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39、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程院长打预

　　程颂第一次真正开始担心这件事，不是在什么偷拍视频出来以后。

　　也不是有人拍到萧令微从林晚霄家附近出现。

　　而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

　　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海洲人艺宣传部共享网盘，准备审核下一期《海洲人艺的一天》。

　　文件夹里堆了一排待审视频。

　　舞台监督。

　　服装组。

　　灯光组。

　　票务。

　　青年演员排练记录。

　　还有一些没剪完的零碎素材。

　　程颂本来只是例行看看。

　　结果翻着翻着，突然停了。

　　有一段是前几天拍的后台素材。

　　林晚霄站在侧幕边上，正在跟舞台监督确认第二天的演员位置。

　　萧令微刚好从另一边过来。

　　镜头没刻意拍她们。

　　两个人甚至没说话。

　　就是很自然地擦肩而过。

　　林晚霄往旁边让了半步。

　　萧令微也侧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很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程颂盯着那几秒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以后怎么办？

　　—

　　以前还好。

　　三冷。

　　不看。

　　不说。

　　不碰。

　　公开活动里隔得远远的。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她们“关系一般”。

　　甚至习惯到林晚霄和萧令微如果哪天正常说一句话，网上都能单独剪出来讨论半天。

　　可现在不一样。

　　萧令微回剧院了。

　　还是半年。

　　宣传部副部长。

　　林晚霄现在又是演员管理中心主任。

　　一个管宣传。

　　一个管演员。

　　两个部门怎么可能永远不碰头？

　　更别说萧令微现在没正式进大卡司，却天天在剧院。

　　今天三婶。

　　明天电话来了。

　　后天可能又被临时抓去补一个小角色。

　　而林晚霄本来就是演员管理中心。

　　排卡司、做协调、看排练。

　　她俩只要都在海洲人艺，就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全没有工作交集”。

　　程颂越想越觉得不对。

　　—

　　以前避嫌，是个人选择。

　　现在如果还按照原来的力度避。

　　反而容易显得奇怪。

　　更重要的是——

　　会影响单位。

　　这才是程颂真正拿不准的地方。

　　她可以陪她俩闹。

　　茶室里两杯茶，她可以认。

　　萧令微偷偷回家，她可以装不知道。

　　谁问，她都能挡一句。

　　这都是私人关系。

　　可一旦涉及海洲人艺的公开活动、宣传物料、剧目安排，那就不是三个人自己高兴不高兴的问题了。

　　一个剧院不能为了两个演员的私人避嫌，刻意设计所有站位。

　　也不能每次宣传都绕开。

　　更不能让外界慢慢产生一种印象——

　　海洲人艺内部是不是有人不和。

　　这会伤单位形象。

　　程颂想到这里，关了视频。

　　坐了几分钟。

　　最后还是起身去找林晚霄。

　　—

　　林晚霄那天在演员中心办公室。

　　门开着。

　　桌上摊着两份新戏演员资料。

　　程颂进去的时候，她还在看。

　　“晚霄。”

　　“嗯？”

　　“有个事。”

　　“你说。”

　　程颂把门关上。

　　林晚霄抬头。

　　“这么正式？”

　　“私人里带公事。”

　　“……”

　　“你跟令微这个避嫌，是不是得重新想想了？”

　　林晚霄动作停了。

　　—

　　她没有立刻说话。

　　程颂坐下。

　　“我不是催你们公开。”

　　“也不是觉得现在一定要让大家知道。”

　　“这个我没兴趣。”

　　“你们爱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说。”

　　她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都在剧院。”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偶尔回来一次。”

　　“她现在是宣传部副部长，你是演员中心主任。”

　　“以后同台、开会、活动、宣传，躲不开的。”

　　林晚霄沉默。

　　程颂继续：

　　“你们如果还按以前那套三冷来，反而不自然。”

