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H2OVO

1、第 1 章 黄历八

　　黄历八月廿九，阳历十月八，正值寒露，浙江的风总不与二十四气节配合，那团燥热的暑气还黏在屋檐上，久久不落，晒的瓦片滚翻了猫爪，而底下正对大门的前屋倒是轻爽一片，里头有个扎着小辫的青年阖着眼趴在冰冷的柜台上匀速的呼吸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师父，这家丧葬铺的上一任店主。
　　梦里，他才十四五岁的样子，静静的坐在方墩上，听着躺椅里的师父念一些他在学校里没有学过的诗句:“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老人拖长了音，不甚清明的眼睛望着远处结果的柿子树，那棵柿子树是刚栽不久的，青色的果实压着纤细的枝干。
　　老人又道：“复惊，柿子要成了。”
　　复惊还在回味那句古诗，听见这句，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是啊，师父。”他爱柿子，爱软的，软柿比不得脆柿好安放。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五岁那年第一次吃柿子，下手没轻没重，捏的汁水糊手，果肉落地。
　　躺椅咔咔的响着，他的思绪从柿子上飞回那句诗，他问师父：“刚刚那句诗是什么意思？”
　　“做人啊，总是在离去的时候感触极深。”
　　师父去世是在他十六岁，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上高中不久，出了这么一个变故，他也无心继续学业，早早的退了学继承了这家小铺子。铺子虽小，五脏俱全，前屋是接待客人的，后屋就是住人的，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今年也满21了，日子清闲自在。
　　因着一个星期也来不了几个客，他就总爱趴着偷觉。
　　“砰——！”梦境被一声巨响惊去，他还有点湿的眼角带着朦胧的睡意从柜台上抬起，趴着的姿势将手腕压的酸疼，轻揉的片刻分出神去探查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地上的白发少年。他瞧出他不是本地人，从外头裹着的黑外套看出来的，今天的浙江可称的上一句秋老虎了，哪还有人会这么裹着自己出门。
　　地上的少年爬起，发出几声痛呼，又重重踹了门槛几脚，显然他忽略了门槛是实木构造，这几下又结结实实的让他大脚趾生痛，两只手捂住屁股不够，还要蹦两下来缓解脚趾的疼痛。
　　复惊愣是被这场面给震撼到了，他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番，看着挺像活人的。少年一边嘶着声音，一边转头，正巧与睡醒的复惊来了个对视，细眼对圆眼，沉默滋生。
　　摔倒不丢脸，丢脸的是被不认识又必须认识的人看见。少年闭上了眼，准备一头撞死。
　　“是客人吗？”复惊率先打破这个沉默。
　　“不是。”少年甩出自己的身份证明到柜台上，身份卡在桌子上来了个漂移，灵学界那蓝白色的标识印在卡片背面，复惊一手按住终止这个漂移。
　　这是一张灵学界灵手的身份证。复惊也有一张。
　　身份证上的大头照与少年神形兼备，细长的眉眼总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质。忽略眼睛，移到薄唇上时，又会觉得此人冷漠。
　　其他信息上又显示，他姓名步归昼，是木系的灵手，见能开发中，年龄……才十八，这在灵手中不常见。没开发完全的见能，尚小的年龄，这灵手的身份怎么看都极具水分。
　　灵学界共有四层，第一层是最高执行者——界长，第二层是南北四大家的各位家主，统称灵道，第三层就是注册在档案的灵者通过考核后拥有执行任务的权限，可支配灵学界资源，第四层，是记录档案的灵者，在灵学界没有发言权。
　　像步归昼这种没有见能的灵手应该是最底层的灵者，不知道是这个四大家姓给的后门，还是有什么隐秘的阴谋。能力考核是不会过的。
　　但复惊并不打算去询问少年这个身份的来历是否干净，他直直的将卡片递还给对方，黑眸抬起看着这位少年人。
　　“是系统分配还是上层指定？”对方既然有目地的来找他，那么肯定是执行任务的。
　　“陇雁让我来找你的。”步归昼扬起一个干净的笑，他口中的陇雁是灵学界的首位女界长，雷厉风行。
　　复惊听见这个领导的名字，神情严肃了几分，陇雁与他师父相识，因着这个原由，她很少主动给他安排任务，上一次安排的任务还是围剿狂暴的妖人，损失了两位灵手。
　　“是什么任务？”他问道。
　　“马盘山探灵队失踪案。”步归昼从他背后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盘，复惊一眼看出，这是灵手拥有的灵盘，一般用途是查看任务详情跟灵手间互通。
　　“我传你资料。”步归昼晃了晃这个小灵盘。
　　复惊不常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便叫少年等候着，他独自一人撩开柜台后的流苏帘子，来到了后屋。
　　那火红的流苏帘子舔过他的耳尖，他耳朵怕痒，却总忘记换一个帘子，此时正揉着耳朵找灵盘。
