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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山道染血,伪局初落 这盘波谲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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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烽烟余烬未熄,天下已然三分。
前朝永祚著有《永祚山河舆图》,囊括天下地利、边防要塞与矿脉秘辛,是掌控九州格局的命脉。
十年前,三国缔盟破都,百年盛世一朝倾覆。传世山河舆图碎裂三截,辗转落入三国顶尖世家之手,各自秘藏。
西昭握中原腹心,承袭前代礼乐典章,沃野千里,文治昌盛,底蕴深厚;
南凌盘踞江南水泽,少兴明火执仗的征伐,专擅暗棋布局,密谍细作游走诸国;
东朔雄踞北地关山,士族林立,世家门阀盘根交错,各大部族手握重兵,铁骑悍烈,朝堂内外派系倾轧不休。
三图合一,可尽揽天下要害,左右列国国运,人人都在静待时机,盼一朝挥戈,独揽九州。
而所有博弈的漩涡,此时尽数压向西昭北境。
入夏以来,北境战事拉锯不休。安王秦定淮披甲坐镇边关,直面东朔铁骑,战报频传回京,时喜时忧,悬扯着整座京华的心。
安王妃沈氏心系前线,日日忧思难安,择了这一日,要往京郊灵泉古寺焚香。只求香火祷祝,盼前线烽烟早熄,安王能够平安归京。
晨间出行之时,天光清朗,云色浅淡。谁料车驾行至半途,天际黑云毫无征兆地翻涌而来,沉沉压向连绵群峰。狂风卷得山树剧烈摇晃,不过数息,瓢泼冷雨轰然砸落。
雨势凶戾,天地瞬间被灰白雨幕吞没,远处山峦尽数消融在一片混沌水汽里。车轮碾过泥泞,轮轴转动滞重,行进越发艰难。
一名侍卫浑身浸透,策马冲到车舆旁,马靴踢溅起大片泥水,隔着哗哗雨色高声急报:“王妃!前方官道山体崩滑!泥石堵死整条通路,车马寸步难行!”
车帘被侍女撩开一线,刺骨湿冷的风雨骤然灌进车舆,吹得案上经卷页角轻轻颤栗。
安王妃眉宇凝着浅淡忧色,鬓边珍珠花被冷雨打湿,几缕乌发贴在莹白颊边,语声沉稳:“官道既已断绝,此地旷野无遮,风雨肆虐,不宜久驻。速查舆图,可还有迂回通路?”
侍卫垂首躬身回禀:“回王妃,周遭干道尽数受山洪余势波及,唯剩一条环山旧僻径,可绕路通抵灵泉古寺。只是……”
安王妃抬眸:“只是如何?”
侍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只是那山道荒僻幽深、人迹罕至,密林丛生,恐暗藏凶险。”
安王妃略一沉吟,片刻之后,决断落音:“眼下别无他法,顾不得许多。即刻改道,走环山僻径。”
侍卫不敢再谏,勒转马头在前引路。整支车马队伍,缓缓转入那条蛰伏在莽林深处的山道。
参天古木在暴雨里簌簌狂响,枝叶交错,几乎把天光彻底遮蔽。山道狭窄泥泞,两侧灌木丛如墨色暗影,沉沉压迫过来。
安王妃素来不喜铺张,特意嘱咐全程低调随行,护卫大半留守王府,身边人手单薄。漫天冷雨簌簌坠落,掩尽林间细碎风声,遮盖了暗处潜藏的呼吸与兵刃轻擦的微响。
杀机,早已潜伏在四面。
数十道蒙着黑面的身影,自两侧密林骤然扑出。未发一言,只余下刀锋割裂空气的锐响,目标直指车驾之中的安王妃。
“护驾!”
侍卫拔剑嘶吼,仓促迎敌。金属交击的脆响、皮肉割裂的闷响,尽数淹没在滂沱雨声之中。鲜血飞溅,泼洒在湿冷草木泥土之上,转瞬便被雨水冲刷冲淡,了无痕迹。
随行护卫拼死合围,筑起死守屏障,奈何对方人数占优、招招狠绝、直取性命。侍女们从未亲历血腥杀局,纷纷慌乱失色,手足无措相互搀扶躲闪,孱弱身形在凶险战局里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护卫与侍女接连倒陷泥沼,细碎惊呼与凄厉惨叫层层湮灭,最终归于死寂。
安王妃被嬷嬷半扶着落车,鬓发散乱,华贵衣袍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周遭尸身横叠,血水蜿蜒浸透泥泞,满目惨烈。
随侍多年的嬷嬷看着步步逼近的黑衣死士,眼底迸出决绝之色,猛地将安王妃狠狠推开,嘶声泣喊:“王妃快走!”