　　—

　　这句话很准。

　　林晚霄当然知道。

　　其实她最近已经感觉到了。

　　比如上次宣传部拍第三期。

　　萧令微站镜头外叫她“林主任”。

　　她回“宣传部负责”。

　　完全没问题。

　　可如果每一次都是这样。

　　如果她们永远比对其他同事更生疏。

　　那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显眼。

　　而且是经过多年积累以后，特别容易被看出来的显眼。

　　程颂看她没反驳，就知道她也想过。

　　“还有。”

　　“嗯。”

　　“以后剧院活动怎么办？”

　　“什么活动？”

　　“周年。”

　　“戏剧节。”

　　“新戏发布。”

　　“集体采访。”

　　“你们两个都是核心演员。”

　　“现在又都有职务。”

　　“难道每次站位都要把你们隔开三个人？”

　　林晚霄皱了一下眉。

　　—

　　程颂说：

　　“以前我可以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不行。”

　　“单位的公开形象不能显得内部关系很僵。”

　　她又补一句：

　　“尤其现在《潮汐》起来了，海洲人艺整体关注度也高。”

　　“外面会盯得更细。”

　　“一个剪辑，一个站位，都能被放大。”

　　林晚霄终于开口：

　　“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程颂叹气。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

　　—

　　这句话倒把林晚霄逗笑了一下。

　　“你也有不知道的？”

　　“当然。”

　　“我能陪你们两个瞒。”

　　“但是我不能替剧院决定要不要跟着你们一起避。”

　　程颂看她。

　　“这不是一个逻辑。”

　　林晚霄点头。

　　“是。”

　　—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声过去。

　　程颂忽然说：

　　“而且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林晚霄抬眼。

　　“我不是吓你。”

　　“你们现在这个状态，知道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永远只有我。”

　　“今天是我。”

　　“以后可能是司机。”

　　“工作人员。”

　　“哪天一个值班的人看见令微半夜从你那边回来。”

　　“或者她一个东西落你家，被人送过去。”

　　“都不好说。”

　　林晚霄没说话。

　　—

　　程颂说得很现实。

　　她们现在能够保密，不是因为这段关系完全没有痕迹。

　　恰恰相反。

　　痕迹很多。

　　只是没有被连起来。

　　萧令微频繁回海洲。

　　林晚霄状态变化。

　　茶室。

　　宿舍。

　　深夜接送。

　　一些不起眼的生活习惯。

　　现在又加上工作上越来越多的交集。

　　只要有人真的带着答案去找证据。

　　很多东西都能被重新解释。

　　—

　　程颂看她。

　　“我建议你先跟令微谈。”

　　“不是公开。”

　　“是别再故意演得跟不认识一样。”

　　“正常一点。”

　　“同事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

　　林晚霄想了一会儿。

　　“暂停避嫌。”

　　程颂点头。

　　“差不多。”

　　“但别主动营业。”

　　“当然。”

　　“也别突然变得很熟。”

　　“那更吓人。”

　　林晚霄终于笑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

　　林晚霄没等萧令微到家才说。

　　直接发消息：

　　【程老师今天找我。】

　　萧令微回得很快。

　　【怎么了？】

　　【聊我们。】

　　对面停了几秒。

　　【她又知道什么了？】

　　林晚霄：

　　【不是。】

　　【是避嫌的事。】

　　萧令微那边明显认真起来。

　　【她怎么说？】

　　林晚霄把程颂的意思简单讲了一遍。

　　没有添。

　　也没有删。

　　萧令微看完以后，半天没回。

　　—

　　晚上九点多。

　　她直接到了林晚霄家。

　　当然还是偷偷来的。

　　一进茶室。

　　第一句话：

　　“我觉得程老师说得对。”

　　林晚霄正在泡茶。

　　“嗯。”

　　“你也觉得？”

　　“是。”

　　萧令微坐下。

　　“那我们停？”

　　林晚霄抬眼。

　　“停什么？”

　　“三冷。”

