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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残痕》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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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夜,已带了几分秋凉。
守静琴社的后院还亮着灯。沈婉坐在案前,正对着一摞新送来的京畿农户名册逐页核对。翠缕在旁边研墨,打了个哈欠,小声道:“姑娘,都亥时了,明日再核吧。”
沈婉没抬头,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这份是永平乡新报的,地契数目和上月对不上,我得再看看。”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琴社外停住。片刻后,罗管事掀帘进来,神色凝重:“姑娘,殿下急召,请您即刻去晋王府书房。”
沈婉心头一跳,放下笔:“可知何事?”
“小的不知,只听罗毅大人回府时,脸色难看得很。”
沈婉不敢耽搁,披上件石青斗篷,带着翠缕匆匆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书房里灯火通明。赵景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罗毅站在下首,铠甲上还带着尘土,显然刚从城外赶回。
见沈婉进来,赵景程抬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婉儿,你来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的,是几份地契的拓本。沈婉接过,就着灯光细看——契纸是京畿农户常见的粗麻纸,上面的田亩数目却被刮改过,手法极其眼熟:先用明矾水褪去原字,再填上新的数字,最后在接缝处按上指印,伪装成农户自愿画押。
“这是……”沈婉指尖微凉,“和当年度支司刮改册籍的手法,一模一样。”
“不止。”赵景程又推过一份笔录,“今早京兆府接到报案,永平乡有三户农户的地契被盗,报案时间是半月前。但这三份拓本,是昨日在京城一处黑市里查抄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人偷了农户的地契,刮改之后,准备拿去黑市倒卖。”
沈婉迅速翻到笔录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被盗的三户农户,赫然列在她的《京畿受害农户名录》上。其中一户,正是当初陈家庄那个老汉的远亲。
“他们盯上了我名录上的人。”她声音发紧。
赵景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婉儿,有件事,本王此前未对你说透。王承宗当年从林家脱身,本王派人追查,只查到他可能隐在江南某座小镇行医。这些年,他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再无踪迹。”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上那份拓本:“但这刮改地契的手法,江南小镇医馆的药柜暗格里,曾发现过类似的残页。本王原以为,他只是躲在那里苟延残喘。可如今看来……”他抬眼,目光深沉,“他可能回来了。而且,是从京城附近动手。”
沈婉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他根本没一直在江南,而是早就潜回了京畿?”
“还不能确定。”赵景程摇头,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不确定,“也可能是他的旧部所为,模仿他的手法。但无论如何,这手法太特别,本王不敢赌。”
他转向罗毅:“你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江南那座小镇。不必声张,就以查访旧医案为名,看看那医馆是否还在,王承宗是否还在那里。若人已离开,查清楚他何时走的,去了哪个方向。”
罗毅拱手:“属下明白。若他已回京,属下是否要暗中布控?”
“先不急。”赵景程沉吟,“他若真回了京,必定藏着。你此去,主要是确认他的行踪。若他还在江南,便设法盯死;若已离开,查到他离去的日期,回报于我。”
“是。”罗毅领命,大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沈婉看着案上那几份拓本,忽然问:“殿下,您刚才说……您此前只知道他可能在江南行医?”
赵景程看了她一眼,竟没有掩饰:“是。婉儿。天下那么大,一个人想藏,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些年,本王能做的,只是盯着江南那座小镇,不让他轻易冒头。至于他是否还在那里,本王……也没有十足把握。”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不知道”。沈婉心头莫名一软,她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轻声道:“殿下不必自责。他若真回来了,我们便一起盯着他。他既敢用这种手法,便会留下痕迹。”
赵景程抬眸看她,眼底的疲惫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暖意。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你说得对。他既敢露爪牙,便不会再藏得那么严实。”
沈婉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轻轻回扣他的掌心:“殿下派罗毅去江南,若他已不在那里,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等。”赵景程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在掌中,“等罗毅的消息,也等他下一步动作。他既动了你名录上的人,便一定会再动。到那时,本王不会再让他溜掉。”
两人就着灯光,将那几份拓本又细细核对了一遍。沈婉指出其中一处刮痕的角度与当年度支司案略有不同,赵景程便俯身去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沈婉也没有躲。
直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赵景程才松开她的手:“太晚了,我送你回府。”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沈婉靠在车壁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靖王,此刻竟如此真实——他会不确定,会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也会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惫。
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琴案后等消息的女子。她手里握着的农户名录,成了对方不敢小觑的武器。
回到沈府,沈婉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灯下,将今日核对的地契拓本又看了一遍,然后在《问询录·续编》上添了一行字:
“九月初三,永平乡三户地契被盗,刮改手法似王承宗旧技。殿下已遣罗毅赴江南查访。此人若回京,必不悄无声息。”
她吹干墨迹,吹灭了灯。
窗外,秋风吹过院中的建兰,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但她不再害怕,因为这一次,她不是独自在岸上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