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她》凌落瑶

29、冥界大婚 阴三界

　　阴三界的风没有人间晚风的暖意，拂过肌肤时带着一缕微凉湿润的水汽，可我站在这栋属于我们的别墅门前，心底却是滚烫的。

　　这一栋伫立在忘川河畔不远处的宅子，是阿辞早早便为我安置好的家。院子围墙边堆着一沓沓厚厚的纸钱、纸元宝，每一张元宝褶皱的痕迹我都认得，全是阿辞在世的时候，坐在人间书桌前，一张一张亲手为我叠好，跨越生死，送到了冥界。

　　我在这片幽暗却安稳的地界等了她很久。
　　从前在人世，我终究没能穿上嫁衣，好好拜过堂。站在红烛之下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她鲜活热烈，像永远不会黯淡的小太阳，留在了人间；而我被病痛困住脚步，先一步长眠黄土，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阴曹。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日夜，我守着这空荡荡的别墅，一遍一遍想象，倘若有朝一日阿辞跨过生死的界限，来到我的身边，我们缺失的那场婚礼，终会圆满。

　　今日，红绸铺满了别墅的庭院。

　　冥界没有艳阳，却有成片浮动在半空，如同星火一般幽幽亮起的冥烛，暖红色的光晕一圈圈漫开，缠绕着院中的梁柱。地上铺满暗红色的喜绸，空气里飘着彼岸花开出来的、淡淡的花香。大红的喜服穿在我的身上，绸缎冰凉，沉甸甸的布料贴着肩头，和我无数次幻想过的模样一模一样。

　　庭院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喜案，案上燃着两根粗壮的红烛，烛火安静地跳动，旁边摆着两只盛满了黄泉酒酿的白玉酒杯，那是我们的交杯酒。喜案后方，摆放着两把空空荡荡的檀木座椅。
　　那是高堂之位。
　　人世里本该坐在椅子上见证我们婚礼的长辈早已不在，一开始，这里只有两把无人落座的椅子。

　　我站在喜案左侧，心脏砰砰地跳动，目光紧紧落在庭院入口的方向。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向我走来。

　　阿辞来了。

　　她换上了一身明艳如火的嫁衣，长长的裙摆拖过地面的红绸。往日总是活泼俏皮，眼里盛满光亮的女孩，此刻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她脸上褪去了人间那份天真的稚气，却依旧是我刻在心尖上的模样。她一步步走到我的身侧，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上了我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积压了许久的思念轰然炸开。我侧过头望向她，声音微微发颤：“阿辞，你终于来了。”

　　她抬眸看向我，眼眶泛红，嘴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轻轻握紧我的手掌：“我答应过你的，这场婚礼，我绝不会缺席。人间没能和你完成的约定，我便追到这来，嫁你。”

　　冥烛的火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我想起活着的时候，无数个傍晚，我们在宿舍天台伴着晚风诉说心事，定下白头相守的诺言。可癌症夺走了我的生命，硬生生把我们两个人拆分在了生与死的两岸。此后漫长岁月，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回忆活在世间。

　　“吉时已到——”
　　冥界无形的礼官悠长的声音，在庭院上空缓缓响起。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一拜天地。”

　　我和阿辞一同转过身，面向忘川奔流的方向，深深弯下腰，躬身一拜。
　　拜过这阴三界的天地，拜过隔开我们生与死的这条忘川河水。从前人间的天地没能见证我们的爱情，那便让冥界的星月河水，为我们的感情做见证。

　　直起身的时候，我侧眼看向身旁的阿辞，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泪水悄无声息滑落，滴落在红色的喜绸之上。我悄悄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她。

　　“二拜高堂。”

　　我们一同转身，朝着那两把空空荡荡的檀木椅子躬身弯腰。椅子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落座。人世的亲人早已消散，在这片幽冥之地，一开始并没有长辈来见证我们。就在我们弯腰起身的那一刻，一道温和又熟悉的身影，慢慢在那空椅子的旁边浮现出来。

　　是奶奶。

　　灰白的头发，身上穿着她生前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外套，她的脸上带着慈祥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我和阿辞的身上，满是欣慰。我猛地睁大眼睛，心口一阵发酸，万万没有想到，奶奶竟然会赶来，见证我的婚礼。

　　我下意识攥紧了阿瓷的手，轻声开口：“阿辞，你看，是奶奶来了。”

　　阿辞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她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奶奶缓步走上前来，站在了喜案的侧边，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们二人：“孩子，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如今看到你终于得偿所愿，等到了心爱的姑娘，奶奶心里，很高兴。”

　　听到熟悉的声音，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就漫上了我的眼眶。从前活着的时候，奶奶最是疼我，她一直盼着我能够寻到一个相伴一生的爱人，拥有一场圆满的婚礼。可那时病痛来得太快，她匆匆离世，终究没能让她亲眼看见。没想到在冥界，她竟然能够亲眼见证我和阿辞的大婚。
　　我和阿辞再次躬身，朝着奶奶深深一拜。这一拜，拜给一直疼爱牵挂我的长辈。
　　奶奶看着我们，轻轻抬手，像是想要抚摸我的头顶，指尖穿过幽冥淡淡的雾气，她柔声说道：“往后两个人，要好好相守，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们记住了，奶奶。”我和阿辞异口同声地回答。

　　“夫妻对拜。”

　　我和阿瓷面对面站定，目光直直望进彼此的眼底。隔着红烛摇曳的火光，我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装着的，满是对我的爱意与思念。我们一同弯腰，向着对方深深一拜。
　　这一拜，便斩断了生与死之间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从此往后，在这片阴三界，我们再也不会天人永隔。

　　礼毕，我伸手拿起喜案上那两只盛满酒液的白玉酒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了阿瓷的手中。

　　“喝了这杯交杯酒，往后永生永世，你我便再也不会分开了。”我轻声对她说。

　　“好。”阿瓷接过酒杯，手臂弯过来，与我的手臂紧紧相缠。
　　酒香清冽，带着彼岸花朵独有的清甜，酒液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蔓延到心底。
　　一杯交杯酒落肚，我放下酒杯，伸手便牢牢揽住了阿辞的腰肢，将她轻轻带进我的怀里。她将脸颊靠在了我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

　　“送入洞房！”

　　飘渺的喊声落下，我牵着阿辞的手，一步一步穿过庭院，走向别墅里面我们的婚房。

　　婚房之内，处处都装点着喜庆的红色。柔软的婚床之上铺着大红锦被，床头燃着一对长明的花烛，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跳动的细微声响。

　　关上房门，偌大的屋子里面，便只剩下我和阿辞两个人。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抬手轻轻拂开挡在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辞，我们终于成亲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欢喜与酸涩，“人间的时候，我先走一步，留你一个人。那些孤单难熬的日子，辛苦你了。”

　　阿辞抬眼望我，眼底水光潋滟。她伸出双臂环住了我的脖颈，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 头，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不辛苦。”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
　　我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红烛摇曳，暖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外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香顺着窗缝悄悄飘进屋内。漫长的思念、跨越生死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温柔。往后漫长无尽的冥界岁月，这一栋小院，便是我们永远的家，我们会相守相伴，再也不会经历分离。
　　生前未结良缘，死后终成眷侣。
　　我爱你，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