安王妃踉跄跌出两步,眼睁睁看着她扑上去阻拦杀机,失声痛呼:“嬷嬷 ——!”
这一声被滂沱雨声撕碎。血肉之躯终究难敌利刃,寒芒一闪,她便应声倒地,当场殒命。
眼看着最后的亲近之人死在眼前,安王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神色凄惶,已然方寸大乱。
三名死士踏过满地尸骸,森然合围而上,寒光错落,数柄长剑齐齐朝着孤立无援的安王妃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旁侧密林的灌木丛骤然簌簌晃动。
我背着竹制药篓,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沾满山间湿泥,自雨雾林深处走出。
雨后山潮最重,我原是入山寻觅一味喜湿的药材,却不料撞破这般血腥杀局。
仓促之间,眼见那致命剑锋直逼那妇人,来不及权衡分毫,我纵身疾冲而出。
身形欺近的刹那,来不及避让,只能硬生生以右肋迎上那道全力劈来的利刃。
噗 ——
利刃破肉的闷响沉湮在滂沱雨声里。滚烫的剧痛瞬间贯穿骨肉,温热血液汹涌浸透衣衫。
我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色压下,手中短匕顺势横掠,利落逼退近身两名死士,抬手一把攥住安王妃的手腕。
“跑。”
声音沙哑低沉,被风雨掩去大半。
安王妃尚陷在嬷嬷惨死的震颤之中,心神恍惚,低头望见我腰侧汹涌不止的鲜血,满目错愕惶然,不及多问,便被我拽着扎入幽深山林。
我久居山野,熟谙周遭险径,专挑马匹难行的崎岖山路奔逃,借此摆脱追兵。身后死士的追猎声步步紧逼,刀锋数次擦过肩头,险象环生。
狂奔之下,肋下创口反复撕裂,剧痛缠身,失血引发的眩晕阵阵袭来,我强忍不适,低声急促唤回失神的她:“夫人,府上可有专属认记符号?”
安王妃骤然回神,慌乱间拔下鬓边镂空缠枝赤金钗。钗尾刻有独属于安王府的细碎私纹,是内卫戍卒专属暗记。
她匆匆将冰凉金钗塞入我掌心,语声仍带惊悸:“此钗纹路府中之人皆识,可凭此求援!”
我攥紧金钗,携她迅速遁入密林深处。
滂沱冷雨未歇,满山皆是追兵搜捕的动静,一队死士贴着灌木丛细细排查,利刃劈在我藏身的树干上,木屑混雨四溅。我立刻捂住王妃口鼻,屏气僵立,任由冰水浸透衣衫,堪堪躲过近距离搜查。
我沿途寻高大古树,趁四下无人,以钗尾在树皮隐秘处刻下秦家暗记。
刚刻完数处记号,周遭脚步声骤然密集,新一轮死士已然合围。危急关头,我拽着王妃俯身滚落湿滑陡坡,借着杂草泥泞避开正面围剿。
几番死里逃生,我带着彻底脱力的王妃,寻到一处藤蔓荒草遮蔽的隐秘石洞。确认周遭安全无虞后,我紧绷一路的心神与气力骤然溃散。
我终是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泥地,身下晕开大片暗红血色,随身药篓也早已在亡命奔逃中遗失林间。
安王妃扶壁喘息,望着我惨白失血、遍身血污的模样,眼底满是震惊与真切的感激:“姑娘,你伤势过重。今日若无你舍命相护,我定然难逃一死。敢问芳名?”
我撑着泥泞地面,气息微弱:“不过山中采药之人。”
话音方落,眼前天旋地转,我身子一歪,直直栽倒泥水中,彻底昏迷。
再次睁眼,已是安王府清静幽深的别院。
后来我才知晓,秦景疏得知安王妃失踪的讯息,连夜领兵入山,循着我留下的隐秘记号精准搜剿、肃清山间残余死士,最终在石洞寻到避难的我们,将形容狼狈的我一并带回王府救治。
那一月有余,我反复高热昏迷,右腰创口深可见骨,数次溃脓反复,几番挣扎,才勉强从鬼门关捡回半条性命。
我伤势渐稳、神志清明后,安王妃感念我舍命相救,取出重金良田作为酬谢。我卧榻躬身,淡然尽数婉拒,直言救人只凭本心,并非贪图名利富贵。
“舍身相护,却丝毫不图回报,这般心性,世间实在难得。”
安王妃坐在榻边,目光落在我右腰那道狰狞的新生伤疤上,语声满是怜惜叹惋,“可安王府身居朝野风口,万众瞩目,留你在侧,恐招流言祸事,累及于你。”
我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争:“王妃体恤,暮晚明白。我本是一介山野孤女,无牵无挂,待伤势好转,自当离府。”
安王妃闻言一怔,望着我孱弱却通透淡然的模样,心底怜惜与愧疚更甚。
也正是这一刻,她暗自打定主意 —— 绝不能让这般品性澄澈的姑娘,白白落得悄然归去的结局。
原来那场山道截杀并非山匪劫掠,乃是西昭朝中敌对势力布下的杀局。
北境战事胶着,安王秦定淮手握重兵在外,既为朝堂柱石,亦遭君王与政敌忌惮。意欲诛杀安王妃,以至亲之死扰乱安王心神、动摇边关军心,伺机构陷秦家,搅动朝局。
此事被朝堂刻意压下风声,只暗中清剿余孽,京畿之地看似安宁无波,实则暗流汹涌,风声鹤唳。
几日之后,京华连绵不休的雨雾仍未散尽,冷濛水汽裹着湿意漫入僻静别院。这片清静之地,迎来了安王世子,秦景疏。
隔着半透屏风,依稀可见来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流云织纹低调华贵,衬得肩背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眉目清隽冷冽,轮廓锋利分明,薄唇紧抿,矜贵疏离。
他并未越屏靠近,只在案边落座,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定在我身上。
“你便是暮晚?”
