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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不能死 那件事发生 ...

  •   那件事发生在七月初。

      柏林的夏天来得晚,七月份气温才勉强爬到二十度出头,施普雷河边的柳树叶子绿得发亮,街边的咖啡座摆满了藤椅和遮阳伞,整个城市从灰蒙蒙的冬季里活了过来。

      生意也在升温。

      意大利皮具的销路比预期好,都灵那边主动提出要扩大供货量;荷兰电子烟稳定出货,法国红酒的渠道也铺到了原来陈晔手里丢掉的那几个下家。

      账面上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出事以前的水平,小周兴奋得在仓库里转圈,说今年年底能翻一番。

      我没他那么乐观,但心里也承认,摊子确实稳住了。

      唯一让我不痛快的,是柏林东南边新冒出来的一伙人。

      这伙人是从莱比锡过来的,核心成员大概七八个,领头的是一个叫哈桑的土耳其裔德国人,三十出头,在莱比锡做过白面和军火,口碑极差,手段极脏。

      他盯上了我在Wedding新租的那个备用仓,派人来踩了两回点,第一次被我的手下发现了,拦在巷子口对峙了几句,对方嬉皮笑脸地走了。

      第二次直接趁夜在仓库卷帘门上喷了漆,写了一行德语——N?chste Woche geh?rt das hier mir(下周这里归我)。

      我让小周去查哈桑的底,查出来的东西不太乐观。

      这人在莱比锡跟当地一个摩托车帮会有勾连,手底下有十几个人,不缺枪也不缺钱,之所以往柏林扩张是因为莱比锡那边的警方最近在搞专项行动,他需要一个新的据点避风头。他选择我的仓库不是因为看上了里面的货,而是因为那个位置偏,警力覆盖薄弱,而且仓库的结构适合改造成制毒车间。

      也就是说,他不是来抢货的,他是来抢窝的。

      这事我没有告诉严峙。

      倒不是不信任他。合作这几个月下来,我在生意层面上对他的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他的物流网络、人脉资源、信息渠道,样样都靠得住。

      但在哈桑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考虑。

      严峙的势力范围在柏林扎根十几年,他处理这种挑衅的方式一贯是正面硬刚,调人、围堵、打残、清理。

      这套方法对Müller那种同样是大型组织的人有效,但对哈桑这种流窜型的小团伙未必好用。

      他们不怕正面冲突,正面冲突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被重视了,刺激他们变本加厉。

      我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处理。

      小范围定点清除,把领头的打掉,让剩下的人作鸟兽散。

      这是我的判断,我在这行也混了十七年了,这种规模的威胁以前在斯图加特也遇到过,不是非得靠严峙才能摆平。

      而且说句实话,我不想什么事都靠他。合作归合作,如果连自己的仓库被人盯上了都要他出面解决,那我陆渊在柏林还混什么?

      我让小周继续盯哈桑的人,摸清楚他们的行动规律。

      三天以后情报回来了:哈桑每周五晚上会去诺伊克尔恩的一家地下赌场,带两个人,待三个小时左右,路线固定,从赌场出来以后会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那个位置很适合动手。

      我决定周五晚上去堵他。

      不用他的命换,在市区闹出人命很麻烦,我只需要断他一只手或者一条腿,让他知道柏林不是他能染指的。

      我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阿凯的越南裔,跟了我三年,话少,手狠,以前在斯图加特帮我处理过几次类似的事。

      另一个是大刘,东北人,退伍兵出身,身高一米九,以前在陈晔手下,陈晔进去以后我把他留下来了。

      三个人三把枪,一把□□17,两把□□,都装了消音器。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们到了诺伊克尔恩那家赌场外面的巷子里,阿凯开车,大刘蹲在后排,我靠在副驾,眼睛盯着赌场的后门,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凌晨十二点四十,哈桑出来了,就带了两个人,跟情报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三个人都有点喝多了,走路的步伐不太稳,哈桑叼着烟叽里咕噜地讲土耳其语。

      我们跟上去。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从暗处走出来,阿凯和大刘绕后堵住了退路。

      哈桑反应很快,看见我的瞬间手就往腰上摸。

      但我比他更快,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就是哈桑?”我用德语问他。

      他斜眼看我,肥厚的嘴唇裂开笑了一下。

      “陆渊?我还以为严峙会来。”

      “你认识严峙?”

