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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荫初逢》 大靖十 ...


  •   大靖十六年

      暮春的京郊,林都御史的私家园林里,姚黄魏紫开得泼泼洒洒,将亭台楼阁都衬得有些不真实。今日是林大人五十寿宴,府门前车马喧嚣,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拉着朱轮华盖车,蹄声得得。

      一辆玄青色帷幔的豪华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下。

      这马车来得突兀。晋王赵景程向来不喜欢这些官场应酬,更厌烦酒肉宴饮。若无要事,他今日绝不会出现在这等场合。

      车门启,赵景程率先跃下,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周遭的繁华。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身玄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一根墨色宽带,发丝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俊美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满园春色里的一块寒冰。

      他身影一现,原本喧闹的府门瞬间安静。林御史脸色一变,小跑着迎出,满脸堆笑躬身到底:“下官林修,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周围的官员、亲眷们也瞬间围拢,谀词如潮。赵景程对这些笑脸恍若未闻,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沈家的马车缓缓驶来。

      沈家大公子沈铮率先下车,身姿挺拔。他一眼瞧见赵景程,神色一肃,快步上前躬身:“景程兄,别来无恙。”

      赵景程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子固,不必多礼。”

      随后,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丫鬟腕上,沈婉缓缓下车。她穿一身藕荷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坎肩,发间只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肌肤胜雪,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低垂着眉眼,长睫投下阴影,裙裾纹丝不乱,如一株静静生长的空谷幽兰。

      赵景程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停住了。

      半月前沈铮在他府上议事,曾随手拿出一阕《卜算子·兰》,署名沈婉。词风清冷孤高,不落俗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傲气。他曾戏言“不随群卉”,当时便存了一份好奇,想见见这作词之人,今日一见,人如其词。

      沈婉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她只是安静地跟在沈母身后,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赵景程的目光却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

      “婉婉,你可算来了!”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这份凝滞,来人正是林御史的独女林清韫。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葱绿色胡服,腰间束着墨色宽带,发髻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勃勃。她从门内飞奔而出,三两步跨到车前,一把挽着沈婉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婉婉,你今天这身美极了!我特意和我爹说了,今天我要与你坐一块。”林清韫总是风风火火的。

      沈婉被她挽着,嘴角泛起了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清韫,慢些,当心失仪。”

      “怕什么,在我家,我说了算。”林清韫大大咧咧揽着沈婉,又回头冲着沈铮做了个鬼脸:“沈伯父,沈伯母,我借婉婉一会儿啦。”

      一行人入席。林清韫果然拉着沈婉坐在了自己身边。

      酒过三巡,林御史看着满园的春色和座下的青年才俊,尤其是新科探花陆怀瑾,心中一动,笑道:“今日高朋满座,又有名花助兴,老夫倒有个提议。怀瑾啊,你是新科探花,才华横溢,不如你出个上联,让在座的公子小姐们续续下联,也助助酒兴?”

      陆怀瑾闻言,面露得意之色。他今日特意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面如冠玉,本就想在今日的场合好好表现一番。他站起身,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在场的几位名门闺秀,最后落在那株紫藤上,朗声道:“那学生便献丑了。上联曰——‘紫藤挂云木’!”

      这上联出得工整,以“紫藤”对“云木”,色彩鲜明,意境也算雅致。席间几位公子纷纷点头,几位官家小姐更是眼波流转,跃跃欲试。

      “我来!”

      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李云舒最先按捺不住,站起身,捏着嗓子娇声道:“‘丹桂映日华’”此联对仗工整,“丹桂”对“紫藤”,“日华”对“云木”,字面极为华丽。满座皆赞工整,唯独邻座的林清韫,闻言不禁撇了撇嘴,低声对身旁的沈婉道“俗气!满脑子都是金银富贵,跟她爹一个样。”

      紧接着,礼部侍郎的千金也起身道:“‘绿柳垂玉线’。”这联比上一个工整,但意境平平,只是单纯描摹景色,毫无灵气。

      又有一位武将家的女儿粗声粗气地对道:“‘黄犬卧花荫’。”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虽是写实,却失了雅致。

      陆怀瑾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几联,要么俗套,要么平庸,要么干脆闹笑话。他本想借此展示才学,顺便博佳人青眼,没想反倒成了这般局面。他心中暗恼,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抹安静的藕荷色身影,希望她能给出个惊艳的答案,好挽回局面。

      赵景程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酒,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些闺秀的对句,要么脂粉气过重,要么匠气十足,无一例外地流于表面。他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了那抹安静的藕荷色身影上。只见沈婉正用小茶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茶盏,仿佛周遭的吵闹与她毫无关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便是沈婉的“不随群卉”。

      赵景程心中暗道。她不参与这等争奇斗艳,不屑于在这等场合显露头角。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清高。

      陆怀瑾见无人能出佳联,心中焦急,目光越发灼热地看向沈婉,带着几分恳求和期待。

      终于,在众人的目光逐渐转向她时,沈婉才像是刚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她轻轻放下茶盏,并未起身,只微微抬起头,目光掠过那株紫藤,又看向陆怀瑾,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击:

      “红蕊倚晓风。”

      “好!”

      这一次,叫好声最响亮的不是林御史,而是林清韫。

      “妙极了!”林清韫一拍桌子,差点没跳起来,惹得林御史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不管不顾,凑近沈婉低声道:“婉婉,解气!这才叫对句!比那些酸儒强一万倍!”沈婉耳根微红,轻轻拉了林清韫的袖子,示意她安静。

      林御史抚掌大笑,胡须抖动:“妙!妙啊!‘倚’字用得极妙!比起‘挂’字的呆板,这‘倚’字灵动鲜活,赋予了红蕊娇柔风骨!陆公子出的上联虽工整,但过于着力;沈姑娘这下联,却是浑然天成,不着痕迹!好一个‘红蕊倚晓风’!”