　　—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三冷。

　　冷面。

　　冷酷。

　　冷漠。

　　最开始只是一个临时的处理方式。

　　后来变成习惯。

　　再后来变成外界对她们关系的固定想象。

　　也变成她们自己每次见面时下意识要切换的一种模式。

　　现在突然说停。

　　反而有点不习惯。

　　—

　　萧令微捧着茶杯。

　　“其实我早就不想继续了。”

　　林晚霄：“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很多次。”

　　萧令微看她。

　　“那你之前还坚持。”

　　林晚霄没有回避。

　　“因为我觉得稳妥。”

　　萧令微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只是太熟悉。

　　“又是稳妥。”

　　“嗯。”

　　林晚霄承认。

　　—

　　她停了一会儿。

　　“但是现在程老师说得对。”

　　“我们在剧院有工作关系。”

　　“如果一直刻意回避，反而会影响别人判断。”

　　“也会影响单位。”

　　萧令微点头。

　　“尤其宣传部。”

　　“以后很多项目我要跟你们演员中心对接。”

　　“总不能每次一拍到你，我就自动往后退三米。”

　　林晚霄看她。

　　“你以前不止三米。”

　　萧令微：“……”

　　“林晚霄。”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翻旧账。”

　　—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反而松了。

　　萧令微问：

　　“那具体怎么做？”

　　林晚霄已经想过。

　　“正常。”

　　“什么叫正常？”

　　“跟其他同事一样。”

　　“开会该说话说话。”

　　“活动碰到就打招呼。”

　　“站位不刻意分开。”

　　“工作上有交集就正常交流。”

　　萧令微听完。

　　“那私下呢？”

　　林晚霄抬眼。

　　“私下有什么关系？”

　　萧令微故意：

　　“我问清楚。”

　　“私下正常谈恋爱。”

　　萧令微一下笑开。

　　“这句不错。”

　　—

　　林晚霄继续：

　　“但是不主动互动。”

　　“嗯。”

　　“不做额外的公开回应。”

　　“嗯。”

　　“不因为有人问就解释关系。”

　　“当然。”

　　“也不主动制造同框。”

　　萧令微点头。

　　“就是说——”

　　她总结。

　　“暂停避嫌。”

　　“但不营业。”

　　“对。”

　　“不主动。”

　　“对。”

　　“也不躲。”

　　林晚霄看她。

　　“对。”

　　—

　　这才是她们最后定下来的新规则。

　　非常简单。

　　**不主动。**

　　**不回避。**

　　该工作就工作。

　　该同台就同台。

　　该说话就说话。

　　别人怎么解释，是别人的事。

　　她们不负责控制。

　　也不负责满足。

　　—

　　真正执行的第一场公开活动，比两个人想象中来得还快。

　　海洲人艺月底有一场年度创作交流会。

　　不是对外售票演出。

　　但有媒体。

　　有行业嘉宾。

　　也会直播部分内容。

　　程颂作为副院长要上台。

　　林晚霄作为演员管理中心主任有一段项目分享。

　　萧令微代表宣传部参与圆桌。

　　三个人都在。

　　以前这种场合。

　　宣传部会很自然地把林晚霄和萧令微安排在不同侧。

　　不是明文规定。

　　是大家都默认。

　　可这一次。

　　程颂直接看着座位表说：

　　“不用改。”

　　—

　　圆桌结束后合影。

　　林晚霄站程颂左边。

　　萧令微正好站程颂右边。

　　其实中间还隔了一个人。

　　很正常。

　　没有故意靠近。

　　也没有特意分开。

　　拍完以后。

　　主持人叫大家回座。

　　林晚霄从萧令微旁边经过。

　　萧令微的椅子挡了一点路。

　　她很自然地往里收。

　　林晚霄说：

　　“谢谢。”

　　萧令微：

　　“没事。”

