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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差 在一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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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陈风眠发现了一件事。
方月白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停留的位置变了。
以前方月白看他,要么看眼睛,要么看鼻尖那颗痣,要么看他的手。现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陈风眠的嘴唇上——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然后才移回眼睛。那个变化小到陈风眠花了整整三天才确认自己不是多心。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周二中午食堂,方月白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说了一句"今天的红烧肉还行",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第二次是周三琴房,方月白递橘子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你嘴角有饼干渣",伸手在他嘴角旁边点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地方离嘴角还有一厘米,像隔空定位。
陈风眠当时没有擦嘴角,因为他知道今天没吃过饼干。但他没拆穿。他只是把橘子接过来,低头掰开,分了一瓣给方月白。
两个人分同一瓣橘子的时候,手指在橘皮上又碰了一次。碰完之后谁都没收手,方月白的食指压着橘瓣的边缘,陈风眠的拇指盖着他的食指,橘子汁从指缝里渗出来亮晶晶的。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黏糊糊的手指,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完又把纸巾推给陈风眠。
陈风眠接过纸巾的时候发现方月白在看他擦手指的动作。他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角,方月白把那团纸巾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陈风眠过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用过的纸巾,方月白帮他扔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陈风眠说了一半没说完。
"这么什么?"
"这么……"
方月白靠在琴凳椅背上等他。十二月的天短,下午四点半琴房里已经暗了大半,方月白的脸在暗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亮着。"帮你扔纸巾就是'这么'了?那我以后不扔了。"
"你以前不扔。"
"以前没在一起。"方月白说。他的虎牙在暗处闪了一下,像是自己说完了也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偏开了看向窗外。"以前不敢。"
陈风眠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单音。那声"当"在安静的琴房里散开又收拢。他按完之后把手指收了回来,转头看方月白。"那你现在敢了?"
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侧过头看着陈风眠,隔了半米多的距离,琴房的暗光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被走廊漏进来的光打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什么之前先做了一个很轻微的吞咽动作,陈风眠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敢。"方月白说。只有一个字,但他说的时候尾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陈风眠把琴盖合上了。整个琴房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金属膨胀的细响。他合上琴盖之后把手放在了黑色漆面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木板。
方月白看着他的手。陈风眠的手确实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暗光里像一副放大的琴键。方月白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琴盖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陈风眠把那只手往左边移了移,小指外侧碰到了方月白的食指外侧。
方月白没有缩手。他把自己的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勾住了陈风眠小指的侧面。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在落地之前被风改了方向。两个人在黑暗中都没有说话,琴盖上两只手挨在一起,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小指和食指交错着,像两把钥匙挂在同一个环上。
"方月白。"陈风眠打破沉默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嗯。"
"你手这么凉。"
"冬天。"
陈风眠把小指从方月白的食指下面抽出来,翻了一下手掌,然后把整个手掌覆了上去。他的掌心盖着方月白的手指和手背,暖的,方月白的手在下面冰了片刻,然后慢慢回温。
"这样呢?"陈风眠问。
方月白没有回答。他的虎牙在暗处又探出来一次,比刚才露得久,像一个人偷偷笑了一下但是不想被人发现。
那周周五下午,陈风眠在一班后门口等了方月白三分钟。他想去琴房,但今天方月白值日,说好了让他到点过来接。他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手里攥着英语课本,课本里面夹着几张他昨晚整理的时态专项练习。
一班教室里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擦黑板,方月白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往书包里塞东西。陈风眠从后窗玻璃看见他的侧脸——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灰色卫衣,卫衣领口松松的。方月白塞完东西站起来,转身走向后门的时候看见陈风眠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推开门,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十二月的走廊没有暖气,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穿过整条走廊,陈风眠缩了一下脖子。
方月白没说话,先把手里的围巾绕到了陈风眠脖子上。动作很快,像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终于等到机会做了。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的,比陈风眠自己那条厚一倍,缠了三圈还余一截垂在外面。
"你——"陈风眠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今天降温。"方月白把书包甩到肩上,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走。"走了。"
陈风眠跟着他往楼梯口走。围巾上沾着方月白卫衣的味道,皂香的,还有一点点冬天衣服从暖气房带出来的干爽热气。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走了一段,方月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像两节车厢在轨道连接处轻轻撞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班班主任。方月白立刻挂上一个规矩的笑容叫了声"老师好",陈风眠也跟着叫了一声,班主任朝他点了点头就过去了。等人走远了方月白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恢复了那种微晃的走路姿态。
"你装乖挺熟练的。"陈风眠说。
"不然呢,被她看见她班学生跟二班学生走这么近,她又要问东问西。"
"我们走得很近吗?"
方月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明知故问"的意思,但他嘴上没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又抽出来,什么都没掏出来,只是换了个姿势插兜。
到了琴房方月白把门一关上就靠在了门板上,像终于从外面那层壳里脱了出来。他靠在门板上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卫衣帽子被门板压扁了也没管。陈风眠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琴盖上,看了他一眼。
"你坐不坐?"