      满座皆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些之前抢着对句的姑娘们,此刻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陆怀瑾脸上的僵硬瞬间被狂喜取代。他怔怔地看着沈婉,心中激荡难平。这“倚”字,不仅工整,更写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傲然风骨。这才是他心中的佳人!不争不抢,却在不经意间夺了所有光彩。他看着沈婉依旧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因旁人闹笑话而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沈铮眼底闪过一丝骄傲,却并未如之前设想那般大笑,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做得好。”语气里满是兄长的欣慰。

      而赵景程,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看着沈婉那副浑然天成、不争不抢的模样,心中那点兴趣愈发浓烈。这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陆怀瑾的欣赏流于表面,充满占有欲;而他,却在这“倚”字里,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傲与灵气。这,才是他感兴趣的。

      沈婉对众人的夸赞恍若未闻,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搅动着自己的茶盏。仿佛刚才那惊才绝艳的下联,并非出自她口。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在满座的喧嚣中,显得愈发安静,也愈发……引人注目。

      林御史意犹未尽,捋须笑道:“老夫久闻沈姑娘琴艺超群,今日有幸得闻‘倚’字佳句,不知能否再赏脸,为众位献上一曲?也让老夫等见识见识何谓‘此曲只应天上有’。”

      沈婉本欲推辞,但见林御史盛情难却,母亲也在旁轻轻点头,只得缓缓起身,低声道:“婉儿献丑了。”

      水榭内早已备好古筝。沈婉落座,纤指轻拢慢捻,并未急着弹奏,只先调了调音,那动作优雅从容,自带一股清冷气场。片刻后,一曲《鹤鸣九皋》倾泻而出。

      琴音初时清冷,似有孤高之气,不染凡尘;继而转为悠远,如鹤唳九天,带着几分不为人理解的寥落。这曲子不似寻常宴饮的欢快曲调,反倒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傲然。满座宾客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被那清绝的琴音镇住,不敢喧哗。

      陆怀瑾听得如痴如醉,他眼中的沈婉,此刻美得不可方物。那低垂的眉眼,微微颤动的指尖,都让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他霍然起身,朗声吟道:

      “玉指冰弦泻碧空,泠泠古调意无穷。

      高山流水知音少,独抱孤芳向晚风。”

      这诗写得好,既夸了沈婉的琴艺,又恰到好处地表露了自己的爱慕——他将自己比作知音,将沈婉比作那怀抱孤芳的佳人。满座宾客纷纷叫好,气氛瞬间被拉回风花雪月的轨道。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陆怀瑾营造的旖旎气氛中时,水榭一角,一直沉默的赵景程动了。

      他并未起身,只从袖中抽出一管紫玉箫。箫声起,初时低沉呜咽,似在叹息。紧接着,陡然一转,变得苍凉辽阔,雄浑悲壮——那是《关山月》。

      沈婉的琴音是鹤唳九天,清冷超脱,代表着出世的高洁;赵景程的箫声,却是大漠孤烟,苍茫云海,代表着入世的担当。两者交织,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一个在诉说个人的孤傲,一个在诉说天下的责任。

      赵景程吹着箫,目光却始终落在沈婉身上。他看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顿,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吹出这《关山月》,不是要盖过她的琴音,而是要告诉她:你不必做那只等待知音的鹤,你应当去见识这关山之月,去经历这苍茫云海。你的傲骨,应当像这关山的劲松,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挺立。

      一曲终了,赵景程放下玉箫,神色淡然。他看向沈婉,只见她脸上带着未散的红晕和一丝茫然。

      陆怀瑾的脸色却有些发白。他不是听不出箫声里的意境,只是那意境与他想要营造的“琴瑟和鸣”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一朵娇花,而赵景程却直接在讨论这花是否经得起风霜。

      林御史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殿下好深厚的功力!这《关山月》非胸有丘壑不能吹,吹的是气势磅礴,与沈姑娘这《鹤鸣九皋》风格迥异,倒是让老夫大开眼界了。”

      赵景程淡淡道:“林大人过誉。沈姑娘琴音清绝,如空谷幽兰。只是兰生幽谷,虽美,却易折。若经得关山风雪,方能见其韧骨。”

      说罢,他起身,对林御史略一拱手:“酒足饭饱,景程尚有公务,先行告退。”转身离去,玄青色的身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他一走,水榭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沈婉坐在琴案前,心中波澜起伏。陆怀瑾的诗,像春日暖阳,让她感到被理解的温暖;而赵景程的箫声,却像一阵冷冽的寒风,吹得她心头一片冰凉,却又莫名地,吹开了她心中另一扇关于“天地广阔”的窗。她看着赵景程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敬畏与茫然。那位殿下,实在太深奥了。

      而陆怀瑾,却已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婉娘子,别在意。殿下性子如此。你的琴,是我听过最好的。”

      沈婉回过神,看向陆怀瑾那温润的眉眼,心中那点寒凉稍散。比起赵景程那令人敬畏的高山,陆怀瑾这温润的溪流,似乎更让她感到亲近和安心。

      只是,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中便被种下了两颗种子。一颗是陆怀瑾给予的,关于风花雪月的“知音”之梦;另一颗,是赵景程留下的,关于关山风雨的“韧骨”之思。这两颗种子,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生根发芽,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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