。
陆峥的神情十分平静,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没有焦灼,也没有怨叹。可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沉甸甸的压力,时时刻刻都压在肩头。
当初倾尽积蓄改造这间小院,他是抱着一腔炽热的理想而来。可理想终究无法脱离现实而独自存活。再温柔浪漫的青旅,也首先是一份需要生存下去的事业。如果经营难以为继,那么这座繁花盛开、灯火温柔的小院,终有一天也会走向落幕。
他无数次设想过那样的结局,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无声的酸涩。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一方天地,他的孤岛,他的港湾,他不愿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消逝。
合上纸质记账本,陆峥微微向后,轻轻靠在了椅背之上。
窗外,盛夏的日光依旧浓烈。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够看见庭院之中绿意翻涌的爬山虎,洁白盛放的栀子花,风吹花木,簌簌作响。
大厅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偌大的青旅,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无边的寂静,缓缓将他包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厅,落在那一面浩浩荡荡的留言墙之上。
五颜六色的便签,无数陌生人的心事与期盼,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壁。这些写下文字的年轻人,大多怀揣着滚烫鲜活的生命力。他们短暂途经这座小院,把一部分心事留在这里,然后继续奔赴自己滚烫的人生。
而他,是守墙之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驻守在这座老巷深处的院落,目送一批又一批旅人来了又走。
曾经,他也是这群漂泊者之中的一员;如今,他停下脚步,站在了此岸,看所有人渡河远去。
他的世界,就局限在了这一方院落,这几间屋子,这片小小的露台。外界的万丈红尘,近在咫尺,却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腰间那一阵熟悉的酸胀钝痛,再一次悄悄泛起。长时间久坐,旧伤便会前来无声地提醒他。
陆峥闭上双眼,轻轻揉了揉眉心。连日的操劳,让精神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疲惫。
可这份疲惫,只能够在四下无人的此刻,才允许在心底悄然浮现片刻。一旦有旅客推开那扇榆木大门,那一份清冷沉稳、从容有度的店主外壳,便要立刻完整地穿戴整齐。
休息并没有能够持续多久。
小院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扇老旧榆木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清脆的门轴转动声响,划破了青旅正午时分长久的寂静。
陆峥倏然睁开了双眼。
深邃漆黑的眼眸之中,那一瞬间漫上来的倦怠,如同潮水一般,飞快地尽数退去。转瞬之间,又恢复成了往日那副沉静而疏离的模样。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自书桌之后直立而起。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汗水微微褶皱的深灰色工装衬衫的衣角,抬眼,向着庭院大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滚烫的盛夏日光,顺着敞开的木门,大片大片倾泻进小院之中。一道陌生的人影,背着一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那一片耀眼的逆光里面。
强烈的日光笼罩着那个人,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明亮柔和的金边,五官暂时隐匿在光晕之后,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形,静静地伫立在木门之下。
栀子清甜的花香依旧在空气之中缓缓流淌,满墙的爬山虎在热风之中轻轻摇动叶片。
喧嚣的魔都,安静的老巷,孤岛一般的彩虹青旅。
在这个热浪滔天的盛夏正午,有一位不速之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推开了这扇隔绝了红尘与孤岛的榆木大门,一步,踏入了这座小院的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