他开口,声线沉冷平直,无半分寒暄暖意。“山道当日情形,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沉沉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寻常女子早已心慌失措。我半倚枕褥,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神色却始终沉静如水,不怯不避,缓缓将当日经过娓娓道来。
我话音落定,室内寂然,唯有窗外风雨浅浅入耳。他修长指尖轻叩桌沿,节奏缓沉,声声压人心弦。
良久,他抬眼,视线隔着屏风牢牢锁向我,寒凉字句缓缓落地:
“偌大京郊群山,方圆百里荒僻,偏偏你在杀机将至的时辰入山采药。一介无依无靠的山中孤女,偏偏能与训练有素的死士近身搏杀,以身挡刃、全身而退。”
话音一顿,语气沉沉加重,锋芒透过屏风直逼过来:“太多巧合堆叠一处,便不再是巧合。”
“世子说得是。”我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锐利的眼底,神色淡得无波无澜。
我轻声应答,语气温顺,却字字带锋:“世间巧合本就难得,可危难之际,救人只凭本心,不问机缘。”
“若是世子心中始终存疑,我纵使百言辩解,亦是徒劳。”
屏风之外久久无声。秦景疏眸光微凝,心绪难辨。
片刻之后,才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真假对错,自有分晓。”
未几,王府侍卫递上了我的过往卷宗。
我尚在襁褓,便遭遗弃于清泉庵门前,无亲无族,孑然一身。十八载岁月,我隐于古庵,随灵鹫师父读书习字、打理杂务,习得粗浅医术与防身技艺,常年入山采药自给。师父三年前病逝离世,而余下师太常因俗务下山,古庵常年清净。
秦景疏反复核查,我的过往干净坦荡,并无半分刻意布局的痕迹。既有我舍身救母的实情,又得王妃日日规劝怜惜,权衡再三,他最终应允我入府,但定下规矩:不入秦氏族谱,对外以义妹相称,即保全体面,亦不悖宗族规矩。
安王妃怕我无名无分,在京华世家之间任人轻辱,便借着皇后胞妹的身份入宫面圣,将山道遇袭始末如实奏报。
圣旨降下。
明黄敕书传至安府,陛下破格册封我为纾华郡主,食邑三百户。
跪拜接旨,衣袂垂落。阖府上下,人人皆叹清泉庵孤女暮晚际遇离奇,凭舍身一救,一步踏入权贵之列。
安王府风气清正、规制森严。上下仆从侍卫各司其职、恪守本分,行事规整有序,无奢靡浮躁之风,尽显世家大族的沉稳风骨。
安王秦定淮,西昭赫赫有名的戍边名将,一生征战沙场、战功彪炳。身居高位却素性简朴,不耽奢靡。他独娶安王妃沈氏,无妾室姬侍,膝下唯有嫡子秦景疏。
秦景疏年少沉稳持重,他蒙陛下破格提拔,二十二岁便执掌中枢文书,兼管御前宿卫与密探机构,文武兼备,手握重权。
连绵雨雾终于散尽,落日余晖铺落庭院青石板。
我倚在窗边榻上,静望窗外暮色,默然不语,眼底情绪尽数敛于平静之下。
卷宗之上记载的身世天衣无缝,可我心知,那双深邃眼底的疑窦,从来不曾真正消散。
世人所见,不过是被命运垂怜、品性纯良的孤女暮晚。
那日山道之上舍身挡剑,究竟是路见不平的偶然义举,还是一枚被精心排布、掷入时局之中的棋子。
其中答案,只沉沉掩埋于我心底。
晚风穿庭,檐铃轻响。
这盘波谲云诡的京华棋局,于此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