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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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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渔村住了下来。
租的房子在村子最东边,离海只有两百米。是一栋老式的石头房子,墙壁刷成白色,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遮盖了整个院子。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儿子在城里工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听说他们要长租,高兴地给了个很便宜的价钱。
搬进去的第一天,苏晚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扫卫生。她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海风吹进来,把积攒多年的霉味和灰尘统统赶出去。林深在院子里修整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又把荒废的花坛清理出来,打算种些花草。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从村里小卖部买的廉价啤酒,看着夕阳把白色的墙壁染成金色。
“我们的房子。”苏晚举起啤酒罐,碰了碰林深的罐子。
“我们的房子。”林深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慢慢地安顿下来。林深通过网络接了一些植物学方面的 freelance 工作——给一家环保公司做生态评估,帮一所大学整理标本数据,偶尔写一些科普文章。收入不多,但在渔村生活绰绰有余。
苏晚没有急着找工作。她每天早晨去海边散步,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或者画画——她开始学水彩,画得不算好,但很投入。她最喜欢画的是海,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的海。有时候画得满意了,就钉在客厅的墙上,不满意就扔进纸篓里。
一个月下来,客厅的墙上已经挂了七八幅画。林深觉得都很好看,但苏晚总是指着其中某处说“这里颜色不对”“那里透视有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林深说。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苏晚说。
“也许吧。”林深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情。那些关于母树网络、关于记忆碎片、关于最初的林深和苏晚的话题,像是被他们默契地封存在了一个箱子里,锁好,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不是刻意回避,只是没有必要。
他们更愿意聊当下的事情:今天的鱼新不新鲜,院子里的番茄什么时候能红,隔壁家的猫又跑过来蹭饭了。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秋天来了。
渔村的秋天很美。海水变得更蓝了,天空更高更远。村子后面的山上一片金黄,风一吹,落叶纷飞。早晚的温度降了下来,需要穿一件薄外套才能出门。
苏晚开始跟着村里的妇女学织渔网。她学得很慢,手指不够灵巧,常常把线缠在一起。但那些阿姨们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教她,笑呵呵地叫她“城里来的笨姑娘”。她不介意被叫笨姑娘,反而很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林深则在村子附近的山上发现了几种在当地没有记载的蕨类植物。他兴奋了好几天,采集了标本,拍了照片,联系了以前的同事进行鉴定。如果真的是一种未被记录的新物种,他打算以这个村子的名字来命名。
“苏晚蕨?”苏晚听到他的想法后,挑了挑眉,“你确定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一种蕨类?”
“不好吗?”
“听起来像是一种妇科病。”
林深哈哈大笑,最后决定还是用村子的名字来命名。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吃过晚饭,沿着海岸线散步。月亮很亮,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光带。海风有些凉,苏晚裹紧了围巾,把手插在林深的外套口袋里。
他们走到那处他们常去的礁石区,坐下来休息。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深。”苏晚忽然开口。
“嗯?”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了网络里的那个我。”她说,“就是那个由我的记忆碎片构成的意识体。她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对我笑。她对我说:‘你要好好活着。’”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苏晚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高兴吧。知道她还在——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知道她希望我好好的。”
“她当然希望你好好的。”林深说,“她就是你自己。”
“是啊。”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就是我。她就是我。我们都是苏晚。”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海浪的声音。
“林深。”
“嗯?”
“我决定去镇上找一份工作。”苏晚说。
林深转头看着她:“什么样的工作?”
“镇上的小学在招音乐老师。”苏晚说,“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我想去试试。”
“你不是说不想再弹钢琴了吗?”
“是不想再以钢琴家的身份弹琴了。”苏晚说,“但教小孩子不一样。他们不在乎你弹得好不好,他们只在乎好不好玩。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一些孩子喜欢上音乐。”
林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笃定。
“那就去试试。”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如果面试过了,我请你吃大餐。”
“如果没过呢?”
“那你就请我吃大餐,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怎么都是我请客?”