      “柏林谁不认识。”哈桑吐掉烟头,举着双手,但脸上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不过你一个人来,严峙知道吗?”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哈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你以为我怕的是你?我告诉你,严峙在柏林的名头够大,但名头大不代表所有人都怕他。你——”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突然往腰后一抄。

      这次我没反应过来。
      一只手从哈桑腋下穿出来,握着一把乌兹冲锋枪。

      巷子里爆发出第一声枪响,是阿凯的枪。

      阿凯在那个人的手指扣上扳机之前先开了火,子弹打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往后趔趄了一步,乌兹扫出一梭子,子弹打在对面的墙砖上,碎砖和水泥屑炸了我一脸,大刘从后面扑上来把那个受伤的人按倒在地。

      我这边哈桑已经拔出了自己的枪,一把马卡洛夫,枪口从下往上顶,正对着我的下巴。

      我偏头,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耳廓被气浪烧出灼痛的火线。

      我左手抓住他握枪的手腕往外掰,右手把自己的□□顶在他小腹上,扣了扳机。

      第一枪,第二枪。

      哈桑的身体软了,但他手没有松开,他的枪在失去控制之前响了最后一枪。

      这一枪是我后来翻监控才想明白的,他的手指在因为剧痛痉挛的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口已经偏到了朝下的角度,子弹从我小腹右侧穿进去,从后腰偏侧穿出来。

      巷子里阿凯在补那个冲锋枪手的第二发,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哈桑的血溅在我冲锋衣的前襟上,热乎乎的,带着腥味,我以为那全是他的血。

      哈桑倒在地上,捂着腹部蜷成一团。那个冲锋枪手被阿凯和大刘控制住了,另一个想跑的被阿凯追了三条巷子逮了回来。

      巷子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冲锋衣前胸的位置全是血,以为又是别人的,没太在意。

      肾上腺素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就飙升到了顶点,身体所有的疼痛信号都被暂时掐断了。

      “渊哥,搞定了。”阿凯过来汇报,“哈桑中了两枪,暂时死不了,另一个肩膀中了一枪,还有一个没受伤,都绑好了。”

      “撤。”我把枪收回腰后,转身走向巷子口。

      走了几步,右腿突然没来由地软了一下,我以为是踩到了什么滑的东西,低头看地面。

      石板上确实滑腻腻的,暗红色的液体在手机屏幕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手指摸到一个洞,那个洞在冲锋衣下面,血液顺着裤腰往下淌积成了那么大一摊。

      我还是没觉得疼,只是感觉冷,从腰部以下开始发冷。

      “渊哥?”大刘从后面叫了我一声,“你流血了!”

      “没事。走。”

      车上,我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阿凯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

      我拿了一件备用的工装外套叠了叠按在伤口上。

      血还在渗,但速度不快,弹孔不大,马卡洛夫的口径小,加上没有打中脏器和主动脉的话,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判断的。

      “渊哥,去医院?”

      “不用。去米特区。”

      “米特区?”

      “严峙办公室。”

      阿凯没再多说,转方向盘上了A100。他知道我的脾气,劝也没用。

      我当时去找严峙,是因为今晚的事我必须第一时间跟他同步信息。

      哈桑的事我没告诉他,但现在人已经打残了,事情已经闹大了,后续的收尾必须让他知道。哈桑身后的莱比锡帮会不会报复,会不会牵涉到我们的合作线路,这些都需要他提前做防备。

      而且说句实在的,我虽然不想靠他,但事情办完了,我心里有一个很本能的念头——去告诉他一声,在柏林做了这么大的事,如果瞒着他,后患无穷。

      车到了米特区那栋写字楼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灯光。

      凌晨将近两点,他的灯还亮着,不意外。

      我让阿凯和大刘在车里等我,裹紧了冲锋衣把血迹遮住,推开车门下去了。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靠在电梯壁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

      血已经透过工装外套渗到了冲锋衣外面,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团深黑色的湿斑。

      还是不太疼,但冷感在加重,手脚尖开始发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严峙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松,偶尔笑一声,大概是在跟某个客户或者线人通话,聊的内容不像是紧急的事。

      我走进去,在离他办公桌还有三四步的地方站住。

      失血让我的腿开始发虚,我就势坐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失去控制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上。

      严峙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移到我的冲锋衣,盯着那片深黑色的血斑。

      他的笑在一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转身正面对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冷得激我一层鸡皮疙瘩。

      “你去哪里办事了?”

      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

      我突然一个字都倒不出来,来之前想好的说辞,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先别问我......我有事跟你说。哈桑的事......”

      “哈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压下来,“莱比锡那个哈桑?”

      “对。他盯上了Wedding的仓库,我查了他的规律,今晚在诺伊克尔恩堵了他......”

      “你自己去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语速明显快了,“你一个人去堵哈桑?”

      “不是一个人,带了阿凯和大刘。哈桑中了两枪,没死,他的两个手下也抓了......”

