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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旧服》 京府大 ...


  •   京府大牢的死牢深处,那几个被抓回来的小厮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彼此用铁链锁着脚踝,缩在墙角不敢出声。沈铮站在牢门外,手里捏着那份从万宝斋后院地窖里起出来的清单,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几张惨白的脸。

      “最后问一遍,”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地窖里挖出来的旧官服,是谁的?说清楚,每人赏十两,放你们回乡;不说——”他顿了顿,指尖在铁栏上敲了一下,“昨儿晚上,隔壁牢房那个烧水的老仆,已经招了。”

      几个小厮浑身一颤,其中一个瘦得猴似的年轻后生终于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大、大人,那官服是小人跟着陈掌柜去收的,说是……说是三年前度支司抄家时,从周家旁支的宅子里弄出来的。陈掌柜说,这衣裳留着没用,本要烧了,可那‘先生’说,留着有用,便塞进了地窖的箱子里……”

      沈铮眸光一深:“那‘先生’还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只说这官服领口绣着‘周’字暗纹,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后生磕了个头,“小人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啊大人!”

      沈铮没再问,转身出了牢房,对身后的主簿道:“去,把那件官服取来,我要亲自看那暗纹。”

      片刻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石青色官服被捧到他面前。沈铮展开衣领,就着廊下的光细看——领口内侧果然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周”字,针脚细密,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指尖捻着那处暗纹,忽然想起三年前周延龄倒台时,度支司抄出的那些私印玉料,与万宝斋典当的那块,出自同一块原石。

      “周家余孽……莲社……王承宗。”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眼底浮起一层寒霜。

      ——

      守静琴社内堂,沈婉正对着案上的农户名录出神,翠缕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进来,见她又是一夜未眠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姑娘,好歹喝口热的,你从昨儿晚上就对着这几页纸,眼睛都要看坏了。”

      沈婉接过杏仁茶,抿了一口,指尖点在名录上“永平乡”三个字上:“翠缕,去把我那盒冰蚕丝弦拿来。”

      翠缕一愣:“姑娘又要看那丝弦?”

      “不是看,是对。”沈婉将丝弦取出,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摸出那张莲记的暗记纸,将丝弦的捻法与暗记上的莲花纹并排放在一起,“你看,这丝弦的双股绞丝,是不是像极了莲花缠枝的纹路?莲记的暗记,万宝斋的锦缎,还有这冰蚕丝弦——王承宗这是在用莲花,织一张覆盖江南到京城的网。”

      翠缕凑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点头:“还真像。那这网,到底要网什么?”

      沈婉没答,只将丝弦小心收好,目光落在窗外那盆素心建兰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洁白如雪,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她轻声道:“哥哥去大牢了,我猜,他很快便会回来。”

      果然,不多时沈铮便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那件叠好的官服,面上带着几分凝重:“婉儿,你看这个。”

      沈婉接过官服,指尖抚过领口那处“周”字暗纹,眸光微动:“周家的旧官服……哥哥,这衣裳,恐怕不只是留着怀旧的。”

      沈铮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几个小厮招了,说是三年前度支司抄家时从周家旁支弄出来的,那‘先生’特意让留着,说日后有用。婉儿,你说,他们留着这官服,是想干什么?”

      沈婉指尖顺着官服的袖口划过,忽然停下:“假官。下元宫宴,禁军换防,若有人穿着度支司的旧官服,混在运送物资的队伍里,守门的侍卫即便查验腰牌,也未必会细看官服的年份——毕竟,三年前的度支司官服,与如今的式样,差别并不大。”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想假扮度支司的官员,混进宫去?”

      “不只是混进去。”沈婉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想借度支司的旧案,在宫宴上制造混乱。当年周延龄倒台,是因为度支司贪墨,若宫宴上当众有人穿着周家的旧官服发难,指责朝廷清算不力,甚至抛出几份伪造的账册……哥哥,你试想,届时满朝文武,会是什么反应?”

      沈铮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我这就去禀告殿下。婉儿,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低声道:“殿下早该想到了……这盘棋,王承宗下了三年,又怎会只有一招。”

      ——

      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听完沈铮的禀报,指尖在案上那件官服上划过,眸光深沉:“假扮度支司官员……倒是一步狠棋。当年周延龄的案子牵扯甚广,若有人在宫宴上旧事重提,即便查出来是假的,也足以让陛下对朝堂的信任产生裂痕。”

      罗毅立在下方,沉声道:“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让禁军在宫宴当日,对所有度支司相关的人严加盘查,尤其是那些三年前被贬谪、如今又悄悄回京的官员。”

      赵景程摇头:“不必。越盘查,越打草惊蛇。让他们混进来。”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他们穿着这身旧官服,能唱出什么戏。”

      沈铮皱眉:“殿下,这太冒险了。若让他们在宫宴上闹起来,惊了圣驾……”

      “惊驾才好。”赵景程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不惊驾,怎能把藏在后面的那条大鱼逼出来?沈大人,你只需派人盯紧了万宝斋的后院,还有那些被抓的小厮——本王要看看,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来灭口。”

      沈铮领命,躬身退下。

      ——

      午后,林府书房。

      林清韫翻窗进来时,林修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见她手里提着个食盒,便道:“又翻窗。你昨日从棺材铺捡回来的那枚铃铛呢?”

      林清韫将食盒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那枚烧黑的铜铃铛,递了过去:“爹,给。我昨日回去想了半天,那铃铛上的莲花纹,跟万宝斋马车上的铃铛一模一样,会不会是同一个匠人打的?”

      林修接过铃铛,指尖摩挲着莲花纹,眸光微深:“这铃铛是度支司三年前定制的一批物件之一,当时一共打造了十二个,分给了度支司的几位主事和与其往来的商号。其中第三个,落在了周延龄的族弟手里,后来这人投了水,铃铛便不知所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女儿,“清韫,你昨日说,那棺材铺关门那天夜里,隔壁画材店的伙计听见里头砸东西,还闻到檀香混药味?”

      林清韫点头:“是啊,怎么了?”

      林修将铃铛放在案上,声音沉了几分:“檀香混药味,是万宝斋熏账册的味道。那棺材铺,恐怕不只是个铺子,是莲社在京城的一个暗桩。而这枚铃铛,是从那个投水的周家旁支手里流出来的——婉儿猜得没错,周家的余孽,确实参与了此事。”

      林清韫眨了眨眼:“那爹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去把那棺材铺拆了?”

      林修失笑,敲了敲她的额头:“拆什么拆。留着它,才能顺着藤摸到瓜。你明日去守静琴社,告诉婉儿,让她把那件官服的暗纹,与莲记的暗记比对一下——本官猜,那暗纹的绣法,恐怕也是莲记的手笔。”

      林清韫重重地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爹你放心,我保证把话带到!”

      ——

      暮色四合,宫墙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伸出,接过奴婢递来的密报。烛火下,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幽暗的光。密报上写着:“晋王府已得知旧官服之事,沈铮前去禀告,赵景程决定不盘查,放他们入宫。”

      女人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放他们入宫”几个字上停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却带着几分讥诮:“赵景程,你以为放长线就能钓大鱼?本宫偏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将密报随手扔在案上,指尖在紫檀木匣的盖子上轻轻划过,落下一道浅浅的痕。

      “去,告诉‘先生’,旧官服的计划照常进行,但入宫的人,换一批。”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至于那些被抓的小厮……今晚动手,一个不留。本宫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活在世上。”

      奴婢颤声应了,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女人的手收回袖中,黑暗里,只余下那串翡翠镯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极了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旧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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