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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夜故人归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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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又梦见那年旱灾。
梦里她还小,扎着两个毛丫髻,穿一件洗得发硬的旧布衫,跟弟弟阿满、妹妹小柳在村口老井边玩。那时候天已经许久不落雨,井里的水一日浅似一日,大人们都说再这样下去,连井底泥也要叫太阳晒干了。
小孩子不知愁。
阿满拿一根草茎当马鞭,追着小柳满地跑。小柳才四五岁,跑不快,一边笑一边喊:“阿姐救我!”李芝便张开手拦在她前头,装作山大王模样,故意板着脸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阿满笑得直不起腰,拿草茎抽她袖子。
三人闹成一团,忘了脚下就是井沿。李芝被弟弟轻轻一推,身子往后一仰,竟直直跌进井里去。
井不深了,底下也无多少水,只有一层湿泥。可小孩子哪里经得住这一吓。李芝摔在泥里,半晌才哭出声来。头顶圆圆一片天,弟弟妹妹趴在井口,吓得脸都白了。
“阿姐!阿姐!”
井壁湿滑,李芝爬不上去。她坐在泥里哭,哭着哭着,忽觉袖口有东西动。低头一瞧,竟是一只青黑小蜘蛛,约莫黄豆大小,趴在她袖边,也像被惊住了。
李芝平日最怕虫子,可那日不知怎的,见它比自己还小,又满身沾了泥,忽然便不怕了。
她拿指尖轻轻拨了拨它:“你也掉下来了?”
那蜘蛛不动。
李芝怕它叫泥糊死,便把它托到袖口干净处,小声道:“别怕,我爹娘会来救我,也会救你。”
后来果然是父亲拿绳子把她吊了上去。母亲抱着她又哭又打,说井边也敢玩,若还有水,早把她淹死了。李芝也哭,哭得抽抽噎噎,还不忘把那只小蜘蛛藏在掌心里。
母亲打完她,见她攥着手不放,问:“拿着什么?”
李芝张开手。
那蜘蛛缩成一点,像一粒黑豆。
母亲气得又要打她:“脏东西也敢抓!”
李芝忙蹲下,把蜘蛛放到井边一丛枯草里。小蜘蛛停了停,便拖着细腿爬走了。
这原不过是极小的一件事。若不是后来年岁太苦,许多大的事反倒记不真,李芝也未必记得这只蜘蛛。
那年从夏到秋,天一直不下雨。
起初只是井水浅,后来河床裂了,田里庄稼黄了,再后来,连树叶都被人撸去吃。村里有一户人家先逃了,接着又走了几户。到最后,父亲卖了家里最后一只鸡,换了半袋糠面,带着妻儿也上了路。
逃荒路上,李芝才知道,原来人饿起来,连哭声都是干的。
路边常有人坐着不动,起初以为是歇脚,走近才知已经没了气。也有抱着孩子讨水的妇人,孩子脸色青白,嘴唇张着,却哭不出声。风吹过来,一股尘土味,混着汗臭、草根味,还有说不清的腥气。
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
庙里供的不知是哪位神,金身剥了半边,露出底下灰白泥胎,脸上偏还含着笑。逃荒的人挤了一地,有人咳,有人梦里喊娘,有人饿得睡不着,抱着膝盖看天明。
庙门口坐着一个疯婆子。
那婆子一只眼是好的,一只眼白蒙蒙的,背上背个破鼓,手里拄一根桃木杖。她说荒年里死人多,新皮多,画皮鬼最爱这个时候出来。它披你娘的皮,披你爹的皮,披你心里最想见的人的皮,站在门外细声细气问:我冷得很,可不可以进来?
李芝那时还不敬鬼神,躲在母亲身后,小声道:“骗人。人死了,皮怎么还能穿?”
疯婆子拿那只白眼望她,明知那眼睛瞎了,李芝却觉得她看得比谁都清。
“你这样的小丫头,最招鬼。”疯婆子道,“嘴硬,心软,魂又香。等哪日有鬼披着故人的皮来找你,先不吃旁人,先吃你。”
母亲忙赔不是:“婆婆莫怪,小孩子胡说。”
疯婆子却抱着鼓,神色忽然恍惚起来。她说自己从前有个孙儿,冬夜里被狼叼走,只留下一只小鞋。她不信那是狼,说是饿鬼披了狼皮,来讨她家的债。村里人都说她疯了,她也不辩,只日日抱着破鼓讲鬼话。
夜深后,风停了。
庙里静得出奇。
李芝迷迷糊糊间,忽听见门外传来一点声音。
笃。
笃笃。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叩门。
接着,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门外问:“里头有人么?外头冷得很,我可不可以进来?”
庙里无人答。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声气,像个小孩儿,软软的,带着哭腔:“阿姐,我冷。”
李芝的心猛地一跳。
那声音像阿满。
她下意识去看草堆,阿满明明还睡在那里,脸朝里,背脊一起一伏。
疯婆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的桃木杖一点点抬起,指着庙门,声音低哑:“莫应。”
门外忽然也静了。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竟像李芝的娘。
“芝儿。”
李芝的头皮一下麻了。
母亲就在她身边,手还紧紧捂着她的嘴。可门外那个声音温柔得很,和母亲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芝儿,娘在外头呢。你开门,让娘进来。”
李芝眼泪一下涌出来。她知道是假的。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几乎以为,身边这个紧紧抱住她的母亲才是假的,门外那个被风雪冻着的,才是真娘亲。
疯婆子忽然敲了一下鼓。
咚。
那声音沉沉荡开。门外的“母亲”顿了顿,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声细,软,贴着门缝钻进来。
“不开么?”
梦到这里,李芝猛地惊醒。
屋里炭火将熄,冷灰里还埋着一点暗红。她浑身是汗,里衣贴在背上,冷得打颤。窗外雪落得正密,一层层压在廊檐上,天地都静白了。
她怔怔坐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不是破庙里的小丫头。
她如今是陈家的媳妇,有了四个月身孕。
李芝忙低头,双手覆住小腹。那里安安静静的,温热而柔软。她掌心贴着自己的肚子,心才一点一点落回胸口。
“奶奶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翠儿的声音。
李芝闭了闭眼,勉强道:“醒了。”
翠儿打帘进来,见她脸色雪白,吓了一跳:“奶奶又做梦了?怎么出这一身汗。”
李芝摇了摇头:“无事。”
翠儿捧了热水来,低声道:“方才老夫人房里来人,说请奶奶过去。”
李芝擦脸的手一顿。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铜盆里的水微微发白。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又想起梦里门外那细声细气的一问。
可不可以进来?
她心口莫名一寒,手下意识护住腹中孩子。
外头雪越下越大。
今日,只怕不是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