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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归》 廿六 ...


  •   廿六那日,沈铮递到晋王的启程帖,是用洒金笺写的,字迹疏朗,是沈铮的手笔。帖子写得极简,无非是说病体已大愈,拟于三日后启程回京,特来向殿下辞行,兼谢这段时日的照拂云云。

      赵景程倚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帖子,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了许久。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映出一层极淡的光晕。他看完,将帖子轻轻搁在案上,指腹在帖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抬眼对侍立一旁的长史道:“本王原定十日后再走,如今沈兄既已定下日子,便提前吧。”

      罗毅略一沉吟,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沿途护卫与驿馆安排,皆是按十日后的行程走的,若提前,恐有疏漏。再者,仪仗若减,朝中那边……”

      “不必大张旗鼓。”赵景程截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减了仪仗,只带亲卫,与沈家车队并行便是。对外只说本王体察民情,先行北上,不必惊动地方。”

      罗毅躬身应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殿下哪里是体察民情,分明是不放心沈家兄妹孤身上路。冯修虽被压住,但狗急跳墙的事,不得不防。殿下不说破,是给沈大人留体面,也是不愿让沈姑娘觉得受了特殊关照。他退下去安排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他最欣赏的,便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

      ——

      林清韫本就是来金陵探望外祖母的,如今外祖母身子安好,她早该回京了。只因沈铮来信延迟回京,又出了冯修那档子事,她才多留了这些时日。

      “前番因哥哥病倒,没能赴顾府的宴席,这礼数上总归是缺了一块。”沈婉一边清点着礼单上的南货、绸缎,一边对林清韫道,指尖在礼单上轻轻点着,“如今既是要走,这辞行是无论如何都要补上的。”沈婉理了理礼单,将一盒上好的金陵云锦又添了进去。

      “这客气啥呢,自家人不在意这点虚礼。”林清韫一脸不在意

      “话不能这么说。”沈婉摇头,将礼单卷好,塞进袖中,“礼数这东西,自己做足了,心里也踏实。”

      顾府那边回帖很快,是顾明舟亲自写的回帖,用的是顾府特制的花笺,言辞恳切,说“沈姑娘言重,沈大人贵体违和,明舟岂敢见怪,届时扫榻相候,略备水酒,为沈家兄妹饯行”。

      辞行宴设在顾府的水阁里。时值春日,晚香玉开得正盛,一簇簇白花在风中摇曳,风过处,送来一阵阵清淡的香气,混着池水的腥甜,沁人心脾。水阁四面开窗,微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衣袂飘飘。

      林清韫打小在外祖母膝下长大,顾府于她,与自家并无二致。她今日只穿了身家常的秋香色窄裙,发间簪着顾老夫人前几日才赏她的那支点翠小簪,进进出出地张罗,比主人家还要殷勤三分。见沈婉来了,她笑着迎上去,挽了她的手往里带,低声道:“外祖母念叨你好几日了,说你琴弹得好,人又安静,偏生遇着那些腌臜事,都没好好逛逛金陵。”

      水阁里,顾老夫人已坐在上首。老人家头发花白,精神却好,见沈婉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瞧了瞧,叹道:“好孩子,受苦了。如今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沈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轻声道:“劳老夫人挂心,婉儿已大好了。”

      顾明舟身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坐在下首相陪,见沈铮面色虽仍透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却已能稳稳行走,便含笑拱手:“沈兄身子大安,明舟这心里也算是落了地。前番听闻沈兄抱恙,本该去探望,又怕扰了清静,还望沈兄莫怪。”

      沈铮连忙还礼,神色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开口道:“顾兄言重。倒是在下,前番本该亲自来给老夫人请安,也该来谢过顾兄与清韫这段时日对舍妹的照拂,偏生那几日身子不争气,躺在床上起不来,这礼数上便缺了一大块。今日借这饯行的酒,一并赔过。”

      他说着,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黄酒,略一欠身,一饮而尽。

      顾老夫人听了,笑着摆手:“沈大人这话就见外了。身子不适,哪里强求得来?清韫这丫头这些日子天天往你家跑,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来了,说沈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懂事。如今见你兄妹俩都好,我这老婆子心里高兴,你再提什么礼数,倒显得生分了。”

      林清韫在旁撇了撇嘴,给沈婉夹了块蟹粉酥,嘟囔道:“外祖母就是偏心,我天天在跟前,也没见您老人家念叨我几句。”

      满座皆笑,连沈铮脸上那点歉疚也散了,只顺着顾老夫人的话头,又说了几句家常。顾明舟这才趁势提起冯修,压低了声音道:“冯家这几日安静得很。冯奎闭门谢客,冯修被关在府里,连院门都不敢出。前几日冯奎还请了族中长辈来训话,立了字据,再不许那厮踏出府门半步。想来是有人敲打过了。”

      沈铮微微颔首,只笑着对顾明舟道:“如此,便省得我们兄妹挂心了。”

      ——

      次日,沈婉去江晚舟处辞行。

      江晚舟的院落依旧清幽,满院兰草在秋日里开得正盛,幽香浮动,不似春日的浓烈,却更显清冽。他依旧在廊下候她,膝上横着那张“守静”琴。琴身是老桐木所制,通体黝黑,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在阳光下像一块沉静的墨玉。