"坐。"方月白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过来,但这次他没有坐在琴凳左边。他站在陈风眠面前,两个人之间距离近到陈风眠能看见他锁骨痣从卫衣领口露出的小半截。方月白站着,陈风眠坐着,陈风眠的视线高度在方月白的胸口下方。
方月白低头看他。这个视角在两个人之间不太常见——通常陈风眠比方月白高,站在一起的时候视线是平的,坐在一起的时候椅子的高度差会让两个人差不多平视。但现在陈风眠坐着琴凳,方月白站着,陈风眠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坐啊。"陈风眠说。
"等一下。"方月白说。他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了陈风眠的领口——浅蓝色外套的拉链头旁边有一根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方月白捏住那根线头扯了一下,没扯断,又扯了一下,断在指间。他把那截线头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才坐下来,坐在琴凳左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根线头确实不见了。他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方月白的手指,方月白的指尖还残留着扯线头的那一下用力之后的微微泛白。
"你留意到它了?"陈风眠问。
"看见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进门的时候。你外套拉链旁边有一截线头。"方月白把琴盖掀开,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弹你的吧。"
陈风眠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嘴角往上翘的幅度变大了,收的时候也比以前慢半拍。他翻开琴谱,把手指放上琴键,弹了两句之后停了一下。"你怎么看见的?我进门的时候你走我后面。"
方月白的虎牙露了一瞬又藏回去。"我走你后面的时候在看。"
"看什么?"
"看你后脑勺。然后余光扫到线头。"
陈风眠没再追问。他把琴谱翻到德彪西那一页,弹了半首。方月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上周又小了一点,小到卫衣和外套的布料在琴凳上叠在一起。
弹完之后方月白说:"你今天比上周弹得快了。"
"快了吗?"
"快了一点点。你弹德彪西的时候左手那一段以前要犹豫,今天没犹豫。"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确实,今天那一段过得很顺,手指像自己认得路一样。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刚才方月白扯掉线头的那一下让他的手松了,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松了下来。
"你今天心情好?"方月白问。
陈风眠侧过头看他。方月白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陈风眠能数清楚方月白左眼的睫毛——比右眼多两根,他上回就数过了。"你帮我扯了根线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方月白看着他没有说话。琴房的暖气片发出"咔"的一声,像什么热胀冷缩的东西在冬天里调整了自己的形状。方月白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他在笑,但那个笑很小,小到陈风眠得盯着他嘴角看了两秒才确认。
"那以后我看见线头都帮你扯。"方月白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以后看见什么都会帮我做了?"
方月白停了一拍。他的虎牙露了出来,整整齐齐四颗,在琴房半暗的光线里白了一下。"你翻页的时候我帮你按着谱子。你喝水的时候我帮你把瓶盖拧开放在右边。你弹琴的时候我坐你旁边不说话。你冬天戴我的围巾不用还。"
他说的每条都是已经做过的事。他只是把它们排成了一队念了出来。
陈风眠把手从琴键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方月白的脸,暗光里的轮廓被窗外的路灯映出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方月白的手,而是去碰了碰方月白的耳朵——耳垂,凉的,在冬天里和空气一个温度。他碰了一下就收回手来,指腹上残留着那片皮肤的凉意。
方月白的耳垂被他碰过的地方隔了两秒才开始泛红,先是一小圈,然后蔓延到整个耳廓。他偏了一下头,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碰那里,但没有躲。
"你干嘛?"方月白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你的耳垂是凉的。"
"冬天嘛。"
陈风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你打过耳洞吗?"
方月白愣了一下。"没。"
"想过吗?"
"……想过。"方月白的目光飘了一下,看向门框那排绿色和蓝色的字。"想过打一个,在左耳。那种小的银钉子。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去。"
陈风眠没再问。他记住了"左耳"和"银钉子"。他把手放回琴键上,又弹了一遍德彪西,这次弹得比刚才慢,把每一个音都落得稳稳当当。
方月白在旁边听,耳垂上的那层淡红慢慢褪下去了,但他偶尔会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耳垂,像是皮肤还记得被人碰过的触感。
那天晚上陈风眠在日记本上写:"他说他想了左耳打耳洞。银钉子。春天的时候可以陪他去。"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他的手凉。我的手够大,可以握着暖。"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和那只黑色的手套、橘子味的棒棒糖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三样跟方月白有关的东西了,他数了一下,觉得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变大。
第二天早上他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截灰色毛线,短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他拿起来看,认出来是方月白那条围巾的颜色。毛线尾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一只微型猫尾巴。
他把那截毛线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当书签用。
十二月在一天一天变冷。教室的窗户每天早上都结一层霜,食堂的热气把玻璃熏得看不清外面。陈风眠每天早上进教室第一件事是摸一摸课桌抽屉——有时候是橘子糖,有时候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有时候只是一片银杏叶,方月白从广场那边带回来压平了夹在书里。它们出现在抽屉里的时机很随机,像是方月白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顺手丢进去的。
陈风眠会把每一样收好。橘子糖放在笔筒里,纸条折开看了再折回去压在课本底下,银杏叶夹进日记本的同一天页里。他的课桌抽屉从整齐变得丰富,从丰富变得有点乱,但他知道每一件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
有一天他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一张纸条,拆开来看,方月白的字斜着往上走:
"下周冷,多穿一层。我带了暖宝宝,分你。"
陈风眠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笔袋鼓了一小块。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下周的课表,想着哪天中午可以多留半个小时在琴房。
抽屉里那三样东西变成了五样。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以前轻了一点,怕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