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84、《局中局》 九月十

　　九月十四，晨。

　　沈府东厢，沈婉已起身多时。案上摊着昨日沈铮带回的万宝斋线索抄页，她逐字看过，指尖在“赵氏名义汇款”几字上停了许久。

　　翠缕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面色沉静，只道：“姑娘，这万宝斋的账，真能牵出那人？”

　　沈婉没抬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万宝斋敢用赵氏的名义走账，要么是不怕查，要么是背后有人替他们兜着。”她将抄页折好，收入袖中，“去请哥哥来，我有话问他。”

　　不多时，沈铮大步进来，见妹妹已梳洗妥当，便道：“可是为万宝斋的事？”

　　沈婉点头：“昨日你说，那玉佩的成色与三年前度支司贪墨案里周家的私印玉料出自同块原石。周家……可是周延龄的族亲？”

　　沈铮眸光一沉：“正是。周延龄倒台后，周家旁支散落各地，这万宝斋的东家，便是周家旁支的女婿。不过此人极善钻营，早与周家划清了界限，户部那边也有人替他说话。”

　　沈婉垂眸：“所以，这万宝斋，表面是江南商号，实则可能是周家余孽与赵氏——或者说，与王承宗一党之间的桥梁。”

　　沈铮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反驳：“你这想法，与殿下昨夜说的，倒有七八分相似。”

　　沈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王承宗既敢用‘下元为期’四字，便一定会借宫宴之机行事。万宝斋这条线，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顺着它，摸到背后的那只手。”沈铮顿了顿，“林大人今早也递了话，让咱们兄妹这几日莫要单独出门，一切等宫宴前再定。”

　　沈婉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

　　巳时，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正对着那枚刻着“王”字的铜纽扣出神。罗毅立在下方，低声回禀：“殿下，万宝斋近半年的账目已调出，其中三笔从江南汇来的银子，汇款人署名‘赵氏’，但留的地址是空的。属下派人去那地址查过，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别院。”

　　赵景程指尖摩挲着纽扣边缘：“也就是说，这‘赵氏’是假名，故意留个空地址，便是吃准了我们不敢深查赵氏。”

　　罗毅点头：“正是。不过，属下在万宝斋的后院墙根下，发现了一个药箱，箱角上刻着莲花。与通州码头脚夫说的那书吏的药箱，花纹一致。”

　　赵景程眸光一深：“那药箱里可有东西？”

　　“空的。但箱底夹层里，藏着半页残信，上面只有四个字——‘林家可图’。”罗毅顿了顿，“与昨日那封残信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景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林家……林修，还是林清韫？”

　　罗毅道：“从笔迹力道看，这‘林家可图’四字，比‘下元为期’写得急，墨点溅出，像是临时添上的。属下以为，对方最初的目标，可能并非林家，而是在某个节点上，才将林家纳入了局中。”

　　赵景程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姑娘昨日可曾去过琴社？”

　　“回殿下，沈姑娘昨日只在府中核对名册，未曾外出。但今日一早，翠缕去买了两包桂花糕，说是沈姑娘让她买的，要送去林府。”罗毅顿了顿，“属下已派人跟着，确保无事。”

　　赵景程微微颔首：“她倒是沉得住气。没去琴社，也没去林府，只让丫鬟送糕，这是在避嫌，也是在试探。”

　　——

　　林府，书房。

　　林清韫翻窗进来时，林修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见她手里提着食盒，便道：“又翻窗。”

　　林清韫撇嘴：“爹。我刚从沈府那边过来，翠缕说，婉婉今早看了万宝斋的线索抄页，脸色不大好。”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那‘林家可图’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对咱们林家动手？”

　　林修将密报放下，神色凝重：“婉儿看得没错，万宝斋这条线，确实牵到了咱们头上。不过你放心，你爹还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林清韫瞪眼：“我不是怕你被算计，我是怕他们拿你当靶子，再牵连婉婉！那王承宗既然敢在信里写‘林家可图’，说明他早就盯上咱们了。”

　　林修沉默片刻，忽然问：“婉儿昨日可曾提过，她那名录上有无万宝斋相关的农户？”

　　林清韫一怔：“这倒没说。不过她最近一直在核对永平乡的地契，万宝斋若真在背后操盘，那些被盗的地契，说不定就是通过万宝斋倒卖的。”

　　林修眸光一闪：“去，把婉儿叫来。就说我找她问话，顺便……把那盒桂花糕带上。”

　　林清韫应了一声，翻窗出去了。

　　——

　　午后，沈府。

　　沈婉带着翠缕，刚踏进林府后门，便被林清韫拉到了书房。林修见她进来，开门见山：“婉婉，万宝斋的事，你哥哥可曾与你细说？”

　　沈婉福身一礼，将袖中抄页取出：“林伯父，侄女昨日看了这些。万宝斋用赵氏名义汇款，又典当周家玉料，这分明是在借赵氏的名头，行周家之实。而‘林家可图’四字，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林修点头：“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那‘林家可图’，若是王承宗的手笔，他为何要动林家？清韫是你最好的姐妹，而我是都察院御史——他动林家，便是冲着都察院来的。”

　　沈婉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他动林家，是为了逼殿下分心。下元宫宴，殿下必然坐镇，若林家此时出事，殿下便不得不抽身相护，宫宴上的局，便少了一层防备。”

　　林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婉儿，你这脑子，比许多朝臣都清醒。你放心，你林伯父还没那么容易被人当枪使。不过……”他顿了顿，“你那名录上，可有与万宝斋直接相关的农户？”

　　沈婉摇头：“目前尚未发现。但永平乡那三户地契被盗的农户，其地契若流入黑市，最可能的买家，便是万宝斋这样的江南商号。”

　　林修与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暮色四合，宫墙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再次伸出，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匣的盖子。

　　奴婢跪在榻前，低声道：“娘娘，万宝斋那边传话，说晋王的人已盯上了药箱，但并未惊动东家。”

　　女人轻笑一声，嗓音慵懒：“不惊动才好。让他们继续查，查得越深，越乱。至于那‘林家可图’……本宫倒要看看，林修到底会选择什么。”

　　她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划，落下一道浅浅的痕。

　　“下元宫宴，本宫要的不多。只要晋王殿下，顾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