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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小畜•小蓄 微小的进展 202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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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二月初停了。波士顿的街道开始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被铲雪车刮出一道道平行的浅槽,像被巨大的梳子梳过。悦儿终于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去了一趟墨衍提到的那家咖啡馆。室外搭了透明的防风棚,棚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里慢慢滴水,落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线,沿着坡面流向下水道。
他们坐在室外棚子里,桌子之间隔着两米的社交距离。墨子要了黑咖啡,悦儿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她发现自己最近对咖啡因的耐受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喝了整夜睡不着,不喝也一样睡不着。她捧着那杯热巧克力,看杯面上冒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在空气中编队又散开的鸟。
"你的论文写到多少页了?"墨子问。
"一百零三。"悦儿说。
"快完了?"
"快完了的意思是还差一个引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但最差的引理。"
她跟扎尔卡在那个引理上已经整整六周了。那个引理在文档里编号是17.3,位置在整篇论文的倒数第二部分。引理17.3想要证明的事情很简单:在任意一个三维挂谷集合中,那些"坏管"的数量有一个统一的上界,而且那个上界足够小,小到可以被"好管"的估计吸收掉。问题是,六周以来他们找不到那个上界。每一次他们试图去估计坏管的数量,都会发现坏管本身会"繁殖"——你控制了一类坏管,它们就会分裂成另一类新的坏管。无穷无尽,像一条永远砍不完的九头蛇。
墨子听了她的描述,把咖啡杯放下。"你说坏管会繁殖?"
"某种意义上的繁殖。你堵住了一条逃逸路径,就出现了另一条更小的逃逸路径。你继续堵,更小的又出现。像一个无限递降的过程。"
"那这个递降的终点呢?"
悦儿看着他。"你为什么直接问终点?"
墨子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折线图,横坐标是日期,纵坐标是收益率曲线。图中有一段急剧下滑的深红色线段,像一根被折断的肋骨。
"这是我的某个策略在2020年三月的表现,"他说,"市场崩盘那几天。这个策略在正常市场里一直很稳定。但三月九号那天,它开始亏钱。我追着亏损的方向去补仓,结果出现了新的亏损方向。再补,再亏。连续七天,每一天的亏损来源都不一样。像一个系统在把所有可能亏钱的方向轮流展示给我看。"
悦儿盯着那条深红色的下滑线段。"你怎么停下来的?"
"我没有停下来。"墨子说,"七天后市场自己稳住了。亏损结束。但后来我复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七天的每一个亏损方向,其实都不是新的。它们全部在系统里存在过,只是平时被正常市场淹没,看不见。市场崩盘把那些隐藏的方向翻出来了,像翻开一块石头看到下面的虫子。"
悦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热巧克力,杯面已经不再冒白气了。墨子在说的东西跟她正在做的引理17.3有一种奇怪的结构上的对应——坏管在平时被好管"淹没"了,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当你在做极限估计的时候,当尺度的δ趋近于零,所有被淹没的东西都会被翻出来。那些坏管的数量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之前没看见它们。
"你把那些隐藏的方向找出来之后做了什么?"悦儿问。
"给它们单独建了一个模型。正常方向用一个模型,异常方向用另一个。两个模型之间的转换条件是——"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当一个方向的权重超过某个阈值,就把它从正常模型里踢出去,交给异常模型处理。"
悦儿忽然抬头看他。"你把异常方向的全部集合单独分类了?"
"对。分类之后,异常就不再'异常'了。它变成了另一种正常。"
悦儿把热巧克力推在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她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一个大的,标注"好管"。一个小的,标注"坏管"。然后她在大圈和小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如果我们不试图'消灭'坏管呢?如果我们给坏管单独建立一个类,证明坏管本身的几何结构满足一种我们已知的、可控的规律——"
她在小圈下面写了一个词:"粘性。"
墨子看着她写的那个词。"坏管是粘性的?"
悦儿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坏管是粘性的。她嘴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坏管之所以"坏",是因为它们不服从好管的规律。但如果"不服从好管规律"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规律——那就是粘性的规律。坏管每一次逃逸都会产生更小的逃逸,无限递降,无穷嵌套。而无穷嵌套的极限,正是她两年前在纸条上写过的那句话:无穷逃逸即粘性。
"我得回去。"悦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墨子没有拦她。他坐在棚子里,阳光从透明棚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杯朝她示意了一下。"走之前回答我一个。"
悦儿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那句话——'坏管是粘性的'——是对的吗?"
悦儿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一层被暖气烤出来的透明雾气。"我不知道。但我马上会知道。"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扎尔正在Zoom上等她。她打开视频,把笔记本翻到画了两个圈的那一页对着摄像头。"Joshua,你看这个。如果我们不坏管分类,不试图把它们塞进好管的框架里。坏管自成一种结构。那种结构满足粘性条件。所有逃逸路径的极限集合就是粘性挂谷集。"
扎尔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面前的文档被划到引理17.3的位置,光标在那一页的底部闪烁。"你是在说——我们不需要证明坏管不多。我们只需要证明坏管的坏'本身是粘性的'?"
"对。"
"那你用什么来证明坏管的逃逸路径全部收敛到粘性结构?"