“因为你赚得比我多。”苏晚理直气壮地说。
林深笑了,摇了摇头。
“好。不管过没过,我都请你吃大餐。”
苏晚满意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
海浪继续拍打着礁石,月亮继续在天上移动。远处渔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银河。
三天后,苏晚去镇上参加了面试。
她穿上了为数不多的正式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是前几天特地去镇上买的。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了三四圈,问林深会不会显得太正式,又问会不会显得不够正式。
“你穿什么都好看。”林深说。
“你这个回答太敷衍了。”苏晚不满地说,但还是满意地出了门。
林深在家里等了一天。他本来想工作的,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索性去院子里给花浇水,把那几盆番茄的枯枝剪掉,又把落了一地的槐树叶扫干净。
傍晚的时候,苏晚回来了。
她一进门,林深就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过了。”她说,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下周一上班。教三年级和四年级的音乐课。一周八节课。”
林深放下手里的扫帚,走过去,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恭喜你。”
“谢谢。”苏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怕教不好。怕孩子们不喜欢我。怕自己其实没那么适合当老师。”
“你适合的。”林深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人。你连我都忍受得了,一群小孩子算什么。”
苏晚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镇上最好的一家餐馆——其实也就是一家稍微大一点的海鲜排档——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苏晚破例喝了三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她讲了面试的整个过程,讲了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讲了学校的钢琴是一架老旧的立式琴,有几个键已经不准了。
“我明天去给它调音。”她说,“让它重新发出好听的声音。”
林深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她刚从网络中苏醒的时候,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而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脸颊红润,眼睛发亮,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的学生和她的钢琴。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不是作为谁的替代品,不是作为谁的遗产。
而是作为她自己。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苏晚走得有些不稳,林深扶着她。月光洒在小路上,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草垛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小山丘。
“林深。”苏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想唱歌。”
“现在?”
“嗯。我高兴。”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真的唱了起来。
是一首很老的歌,林深不知道名字。她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有些走调——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但很好听。
她一边唱一边往前走,步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喝醉了的蝴蝶。
林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月光下的背影,听着她跑调的歌声。
他忽然想起了母树网络中的那片金色的雨。
那些光点飘落,那些灵魂获得自由。
而现在,他也自由了。
他们都自由了。
苏晚唱完了歌,回头看他。
“你怎么不跟我一起唱?”
“我不会唱这首歌。”
“那我教你。”
她走回来,拉住他的手,重新开始唱。这一次,林深跟着她一起哼了起来,虽然哼得不成调子。
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在小路上慢慢前行。
歌声飘向田野,飘向夜空,飘向远方的大海。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初,一场寒流席卷了整个沿海地区。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海面上刮起了凛冽的北风。渔村的居民们早早地做好了过冬的准备——腌好了咸鱼,晒好了萝卜干,柴火堆满了院子。
苏婉的音乐课也暂时停了——学校提前放了寒假。她整天窝在家里,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火炉边看书或者画画。林深每天早起去海边散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都不间断——然后回来生火做饭。
一个下着小雪的午后,他们坐在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林深。”苏晚忽然说。
“嗯?”
“我们养一只猫吧。”
林深转头看着她:“怎么突然想养猫了?”
“因为冬天太冷了。”苏晚说,“有一只猫的话,可以抱着取暖。”
“你抱着我也是一样的。”
“你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让我抱着。”苏晚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身上没有毛,不够暖和。”
林深无言以对。
第二天,他们去镇上的宠物店领养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那是一只一岁多大的公猫,瘦巴巴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它刚到家的时候很警惕,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苏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小鱼干引诱它,终于让它放下了戒心。
当天晚上,它就跳上了他们的床,蜷缩在苏晚的脚边,发出了满意的咕噜声。
“你看。”苏晚得意地说,“我说了养猫有用吧。”
林深看着那只霸占了大半个床铺的橘猫,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给它取名叫“橘子”。
冬天在橘子的呼噜声中慢慢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长出了新芽,花坛里去年种下的郁金香也冒出了嫩绿的花茎。苏晚的音乐课重新开始了,她每天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上班,傍晚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总是装着一些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给橘子买的罐头。
林深在山上发现的那种蕨类植物,最终被确认为一个新物种。他给它取名为“渔村蕨”,并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文章。村里的老人们知道后,都觉得很有面子,见到林深的时候总要跟他聊几句,问他那种蕨能不能吃。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
只有平凡的日常。
只有院子里的槐树,窗台上的花盆,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汤锅。
只有清晨的海风和傍晚的落日。
只有那只叫橘子的猫,和他们两个人。
五月的一个傍晚,苏晚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深。”她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你的信。”
林深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寄件人名字时,愣了一下。
方晴。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母树开花了。你们要不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