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秋》银河o_o

26、陆衍的雨夜 陆衍的雨夜

　　陆衍是踩着十一点的雨来的。
　　闵知砚刚把黎秋瑜送回宿舍，自己一个人走在回体院宿舍的路上。深秋的雨说来就来，密密匝匝的，打在地上噼啪响。他没带伞，把外套拉起来蒙在头上，快步往宿舍方向走。拐过图书馆西侧那条小路时，他看见了陆衍。
　　陆衍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也没有打伞。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掀在头顶，露出半张淋得透湿的脸。雨很大，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从下巴滴进衣领里。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来回转，像在等一个点火的理由。
　　看到闵知砚，陆衍没动，只是慢慢抬起头，用那双桃花眼看着他。路灯把雨丝照成千万道银线，映在他眼底，冷冷的。
　　“正好。”陆衍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我还愁着要去找你。”
　　闵知砚站住了。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雨水打在彼此身上，声音很大。
　　“有事？”闵知砚问。
　　陆衍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懒洋洋的轻佻，也没有针尖对麦芒的敌意，只是很淡的一弯，像被雨水泡软了边角。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
　　“才一个多月啊。”陆衍低下头，把烟别在耳后，然后把帽子掀了下来。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整张脸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从水里捞出来的漂亮玉雕。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晃——不是醉，是太累了。
　　“我认识他十八年。”陆衍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他六岁的时候被黎家收养，我被我爸带着去黎家拜访。大人们在客厅里谈事，我跑到后院，看见他蹲在鱼池边，拿一根树枝拨水里的落叶。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在给鱼开路。我笑他傻。他抬头看我，说‘你才傻’。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后来我们就一直吵。吵了十八年。他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请假，我每次去他家，都看见黎瑾跟在他后面，端药、拿外套、记温度。我就很不服气。我想，我也可以啊。为什么他眼里从来只有黎瑾？为什么他需要的人不是我？”他抬起眼睛，看着闵知砚，桃花眼里全是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网恋了。在网上跟一个人聊天，天天熬夜，对着手机傻笑。我知道他那个号。我去查过。我很生气，想知道对面是什么人。然后他说他要考M大。我当时还不懂，M大有什么好。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
　　陆衍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仰着脸，雨水从下颌线滑落，露出那副漂亮到锋利的五官。他盯着闵知砚，像在辨认一道自己从未解开的题。
　　“闵知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成为你？”
　　闵知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暗了很多。他不能说“我懂”，因为他不懂——十八年和一年多，分量不一样。他也不能说“对不起”，因为爱情本身不需要道歉。他只能站着，听。
　　陆衍没有等他回答。他把烟从耳后拿下来，烟身已经被雨泡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一弹，把烟弹进了路边的水洼里。烟浮在积水上，转了个圈，沉了下去。
　　“黎瑾下午找你了吧。”陆衍忽然说。
　　“你知道？”
　　“黎瑾做什么事，这圈子里没人不知道。”陆衍转过身，背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天。雨水浇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声音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很深的倦意，“他肯定跟你说了小瑜身体的事。黎瑾就是这样，不会直接拆散你们，但会把最重的东西给你看，让你自己掂量。他不会逼你做选择。他要你自己选。”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闵知砚，目光锐利起来。
　　“但我跟黎瑾不一样。我没他那么能忍。闵知砚，我今天就明着问你一句，你到底选不选他？”
　　“选。”
　　“出不起国、买不起房、给不了他最好的医疗条件，你还是要选？”
　　“选。”
　　“他可能和家里彻底闹翻，从黎家小少爷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你还是要选？”
　　“选。”
　　陆衍不说话了。他看了闵知砚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下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拿了很久的东西。
　　“行。你比我强。”他说，“我连‘选’都没资格说。我从来就没在他的选项里。”
　　他撑着树干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浸透的烟，看了一眼，直接扔了。然后他转身往雨中走去，脚步有点踉跄，但没回头。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偏过头，对着雨夜说了一句话。
　　“陆屹扬说你脾气硬，今天见了，确实。但硬归硬，别硬得让他难受。他这个人……最怕别人不要他。你要是有一点犹豫，就趁早。真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我不会看着不管。”
　　他走了。雨声吞掉了他的脚步声。闵知砚站在原地，浑身滴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那些和秋秋网恋的夜晚，秋秋曾半开玩笑地问他：“野哥，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长得不好看、身体也不好、家里还一堆破事，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他当时回的是：“不会。”
　　秋秋回了一个笑得很开心的表情包。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我不信。但你说得很真。”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湿着手划开屏幕，是黎秋瑜的消息：“到宿舍了吗？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
　　他回：“快到了。没淋着。”
　　黎秋瑜秒回：“骗人。我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个人影淋着雨跑过去，肯定是你。”
　　闵知砚抬头望了一眼研究生公寓的方向。六楼，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边好像站了一个人，隔着雨幕看过去，小小的，但很清晰。
　　他回：“别站窗边。冷。进去。”
　　“你快点回去洗澡。感冒了我不理你。”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秋秋。”
　　“干嘛？”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那条消息下面，跟着一个很轻的、像从被窝里发出的语音：“你说的。我记着了。要是反悔，我就叫温诺骑机车撞你。”
　　闵知砚在雨里笑了一声，低低的，被雨声揉散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然后抬脚朝体院宿舍跑去。雨水混着他的步伐，在路面上溅开一片又一片。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像在告诉自己，也像在奔向那个他刚才说了“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