悦儿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她刚才在咖啡馆里飞快写下的几行草稿。字迹潦草,有些字母挤在一起像叠罗汉。她对着那几行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因为语速太快而有些发紧。"用两年前的'无穷逃逸即粘性'。那个结果我们一直放在附录里没有用。现在用。坏管每逃逸一次,尺度缩小一个因子。无穷逃逸得到一列嵌套的集合,那列集合的极限满足Katz-Tao的粘性覆盖条件。然后——坏管的维数被粘性维数控制住。坏管不是好管的敌人。坏管是好管的另一种形式。"
扎尔在屏幕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可能是她刚才描述的那个思路在他自己的文档里留下的对应位置。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悦儿想起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办公室、看到黑板上那些管道线条时的那种神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刚刚确认了悬崖下面不是空的。
"你从哪想到的?"扎尔问。
悦儿想起咖啡馆棚顶上的阳光、那杯放凉的热巧克力、墨子在手机屏幕上展示的那条深红色下跌曲线。"有人告诉我,'异常'只要被单独分类,就不再异常了。"
扎尔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说:"你把那个分类写下来。我跟着你走。"
那天剩下的时间和接下来的三天,悦儿没有离开过那间办公室。但她把行军床从墙边拖到了窗户旁边,这样她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三天里她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她写了三十页的新推导,把坏管的整个逃逸路径树重新梳理了一遍,并用"无穷逃逸即粘性"那个定理作为底座,搭建了一个完整的分类框架。
三天后她把修改后的引理17.3发给扎尔。原来的引理只有两页。新的版本是六页——长了,但所有的依赖关系都清晰了。坏管被分成了三类,每一类都被单独估计了上界,三类上界加在一起刚好小于好管估计的剩余空间。整座桥的最后一根支柱被插进了地基里。
扎尔的回复在发送后九十分钟到来:"你吃过东西了吗?"
悦儿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愣住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她想了很久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没有想出来。"不记得了。"她回复。
扎尔回:"去吃。我读你的新版本。读完了再给你反馈。"
悦儿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她在学校附近那家中餐馆坐下来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一圈。"悦儿点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原位不想动。她看着玻璃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墨子的消息:"你那个'单独分类'的思路怎么样?"
悦儿回复:"坏管就是粘性的。你那个异常模型的方法对。"
墨子回:"所以我说——我们在做同一件事。你在找坏管,我在找坏交易。都是outliers。都是系统里最危险也最有趣的部分。"
悦儿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那是她三天以来第一次笑,嘴角抬起的幅度很小,但那种感觉像从水底浮上来,水面离她的脸很近。"看来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她发了出去。
墨子过了几分钟回复:"同一件事的不同尺度。你的尺度更小一些。"
"小很多。"悦儿说。
"但方向一样。"
悦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道。雪已经完全化完了,街灯照亮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那些光斑没有任何两个是相同的,方向不同,亮度不同,位置不同。但它们在同一个街道上,被同一排路灯照亮,像一组被同一个问题驱动出来的平行解答。
她想起"小畜"这两个字。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微小的积蓄,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日复一日地落,石头表面会凹下去一个极浅的窝。那个窝在漫长的岁月里累积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状。坏管的分类就是那样一滴水。落在引理17.3上,落在整篇论文的最后一段斜坡上。它太小了,小到在那个时刻除了悦儿和扎尔没有人注意到它的重量。但它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微小的水落在石头的那一个点上,点开始变深。
她付了面钱,走出餐馆。晚风里已经没有冬天的寒气,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她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停了一次,站在查尔斯河边看了一会儿水面。雪水融化后的河水比冬天高了半尺,流速快了一些,在对岸的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波纹。每一个波纹都在动,方向不同,形状不同,但河水整体的方向是唯一的——向东,入海,往那个永远在更下游的地方去。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扎尔的新回复已经在了。他看了她新写的六页,在末尾写了一行话:"坏管的分类框架成立。你把粘性定理插进了最需要它的位置。这个进展看起来不大——只是一处修改。但整个证明的稳定性取决于这一处。所以我把它叫做基石。"
悦儿在那行话下面打了一行回复:"小畜。积少成多。"
扎尔回了一个问号。
悦儿说:"等我写完论文再跟你解释。"
她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被她挪到了阳光更多一些的位置,叶子恢复了翠绿,根部发软的地方她修剪过了。她又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壤里,沿着盆栽的缝隙慢慢下渗,渗进看不见的深处。
小畜。微小的积蓄。在一百多页的证明里,引理17.3只占了六页。六页中的那半页分类框架,只占了一个段落的长度。但那个段落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合适的土里,根部开始朝下延伸,虽然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它要长很久才能破土而出,但种子已经在土里了。
她关了灯,在行军床上躺下。天花板上的暗影是路灯从窗户投进来的,被绿萝的叶子剪成了细碎的、不停晃动的碎片。那些碎片像一群微小的方向,指向每个可能的位置,没有一个重叠在一起。但它们在同一个平面上晃动,被同一片光驱动,被同一个人的眼睛接收。
在那些晃动的光斑里,悦儿闭上眼睛。引理17.3已经改了,坏管的分类已经写完了。整篇论文还剩不到二十页的收尾工作。那些收尾工作不会比引理17.3更难。最难的那一段路已经走完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走完了"的感觉本身就是一个微小的积累——它不像一次大雪那么显眼,也不像一场报告会的对峙那么激烈。它只是在某个深夜,在一个人的安静的呼吸声里,悄悄地被记录了下来。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日复一日,石头终将被滴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