　　就两个字。

　　—

　　如果放在普通同事身上。

　　没有任何值得讨论的。

　　可放在她们两个身上。

　　当晚就有人剪出来。

　　标题：

　　【？？？林晚霄跟萧令微说话了？】

　　评论区：

　　【我没看错吧】

　　【她说谢谢？】

　　【萧令微回没事？】

　　【这也能上热帖吗哈哈哈哈】

　　【主要是这俩以前真的太冷了】

　　【正常同事互动而已吧】

　　【看来关系至少没外界想得那么差】

　　【挺好的，都是一个剧院的，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当然也有CP粉：

　　【三冷是不是结束了？？？】

　　下面立刻有人：

　　【别嗑，正常工作而已。】

　　【人家都三十岁左右了，同事说句话很奇怪吗？】

　　—

　　萧令微躺在宿舍床上刷到这条。

　　注意。

　　那天她真的住了宿舍。

　　因为第二天一早有宣传部会议。

　　她截图发给林晚霄。

　　【我们说两个字都能上讨论。】

　　林晚霄：

　　【习惯就好。】

　　【你习惯吗？】

　　【不习惯。】

　　【那怎么办？】

　　【慢慢来。】

　　萧令微看着三个字。

　　忽然觉得挺好。

　　—

　　暂停避嫌以后。

　　真正改变的其实并不大。

　　她们没有突然公开一起吃饭。

　　没有社交媒体互动。

　　没有互相点赞。

　　更没有什么“多年和解”的声明。

　　只是在剧院里开始恢复一种普通同事关系。

　　林晚霄会在开会时直接问：

　　“宣传部这版什么时候出？”

　　萧令微会回答：

　　“明天下午。”

　　程颂在旁边听着。

　　不再觉得空气里有一层莫名其妙的墙。

　　排练结束碰见。

　　会点头。

　　必要时说一句：

　　“辛苦。”

　　“你也是。”

　　如果三个人一起走出剧场。

　　萧令微不会像以前那样自动放慢，故意隔开。

　　林晚霄也不会因为镜头存在，就把视线永远放在另一个方向。

　　—

　　互联网果然开始慢慢察觉。

　　【她俩最近是不是不避了？】

　　【不是互动变多，是没以前那么刻意冷了。】

　　【我感觉就是正常同事化。】

　　【挺好。之前三冷真的看着累。】

　　【可能年纪大了都成熟了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本来就没仇。】

　　这一条得到很多赞。

　　—

　　程颂看见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是让大家觉得她们关系变好了。

　　更不是让CP重新疯起来。

　　只是让外界慢慢接受一件事：

　　林晚霄和萧令微可以正常共事。

　　这样以后无论剧院怎么排。

　　怎么宣传。

　　怎么同台。

　　都不用为了两个演员的私人关系绕路。

　　—

　　有一天。

　　程颂又去林晚霄茶室聊《潮汐》巡演。

　　萧令微正好也在。

　　三个人坐下以后。

　　程颂忽然说：

　　“现在舒服多了。”

　　萧令微问：

　　“什么？”

　　“不用替你俩算站位。”

　　“……”

　　林晚霄低头喝茶。

　　萧令微笑：

　　“辛苦程老师。”

　　“知道就好。”

　　程颂看她俩。

　　“不过我先说。”

　　“什么？”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次两个人都没接。

　　—

　　程颂继续：

　　“现在不被发现，是你们运气好。”

　　“以后哪天真出了问题，别又第一反应各自往后退。”

　　林晚霄抬眼。

　　萧令微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其实已经超过了工作。

　　程颂说的是她们之间。

　　—

　　萧令微先开口：

　　“知道。”

　　林晚霄过了一会儿。

　　也说：

　　“嗯。”

　　程颂看她。

　　“尤其你。”

　　林晚霄：“为什么尤其我？”

　　“你最会退。”

　　“……”

　　萧令微立刻：

　　“我同意。”

　　林晚霄转头看她。

　　“你站哪边？”

　　萧令微：

　　“正义的一边。”

　　程颂笑出声。

　　—

　　窗外天已经黑了。

　　茶室里三只杯子。

　　现在程颂已经懒得管这些了。

　　反正以后再被拍到。

　　她还可以认。

　　至少暂时。

　　—

　　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

　　她能替她们挡一次。

　　两次。

　　十次。

　　挡不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