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风月 四月的第一 ...
-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方月白发消息说去城东。
陈风眠下午一点半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面上,手里捏着一只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像是看完了要看的消息就随手锁了屏。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那根细黑绳坠片的上缘。T恤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但腰间露了一小截深灰色的皮带扣,哑光的金属面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他脚上穿了一双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紧,鞋面干净,没有折痕。左耳上戴的那枚海浪纹银钉换成了另一枚更细的环,细到从远处看像一小段银色的线在耳垂上绕了一圈。
"你换耳钉了。"陈风眠走近了说。
方月白偏了一下头让他看清楚。"上周买的。老板娘说到货了新的款式。"
陈风眠凑近去看那枚细环。圆环的直径比以前的耳钉更小,刚好卡在耳垂的孔洞上,卡扣是藏在环的内侧的,露在外面只是一道平整的银白色的圆弧。方月白的耳垂在这枚细环的衬托下显得更薄了,耳廓的边缘在偏头的时候被光照成一层暖白色。
"好看。"陈风眠说。
方月白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东走。四月的风已经不带寒意了,吹在皮肤上是温的,带着春天末尾的气息。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了几盆开着的花,方月白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花盆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你挑花?"陈风眠问。
"不买。看看颜色。"
"什么颜色?"
"紫色那盆。长在角落里的。"
陈风眠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角落里确实有一盆紫色的花,花色偏深,枝叶的边缘卷着,在下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蔫了。他转回头继续走的时候没有接话,但记住了方月白刚才说那盆花时的手指动作——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一下方向,指完就收回去了。
城东那条商业街的二楼,饰品店的门还开着。方月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认出他,笑了一下说"新货到了,在右边那个柜子里"。方月白点了点头,走到右边那排玻璃柜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低头看里面排列的耳钉。
陈风眠站在他旁边,也弯下腰看。玻璃柜里新进了一批细环款,和他左耳上那枚同款不同尺寸,还有几枚是黑色的哑光环。老板娘把托盘推出来的时候,方月白伸手从托盘边缘拿起一枚更细的银环放在指尖上转了一下。
"这个。"他偏头对陈风眠说。
"比我现在的细?"
"细一号。你试试。"
方月白把那枚银环递到陈风眠手里。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方月白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四月的室温里微凉,指腹的皮肤偏干,像是刚刚洗过手没有完全擦干,又像是就这么晾着,既没有特意握紧也没有松开,只维持着递东西时原本的力度。
陈风眠把自己左耳上那枚海浪纹的银钉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他捏着新银环的卡扣位置对准耳洞,轻轻推进去,卡扣拧好。动作稳,整个过程没有迟疑。他偏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小圆镜,镜子里左耳上的细环贴着他的耳垂,在灯管的光线下泛着一圈均匀的银光。他心想,这枚确实比海浪纹更轻,戴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偏头时余光扫到的那一层边缘反光才会提醒他它还在那里。
"刚好。"方月白说。他站在陈风眠的左后方,从他的角度应该能看到陈风眠的耳垂侧面和那一小截脖颈的连接处。陈风眠在镜子里看到他偏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耳垂的方向,没有移开,直到他开口才把视线收回去。
方月白把托盘上另一枚同样的细环递到陈风眠手里。"你帮我戴。"
"你自己戴不了?"
"卡扣在后侧,自己戴容易对不准。"
陈风眠接过那枚细环。方月白偏过头露出左耳,手插在口袋里站着没动。他偏头的时候颈侧的线条拉长了一截,从下颌骨到锁骨的弧线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黑色T恤的领口处坠片的位置稍微偏移了一点,像被翻动过。
陈风眠的手指捏着银环的缺口。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扶住方月白的耳垂边缘,他的指腹落在耳垂偏下的位置,在方月白的皮肤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才把环口对准了洞口推进去。卡扣拧好之后他的手指在耳垂上又停了一下——比必要的时长多了一拍——然后他收回手来,心想,刚才扶着他耳垂的时候,他的体温比自己的指尖凉了一点点,但皮肤是软的。
"好了。"他说。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左耳,指腹在细环的圆弧表面碰了一下。"卡扣紧吗?"
"紧。"
"那不用再调了。"
方月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老板娘找了零,他把硬币揣进外套侧兜里,把旧的那对海浪纹银钉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两个人从窄楼梯下去,推开街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从正面照过来,他偏了一下眼,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然后放下手继续走。
"你旧的那对收好了?"陈风眠问。
"收好了。放琴谱夹里了。你的呢?"
