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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仲夏旖旎》
仲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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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京城,像个倒扣下来的大火炉,蝉鸣声嘶力竭,连空气都黏着一层湿热的汗意。
但这暑气,似乎丝毫没有影响陆怀瑾的脚步。自纳征之后,他几乎把沈府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下朝归来,必先来沈府报到。起初还借着“请教岳父大人政事”或是“与子固兄论学”的由头,这几日,连幌子都懒得打了,径直便往沈婉起居的内院走。
沈婉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借着冰盆散出的丝丝凉意临帖。丫鬟通报说陆公子来了,她笔尖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花。
陆怀瑾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燥热,却一进门便被屋里的阴凉包裹。他今日穿了身极薄的湖蓝色夏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柄泥金折扇,一进门便笑,眉眼弯弯如新月:“婉婉,今日这暑气,倒是愈发逼人了。”
沈婉忙放下笔,起身相迎,耳根微红:“陆郎……你来了。父亲与哥哥都在前院,你怎的不先去见他们?”
陆怀瑾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又拿起她那滴了墨的宣纸,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这才握住她微凉的手,低笑道:“前院那些枯燥的文章,哪有婉婉这儿有意思。再说了,父亲与兄长此刻怕是在议论朝政,我插进去也是扫兴。不如陪着你,看看你这新临的字帖,倒是一桩雅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婉的耳垂上,那抹红润像是上好的珊瑚,让他心头一热。沈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陆郎,别……丫鬟们都在呢。”沈婉声音细若蚊蝇,脸颊烫得厉害。
陆怀瑾环顾四周,见丫鬟们都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这才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怕什么,你我已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便是……再亲近些,也是应当的。”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惹得沈婉一阵轻颤。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夸张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林清韫不知何时攀在了窗外的梧桐树上,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还摇着一柄大蒲扇,一脸“被你们恶心到了”的表情:“陆大公子,这大中午的,你不热吗?婉婉脸都红成什么样了,你还凑那么近?也不怕把她蒸熟了!”
陆怀瑾被撞破了好事,也不恼,只是松开沈婉的手,回头冲林清韫温润一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清韫,你若是热,便去井里泡着,别在窗边扰人清静。”
“嘿!你这酸秀才!”林清韫瞪眼,从树上跳下来,径直闯进屋里,一把拉过沈婉,“婉婉,别理他。走,咱们去冰窖那边,我让人刚捞上来的西瓜,又沙又甜,咱们吃了去暑,不给他留!”
沈婉被林清韫拉着,求救似的看向陆怀瑾。陆怀瑾失笑,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冰湃的西瓜虽好,却不可多食,伤脾胃。清韫,你带婉娘子少吃两块,若是闹了肚子,岳母那里,我可不好交代。”
“要你管!”林清韫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沈婉就往外走。
沈婉被林清韫拉着,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陆怀瑾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沈婉看清了,那是“等我娶你”,心头一甜,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任由林清韫把她拉走。
到了凉亭,林清韫切开西瓜,红瓤黑籽,香气扑鼻。她塞了一大块给沈婉,自己啃着另一块,含糊不清道:“婉婉,你看陆怀瑾那双眼睛,笑得跟狐狸似的。不过吧,他对你是真好,这满京城的贵女,谁能有你这待遇?纳征才多久,人就天天往这儿跑,跟长在这儿似的。”
沈婉小口吃着瓜,甜味在舌尖化开,低声道:“陆郎……他待我真心。”
“真心不真心,日子长了才知道。”林清韫咬了口瓜,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不过婉婉,我得提醒你。陆家那地方,可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李云舒那块‘膏药’,最近虽然没怎么蹦跶,但那是因为晋王走了,她没靠山了。可她那人,阴得很,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还有陆夫人,看着慈爱,但那是陆家的当家人,心里那杆秤,准得很。你嫁过去,她疼你是肯定的,但若是涉及到陆家的利益,她可就不会只顾着疼媳妇了。”
她凑近沈婉,压低声音:“还有啊,陆怀瑾再好,那也是陆家的人。你别看他现在什么都依着你,那是还没成亲,还在新鲜劲儿上。等成了亲,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那才是过日子。你啊,心里得有个谱,别一头栽进去就忘了自己是谁。”
沈婉听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瓜。林清韫的话糙,理却不糙。她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每次面对陆怀瑾那温柔似水的目光,她便觉得那些世俗的烦扰都离她很远。可如今听林清韫一说,她才意识到,婚后的日子,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只有诗酒茶香。
“清韫,我明白的。”沈婉轻声道,“我不会忘了自己是谁。陆郎待我好,我自然也待他好。但若真有人欺我太甚……”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清冷,“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林清韫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婉婉!你呀,就是性子太软,得偶尔硬气点。不过……”她话锋一转,又嘻嘻哈哈起来,“陆怀瑾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带人去砸了他的书房!”
沈婉被她逗笑了,心中的那点沉郁也随之散去。是啊,有陆怀瑾的温柔,也有林清韫的护短,这日子,总归是不会太差的。
傍晚时分,陆怀瑾又来了,这次是来接沈父去参加一个诗会。他站在廊下,看着沈婉送林清韫出来,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他心头一动,走上前,低声道:“婉婉,方才……清韫没为难你吧?”
沈婉摇了摇头,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一暖:“没有。清韫是担心我。”
陆怀瑾“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玉簪花,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玉制的押发簪尾,镶嵌着几颗细碎的东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今日路过玉器铺,见这簪花色泽温润,衬你。想着你那‘守心’簪子太过素净,夏日里戴些亮色也好。便买了来,你试试?”
他说着,很自然地取下沈婉发髻上原有的素簪,将这玉簪花替她簪上。他的手指修长,偶尔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沈婉微微仰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跳如鼓。
“好看吗?”陆怀瑾端详着,满意地笑了。
“好看。”沈婉轻声道,伸手轻轻抚了抚那簪花。这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是他时时刻刻的挂念与宠爱。
这时,沈父在前院喊人。陆怀瑾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沈婉一眼,柔声道:“我随岳父出去一趟,晚些再来看你。夜里闷热,莫要贪凉。”
“嗯,陆郎慢走。”沈婉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抬手摸着发髻上那支温润的玉簪花,心中满是甜蜜与安定。
仲夏的夜,暑气未消,但沈婉的心,却因为这点滴的关爱,而清凉如许。她知道,前路或许有风雨,但此刻的旖旎与温情,足以支撑她走过未来的岁月。而她腕上那支“守心”簪子,在玉簪花的映衬下,似乎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