      我的话没说完。

      严峙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两只手撑在我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我整个人圈在椅子里。

      “你先别说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我的右腿已经完全没力气了。

      我用手撑着扶手试图起身,腹部一发力,刚才被肾上腺素压住的疼痛突然炸开,从弹孔的位置往四面八方炸开,疼得我眼前一白,整个人又跌回椅子里。

      “我操......”我咬牙。

      严峙没有等我再站起来,他一把抓住我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扯。

      拉链卡在我胸口的位置,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直接两手一左一右拽着我的衣襟往外扯,把拉链崩开了。

      冲锋衣下面是我的白衬衫,但整个右侧腰腹的位置全部被血浸透了,白色的棉布变成了深褐色的湿布,贴在皮肤上,把腹肌的轮廓和伤口的凹陷一起勾勒出来,血还在往外渗。

      严峙盯着那片血迹看了整整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衬衫的下摆,慢慢地往上揭。

      衬衫被血粘在皮肤上,揭起来的时候扯到了凝固的血痂和伤口边缘的嫩肉,我疼得哼了一声。

      他把衬衫卷到我肋骨以上的位置,露出了完整的伤口。

      弹孔在小腹右侧,大概在肚脐右下三指的位置。入口不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圆孔,边缘被火药烧过,皮肤有一小圈黑色的灼痕。出口在后腰,他没看到出口,但他的手指摸到我后腰的时候停住了——那里有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边缘不规则的小洞。

      子弹穿过去了。

      “枪伤……枪伤,没做止血处理,没去医院,从诺伊克尔恩开车到米特区……你挺能啊!陆渊!”

      他吼我了。

      六年多了,严峙对我动过手、算计过我、嘲讽过我,但他从来没有吼过我。

      他的情绪从来都是内收的,用一层又一层冷静包装起来的。

      但刚才那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我没想到有这么严重......”我开口想解释,但声音虚弱到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你没想到?”他松开我的衬衫,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呼吸的节奏完全乱了,“子弹打穿了你的腹部!你没感觉?你从诺伊克尔恩开车过来,一路坐在车里,你都没觉得疼?你没觉得血在往裤子里淌?你没觉得你的手越来越冷?”

      他没等我的回答,一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大概是他的私人急救联络人之类的。

      他对着电话用极快的德语说道:“一个枪伤穿透伤口,右下腹前侧进后侧出,没有现场处理,四十分钟前中弹,目前意识清醒但下肢无力,可能有内出血。我十分钟后到,叫你们值班的创伤外科医生在手术室等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弯腰一只手拽住我的左臂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我的腹部被压了一下,疼得我又哼了一声,他的手臂立刻调整了角度,避开我的伤口。

      “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闭嘴。”

      他从办公室走到电梯的路上没有说第二个字。

      电梯的镜面内壁映出我们两个人的样子:他抱着我,我裹着一件被血浸透的冲锋衣,脸白得跟墙灰一个色,他的脸色铁青,咬肌在下颌两侧鼓起两个硬块。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的司机,大概是他打电话的时候吧。

      他一上车车门还没拉上就冲司机说了一句话,司机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一脚油门踩下去,奔驰冲上了空旷的夜路。

      车里,我被他横放在后座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用一只手按住我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手指交叉,攥得很紧。

      他的手心冰凉,但全是汗。

      “哈桑......”我开口想继续跟他说今晚的事,“我已经把他的枪和手机都收了,他的人绑了扔在东边一个废弃加油站里,后续还得你帮忙处理......”

      “陆渊。”他打断了我。

      “嗯?”

      “如果今天你死了。”

      他的声音好轻啊,我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讲话。

      他顿了一秒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不会原谅你。”

      “那你先别废话......”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到一半腹部又抽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区区穿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区区穿透伤?你这是子弹打穿了腹腔,搞不好肠子都破了,你还跟我嬉皮笑脸。”他攥着我手的手指更紧了,骨节硌在骨节上,“陆渊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手术完了你怎么犟都行,我陪你吵三天三夜,现在把嘴闭上。”

      我把嘴闭上了,因为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波动。=

      我认识严峙这么久,但这是他第一次让我确认——他很怕。

      怕到什么程度?怕到完全抛掉了所有的伪装,连“我不会原谅你”这种小孩子负气的话都说出来了。

      车子拐进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我被推床上刺目的白光晃得眯起了眼。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和伤口散发出来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医疗人员推着床冲过来,把我从严峙手里接走。

      担架床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天花板上的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护士在我身边忙碌,剪开我的衬衫,往手臂上扎静脉留置针,往脸上扣氧气面罩。

      有一个人大声报了血压和心率的数值,另一个声音在叫创伤外科医生的名字。

      我在嘈杂的人声中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严峙站在走廊尽头,手术室的自动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站在门外的白墙前面,风衣上被我的血染黑了一大片。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到胸口的高度,对我做了两个手势。

      第一个,食指朝上,点在他的胸口——我。

      第二个,那支食指指尖朝下,在身前轻轻点了一下——在。

      我在。

      我还挺庆幸我懂手语,不然我就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关门的最后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我不懂唇语。

      门合上了。

      手术室里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亮到不真实,像是把所有的影子都从世界上抹掉了。

      麻醉面罩扣上来之前,我的脑子在失血带来的迟钝中缓慢地转动着。

      最后浮上来的念头不是哈桑,不是仓库,不是生意。

      是他风衣上被我弄脏的那片血迹。

      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那件风衣大概又得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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