"也收好了。"
"回去和风月那个贴纸放一起。"
方月白说完就往前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散,黑色T恤的下摆在步行的幅度中小幅度地前后摆动。陈风眠跟在他旁边走,想说点什么又没想好,干脆没开口。
走了大约十分钟,方月白在一家唱片店门口停了下来。店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一排排唱片架在暗处排成深色的轮廓。门口的音响放着一首慢歌,女声,低低的,唱到某个字的尾音时拖长了一瞬,像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等另一个人走到平地上来。
方月白在店门口站定,偏着头听了一小段。他站着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朝音响的方向偏了过去,像是在辨认那首歌的某个细节。
"你在听什么?"陈风眠问。
"前奏。是钢琴。"方月白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之前路过的时候就在放这个。你听见了没有,开头那几个音的单音间隔很长。"
"听到了。"
"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我以为是什么电影原声。第二次路过还在放同一个前奏。"方月白在店门口的台阶边上蹲下来又站起来,手指在台阶边缘的枯草上弹了一下,草断了一截,落在地上。"如果第三次路过还在放,我就进去问名字。"
"你今天路过是第三次了。"
"前面两次都是路过的时候碰巧的。今天是专门来的。"
方月白说完继续往前走了。陈风眠跟了两步,视线落在他左耳的细环上,那枚圆环在他偏头看路的时候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河边的步道今天人少。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四月初特有的凉意。方月白在河边的栏杆前停下来,两只手搭在铁栏上,身体微微前倾。河面上的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在风的推动下持续地移动着。
"你上台那天的录音我剪了。"方月白看着河面说。
"剪了什么?"
"前面台下响动的部分。还有开头的杂声。"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只黑色的小录音笔,递过来。"你收着。"
陈风眠接过来握在手里。录音笔的塑料外壳带着方月白口袋里的体温,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比空气的温度高了一点。"你录的时候手机放在腿上?"
"底下垫了一层校服。不然会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响?"
"你之前说过。"方月白把手重新搭回栏杆上。"你说那天的录音里有一段布料声。我就告诉你我垫了校服。"
陈风眠把录音笔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是橘子,他出门前方月白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塞给他的那颗。他把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皮是橙黄色的,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从口袋里带出来的那一层微暖的温度。他低头开始剥皮,皮是一条完整的,没有断。他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方月白面前。
方月白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陈风眠的掌心,然后把那半个橘子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你今天什么时候去买的?"
"早上出门前路过水果摊随手拿的。"
"专门拿的?"
"专门拿的。"
方月白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慢一些,像是让橘子汁在舌头上多留了一会儿。吃完之后他把剩下的放在栏杆上晒着太阳,没有再继续掰。
"我昨天想了一下那首曲子。"方月白说。
"哪首?"
"你弹的那首。我在台下听的时候从头到尾重新听了一遍。"方月白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像是话还没说完。"中间那段转调我写的时候觉得接得不顺。但你弹出来是顺的。你手比我脑子快。"
"你写的时候那一段本来就有路在。我顺着走就行。"
方月白把栏杆上那半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以后你要是弹给别人听,有人问名字。"
"《绿袖》。"
"改成《风月》。"方月白把橘子瓣咽下去,偏头看了他一眼。"风是你,月是我。"
陈风眠的手里还捏着两瓣橘子,没有放进嘴里。他心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橘子比上次甜"一样,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风是你,月是我。六个字说得平,像念了一句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那以后不给别人弹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你可以在琴房弹。"
"在琴房弹给你一个人听。"
河面上的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推了一下又放开了。方月白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了口袋里,转身往回路走了一步。
"走了。"
陈风眠跟着他走。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回走的时候,陈风眠偏头看了方月白的侧脸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的时候没有焦点,像在看远距离的水面,睫毛在下午的光线里在颧骨上方的皮肤上投了一排均匀的影。
路过唱片店的时候那首歌还在放。方月白第三次停下脚步,偏头听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录音功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句的尾音录了进去。他录完保存了,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记下来了?"陈风眠问。
"记下来了。下次来问名字。"
两个人走过了唱片店,走过了商业街拐角。到旧楼门口的时候方月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钥匙旋动时金属和锁芯之间发出清晰的"咔嗒"声,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短暂地停在墙壁之间。他推开门侧身让了一步,陈风眠先进去,他跟上来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声控灯亮了,把楼梯的轮廓照成一层偏黄的暖色。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他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他抬头看方月白的背影,黑色T恤的后背在楼道的光线下显出一层深色的轮廓,左耳细环在他偏头看路的时候亮了一下。
"方月白。"陈风眠在台阶上喊他。
方月白没有回头,脚步慢下来半步。
"那个贴纸上的'风月'是你让老板娘写的?"
"不是。"方月白走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站在琴房门口,"我写的。老板娘说她可以刻,我就把字写在纸上给她了。"
"你写的字被刻成金属了。"
"嗯。和原版的区别不大。"
他推开了琴房的门,侧身等陈风眠跟进来。窗户关着,四月的空气在房间里停留了一整天,带着木头和漆面的气味。方月白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T恤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方月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方月白在琴凳上坐了几秒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放在琴盖角上。
"晚上吃。"他说。
"你口袋里还装了一只?"
"路过水果店顺手拿的。剥好的路上吃了,这个留着。"
陈风眠看着那只橘子,它孤零零地搁在琴盖的末端边缘上。他又看了看方月白的侧脸,窗外街灯的光正在他的下颌线上映出一层模糊的亮。他心想,方月白说"这个留着"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自然得不需要解释的事。
他把手伸向琴键,没有弹,手指只是在琴键上方的空气中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要握住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感受到指腹上凉丝丝的空气在移动,又感受到琴键表面的木质触感正隐约透过悬停的指尖传来,像微弱的回应。然后他放下手,放在膝盖上。
"明天还来。"陈风眠说。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来。琴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