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应是归途》秦天儿

12、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郑瑛子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那头的照片还亮着，十四岁的自己和八岁的小铮挤在谢家土墙门前，镜头把两个孩子框得死死的。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谢铮，谢超英说得很热络，让她以后和弟弟好好相处。那时她觉得孩子可怜，还把第一顿饭的饭都给了他。

　　可也是那一天，她遇到了自己最凶险的绝境，最终是被那个小男生舍命送出来。没想到多年后，自己会因为把他带出泥潭，被人拿来当把柄。

　　唐曼乔收拾好资料，抬起眼提醒着：“停车场有人等你，保安已经清过一遍了，车停在后门。”

　　郑瑛子拿起外套，眼皮子抬了一下：“谁？”

　　“谢超英，还有郑碧莲。”

　　她套袖子的动作顿住，旧屋的霉味，河边的月光，还有那条短信里的秀儿，一股脑从记忆缝隙里涌出来。

　　唐曼乔盯着她的侧脸，眼底掠过疑惑：“要不要我叫沈律过来？”

　　“让她过来。”

　　“你先别出来。”

　　“我不会躲。”郑瑛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拎起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像在敲钟：“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天。”

　　-

　　停车场出口亮着白惨惨的灯，谢超英靠在一辆旧面包车旁，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一圈，背也驼得厉害。

　　郑碧莲穿着洗到发硬的外套，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口露出几只橘子。

　　她看见郑瑛子，眼眶立刻就红了：“秀英，你终于肯见妈了。”

　　郑瑛子停在几步外，眼色都沉了下去：“别叫我秀英。”

　　郑碧莲攥紧袋口，声音放得更软：“瑛子，那也是妈喊了你十几年的名字啊。”

　　“但那并不是我。”

　　谢超英咳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借力：“秀儿，咱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谈的。”

　　“一家人？”郑瑛子冷笑了一声，停车场的灯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更深：“谢超英，你们今天来，究竟是为了谁？”

　　谢超英被问得陷入沉默，倒是一旁的郑碧莲接过了话茬：“你和俊儿，一定要走上离婚那条路吗？毕竟都结婚三年了。”

　　郑瑛子没有回答，眼底有些冷地看向她：“继续说。”

　　郑碧莲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眼神会意下，又硬着头皮继续说着：“我知道谢俊生他做错了事，让他给你道歉，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算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我已经起诉离婚了。”

　　郑瑛子扯开了嘴角，那股子笑意没到眼底：“他出轨梁舒窈，吃公司的回扣，拿孩子来逼着分我的财产。你们想让我怎么留情？”

　　谢超英往前挪了一步，塑料袋里的橘子都滚出来了几只。他脸色一横，分明就挂着鄙夷：“男人在外面应酬，谁没有糊涂的时候？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总不能让小满没有爸爸。”

　　“是呀，秀英你给俊儿一个机会。”

　　“我给过他机会。”

　　“什么机会？”郑碧莲疑惑地问着。

　　郑瑛子翻出了手机里的协议，把屏幕转到她眼前：“我退了他一百五十二万彩礼，还多给了三百六十八万。额外给他洗了一个洗护品牌出来，让他光鲜亮丽的当谢总。”

　　“可他不要这些条件，他要我的品牌和账号，为了分走我的企业财产，把小满私自带走做筹码。可你们却来劝我大度？”

　　谢超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角的褶子看着更深了：“俊生是谢家三代单传，他爸去世得早，都是我养着的，你现在这么对他，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谢叔，你不是还养了一个谢铮吗？”郑瑛子顺嘴接了过去：“他也是谢家的，怎么没人替他操心？”

　　谢超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连带着郑碧莲都有些慌了，她连忙摆了手：“别提那孩子了，他和俊儿是不能比的。”

　　“哪里不能比？”

　　“俊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谢超英硬着头皮回答着。

　　“谢铮不也是被你带回来的吗？或者说，是被你买回去的。”

　　郑瑛子的视线从郑碧莲的脸上一路扫过去，最后钉在了谢超英的身上：“谢叔应该知道，他在里面还没出来呢。”

　　“那是他咎由自取。”

　　“你放屁。”郑瑛子收回了手机，一眼刮了过去。

　　停车场的风从车缝里钻了进来，不等谢超英接话，郑瑛子已经打开手机，把那张旧照片怼在他的眼前。

　　“照片哪来的。”谢超英正打算伸手，手机却收了回去，他怒视着郑瑛子：“我问你，照片哪来的？”

　　“你都能查到是我养了谢铮几年，却不知道照片哪来的？”

　　这话问得直接，逼得谢超英扭头看向了旁边，嘴唇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出声。

　　当年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对错呢。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声，沈知禾带着助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一米九大高个的安保人员。

　　郑瑛子朝着电梯那头走去，声音却撂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你们来找我，是谢俊生给的消息吧。他想用郑碧莲来道德绑架我？”

　　郑碧莲听得脸色更黑了，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度：“秀英，你怎么能这么说俊生？妈妈当年带着你住到谢家，你谢叔待你不薄。”