　　他回到前屋时，步归昼正盯着墙上的行书看：“这字平正工稳，个人作品？”他显然瞧见了落款的复惊二字。
　　复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上面是他少年时的作品，师父执意挂在墙上的，这么多年了，他也没取下来过。
　　“年少之作罢了。”
　　“年少吗？那也够了。”步归昼笑出白齿。
　　两个灵盘紧靠着发送资料，一股一股的红光，像极了心脏的跳动。步归昼好奇的打量着灵盘，这是他的首次任务。
　　复惊则站在一旁，用手机搜索“马盘山探灵队失踪案”，这件事，他之前略有耳闻，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在暑假决定寻点刺激，来到了有闹鬼传说的马盘山洞，然后就没出来过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视频，是一位id为“雄起”的博主讲解的，他的声音在店内回荡，阴森的闹鬼故事在这火热正午泛着寒露应有的冷意：“据传闻，马盘山的洞中有无数亡魂，只许里面的人出去，不许外面的人进去。”
　　“卡血统？”步归昼把头从红光中抬起。
　　复惊脑子转了一圈才读懂少年的意思：“应该是的，这洞中的魂只伤外人，不伤自己人。”因为不确定，复惊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步归昼也没在意，只点了点头，又乐呵呵听博主继续讲下去。
　　作为鬼故事领域的博主，“雄起”算的上专业，恐怖的纯音乐配合当年报道出来的打了马赛克的受害者照片，一张一张的将人脸的眼睛横出一条黑布，让观众浑身冒冷气。
　　“那四位大学生，不是第一受害者……”博主好像是坐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传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回音。
　　“这里，这个山洞，声声泣血。”视频的末尾，博主用这句话结尾。
　　“他这……纯念了新闻？还自己花里胡哨来了一段？”灵盘的进度已完成，现在正闪着绿光。步归昼将灵盘收好问道。
　　复惊把大屏切掉，换到小屏的那一刻，屏幕闪动，有小字显现。复惊眼睛立刻就被刺的无法睁开，却也小心眯起来看上头的字，眉头紧锁。终于看见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缓冲了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黑点一突一突的。
　　步归昼走上前，他的白发取代了黑点，对方询问：“是异常吗？”
　　干他们这一行的，遇到这种事情，首要怀疑的永远不是器械故障，为了方便，他们称呼这为异常。
　　“应该是的，我看见上面有字。”他揉了揉太阳穴，“新鬼烦怨旧鬼哭。”
　　“兵车行？”步归昼隐约记得这篇课文。他已经脱离课堂半年了。
　　“是的，看来，我们今天就要动身了。”复惊把恢复正常的手机拿起，刚刚的视频界面已经被桌面取代，后台也没有浏览器的影子。
　　“今天？？车票现在买吗？”步归昼刚从河北坐高铁来浙江，现在提到出门就腰酸背痛。
　　“对，刻不容缓。”复惊掏出店门钥匙，钥匙与小黄鸡挂件撞了个叮当响。
　　“等等，现在还有票吗？”步归昼毕竟是新手，不太清楚灵学界可支配的资源有多广。
　　“没票也能走。”
　　这一句话成功让步归昼又坐上了高铁，庆幸的是这次是一等座，舒适度比二等高很多，宽大的位置，可以随意伸缩双腿，他直接将整个人依靠在这柔软的位置里。
　　复惊则在一旁阅读灵盘悬浮在空中的任务书，任务书的底色是赤色的，说明是私人任务。公共任务与私人任务的唯一区别就是，私人任务只能由指定灵手打开，不会被他人抢夺。
　　任务书上写的详情与那位博主不同的是里面有视频，视频里记录的是“雄起”当年的直播视频。
　　2016年，云南马盘山发生一起四人失踪案，这起失踪案因为一场直播引发网络热议。直播中的画面是在一个黢黑的山洞里，博主没有一点声息，镜头一直在往前，往前，那个山洞似乎很长，直播的时长已经延伸到了半个小时还没走到头，这不免让看的人怀疑，他是否在转圈来营造这走不出山洞的假象。
　　在直播的录屏中，有观众就在公屏上提出这个疑惑。
　　博主没有回答，很久很久都在保持着这个寂静，退出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观众觉得这个博主就是在拿马盘山闹鬼事件当噱头赚钱。
　　在录屏的最后一分钟，镜头反转，依旧是黑黢黢的山洞。这一刻，直播间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疯狂发弹幕。
　　这一分钟，似乎很漫长，镜头一直在不停的晃动，就好像，直播的这位人在被什么东西追着，从而无法保持平稳直播，但离奇的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人的轮廓，这种寂静无法与画面同频，让人毛骨悚然。
　　后面有人扒出这个账号，发现是那四位大学生中的一位，任务书里的直播视频不止这一个。复惊看的是顺序排在最后的视频，很明显，直播的人已经死了。在他打算去看前面视频的时候，陇雁发来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