      见她来了,他微微一笑,将琴递过去,指尖在琴额上轻轻拂过,那里刻着“守静”二字,刀法古朴,力透木骨:“你既已得《幽兰》七八分意境,此琴便随你回京吧。闲时抚弄,莫要荒废。琴如人心,日久不弹,便会蒙尘。”

      沈婉接过琴,琴身微凉,触手却温润如玉,像握着一块沉淀了岁月的玉。她郑重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哽:“先生教诲,婉儿铭记于心。此恩此情,婉儿没齿难忘。”

      江晚舟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金陵一别,不知何日再会。你只需记住,琴音即心音,心静则音清。无论京城风波如何,守住这颗心,便守住了你自己。兰生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也不因风雨而改志。你既已懂了《幽兰》,便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婉点头,眼眶微热。她知道,这位先生教给她的,不只是琴艺,更是安身立命的法子。她直起身,将琴小心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江晚舟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囊,递给她:“这是琴穗,是我早年编的,你系在琴轸上吧。路上颠簸,也好护着琴。”

      沈婉接过锦囊,锦囊是靛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再次道谢,转身走出院落时,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

      廿九那日,天还没亮,顾府门前便已忙碌起来。

      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车夫们正检查着车辕和马蹄,马蹄铁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翠缕和几个小厮进进出出,将最后一批行李搬上车,又反复确认绑紧了没有。林清韫跳上沈家的马车,对送行的外祖母挥了挥手,外祖母拄着拐杖,立在门前,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林清韫大声应了,又探头对沈婉道:“这下好了,回京路上有人作伴,不至于闷死。”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塞进沈婉手里,瓷瓶温温热热的,带着她的体温:“拿着,我特制的迷药,掺了曼陀罗和闹羊花的汁子,闻一下就晕。回京路上要是再遇到不长眼的,直接撒他脸上,省得脏了你的手。”

      沈婉哭笑不得,却还是郑重收下,将瓷瓶贴身放在怀里。翠缕在旁看得直乐,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沈婉掀着车帘回望,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鸡鸣寺的塔尖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守静”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极清极淡的嗡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

      晋王的马车走在沈家车队的前方,两列车队并行,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晋王的马车是青帷的,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讲究,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坐上去稳稳当当,连颠簸都减了几分。沈家的马车跟在后面,隔着一层车帘,能看见前方晋王车驾的影子,像一座移动的青山。

      歇脚时,沈婉下车活动筋骨。春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路边,揉着有些发麻的腿,正好看见赵景程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他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身形挺拔,像一棵孤直的松。风拂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得他清隽出尘。

      她本不想打扰,正欲转身回车,却听见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沈姑娘。”

      沈婉一惊,脚步顿住,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腰肢弯成一道好看的弧:“殿下。”

      赵景程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像秋日里不刺眼的阳光,落在她怀里的琴上:“金陵的琴,可还弹得?”

      沈婉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琴囊:“每日都练。江先生说,心静则音清。”

      “那便好。”赵景程唇角微扬,那抹笑意极淡,却让秋日的阳光都似乎柔和了几分。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官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路上若有什么不适,让人来告知本王。”

      沈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还有些稚嫩。她轻声应了声:“是。”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回车的那一瞬,赵景程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许久,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到她抱着琴的纤细手臂,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笑意。长史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垂下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

      夜宿驿站时,沈铮去了晋王的房间议事。

      驿站的条件简陋,比不得金陵的府邸,但晋王的房间却被罗毅收拾得干净整洁,案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折的桂花,香气馥郁。罗毅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证据封存……”“……留暗卫……”“……周延龄……”“……时机未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心里有数。殿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冯家这根刺,暂时拔不掉,但早晚要连根拔起。他想起临行前,殿下将三份卷宗交给他时,那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是雷霆万钧的手段。

      屋里,沈铮看着案上那三份卷宗——冯家账目、冯修口供、周延龄漕运猫腻,一一在目。卷宗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景程,这……”他开口,却被赵景程打断。

      “时候未到。”赵景程将卷宗推回暗格里,动作缓慢而坚定,“冯家根基在金陵,如今动他,打草惊蛇。这些先留着,回京后,从长计议。周延龄在户部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急躁。”

      沈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谢。”

      赵景程淡淡道:“沈兄不必言谢。令妹之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愿意为之之事。”

      沈铮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作伪,心中感动,却不再多言。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心照不宣。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却喝出了几分难得的滋味。

      ——

      车队辘辘向北,日复一日。

      沈婉坐在马车里,有时弹弹琴,琴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像山涧的清泉;有时和林清韫说说话,林清韫讲些京城的趣事,逗得她咯咯直笑;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青翠变成北方的苍黄,田野里的庄稼从绿油油的稻子变成金黄的麦浪。

      她发现,自己的心竟一日比一日宁静。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往事,像被秋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淡去。她竟开始期待回京后的生活。

      那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像泼翻了的胭脂。沈婉掀着车帘,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山脉的轮廓在夕阳下像一道道凝固的波浪。她忽然想起江晚舟说的“兰生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又想起晋王那句“路上若有什么不适,让人来告知本王”。

      她轻轻抚过怀里的“守静”琴,琴身温润,像一个人的掌心。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情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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