　　“不薄？”郑瑛子停顿了脚步，转过头已经没有了原本的体面：“所以会吃一顿饭就把我逼到柴房，想要对我做恶心的事情？”

　　“啪！”一巴掌落在了郑瑛子的脸上，她脸颊立即出现五根明晃晃的指纹。

　　郑碧莲的声音更冷了些：“我是你妈，我不准你这么诬陷你谢叔。”

　　“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郑瑛子捂着脸颊，眼眶红的能看到血丝儿，却没有任何的软弱：“你生了我，也弃了我，这一巴掌，两清了。”

　　这句话落下，郑碧莲的脸色由红转青，然后又转成一阵白色。

　　郑瑛子转过身步入电梯间，疲惫从眼底爬出来。

　　十九年了，她曾经想过郑碧莲来找自己的场景，也想过问她为什么，问她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女儿。

　　可如今人真的站在面前，她只想离她远一点。

　　“我不会撤诉，也不会把公司财产分出去，而你们再来骚扰我，我会让你们去里面见谢铮。”

　　“秀儿！”谢超英往前迈了一步。

　　郑瑛子往电梯间退开，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挡在了两人之间。

　　谢超英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浮出了难堪：“我们今天来，只是想求你给俊生一个机会。”

　　“求？”郑瑛子反问着：“那就回去告诉他，不要再搞那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把戏，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你不答应，那我就不走。”

　　谢超英话音一落，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骨磕在地面上的钝响，在整个停车场惊起一片回声。

　　郑瑛子往后退了几步，小腿肚撞上了电梯间的玻璃门，金属的冰凉顺着裤腿往上爬。

　　郑碧莲犹豫了一会儿，也顺着谢超英的眼神跪了下去，膝盖骨咯吱一声，手撑在地上才算稳住没栽倒。

　　“秀英，算妈求你了，俊生如果净身出户，谢家就完了，你谢叔也完了。”

　　郑瑛子盯着眼前跪着的两个人，脑袋空了一瞬，指尖在手提包上抠出一道印子。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无耻到这个境地。

　　停车场入口，一部手机拒了起来，镜头对准了他们，拍摄的人站得很稳，连郑碧莲哭着伸手抓她裤脚的动作都没有落下。

　　沈知禾眼疾手快地上前挡住镜头：“停止拍摄，否则我马上报警。”

　　那人转身就跑了出去，安保人员追了好几步都没拦住。一旁的郑碧莲还在哭着：“秀儿，妈求你了，你谢叔就谢俊生这一个侄儿了。”

　　“你跪错了人。”郑瑛子没有理会，绕着电梯间侧门走到一旁的停车位处，身后还有谢超英和郑碧莲的哀嚎声。

　　沈知禾快步追上，替她挡住了那头伸出来的镜头，“先上车，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郑瑛子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脚下已经启动了车子，指尖在皮革上磨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沈知禾坐进副驾驶位，眼神却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分明是在发抖：“瑛子，冷静。”

　　郑瑛子深呼吸了一会儿，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把刚刚所有的证据都发我，我要全部作为呈堂证供。”

　　“好，我来安排。”

　　保时捷开出停车场时，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两侧的高楼不断地后退。不过十几分钟，手机已经接连震动起来。

　　唐曼乔发出一条视频链接，还跟着发了一段消息：「瑛子姐，谢俊生的道歉视频被挂上了平台」

　　视频里，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桌上只放着一杯白水，头发也没整理，眼睛也红得恰到好处。

　　“瑛子，对不起。我承认我在婚姻里做得不够好，也承认会因为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可我没有出轨，那些照片存在角度问题，当天晚上我和梁舒窈只是在谈商务而已。”

　　他说到这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水痕：“瑛子我和你从相识到结婚，是二十年的时间。小满叫了我六年的爸爸，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不想放弃这个家。”

　　“瑛子，回来吧，我会改的。你也不想要小满成为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吧。”视频最后，谢俊生低下头，嗓音都已经哽住。

　　评论区置顶的消息，是一条关于郑瑛子父母的下跪视频。

　　下面的评论已经被刷爆了。

　　「谢总太卑微了。」

　　「郑瑛子真的太狠了，父母跪下了都不肯回头」

　　「男人在外应酬不都是为了挣钱，何必非要闹到对簿公堂」

　　郑瑛子看完了视频，把手机屏幕扣了过来：“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所以把我那十九年没见过的妈都搬了出来。”

　　沈知禾看着她的脸颊，有些担忧：“那你要回应吗？”

　　“明天我安排直播回应。”

　　车窗外，南城的夜色把高楼都染成了深蓝色。

　　郑瑛子盯着那片蓝色，突然想起十九年前的那条河，月光落在水面上，小铮站在岸边喊他看着月亮划。

　　当年她真的逃了出来。

　　可那条船，好像又把她划了回去。

　　她有些想念小铮了，无比，无比的想念……

　　前头车灯亮起，中间车道一辆银色的迈巴赫和她并排着停在红灯路口，墨色的后排车窗，隐约可见那个留着碎发的坚硬轮廓，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右边并排着的保时捷驾驶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