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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讼•争讼 数学界的质疑与辩护 2023年 ...

  •   2023年秋天,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的报告厅比悦儿想象的要小。她站在讲台后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没喝过的水,麦克风还没打开,底下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约一百二十人,这是这个报告厅的极限容量。后面还站着二十几个人,靠在墙上,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一整页。

      悦儿的第二篇论文——《三维挂谷集合的阿苏阿德维数》——是在八月的一个深夜上传到arXiv的。那天扎尔在温哥华,她在波士顿,两人隔着一个小时的时差在Zoom上同时按下了"上传"按钮。十二分钟后,邮件提醒就开始涌入。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内,论文被下载了七百多次。评论区里有祝贺的,有请教的,有认真读完之后提出技术疑问的。但到了第三天,一条来自欧洲某著名数学家的长评论出现了,全文约两千个单词,分五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指向同一件事:归约方法中的某个步骤可能存在根本性的逻辑漏洞。

      悦儿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她端着咖啡坐在电脑前,花了四十分钟把那条评论读了三遍。那人的质疑非常具体——不是泛泛地说"你不严谨",而是直接指向了引理6.3的第四行。她倒回去看引理6.3,那个引理是整个归约框架的枢纽。如果它倒了,整篇论文就算废了一半。她放下咖啡,把引理6.3重新推导了一遍。推完之后她发现质疑者对那条引理的理解是错的。但错得很专业。错误的方式本身需要她用三页纸来解释为什么它是错的。

      那天下午扎尔打来电话。他声音很平,但悦儿听得出他在克制某种情绪。"你看到那条评论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他是错的。"悦儿说,"但错得有道理。因为他读到引理6.3的时候默认了一个我们没有明确写出来的假设。那个假设对我们的证明来说是隐式成立的,但他没看见那个隐式条件。"

      "那我们加一个注释?"

      "不够。"悦儿说,"让他在会议上当面问我。我会解释。"

      十天之后,纽约的这场会议召开了。邀请函来得很快——组织者显然知道那场争论正在发酵,专门给悦儿安排了一场关于阿苏阿德维数证明的专题报告,并预留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讨论时间。不是常规的四十五分钟报告加十五分钟提问。三个小时。

      悦儿打开麦克风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音响里放大成一个低沉的气流声。她环顾报告厅,看到了几排熟悉的面孔。扎尔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他专门从温哥华飞了过来。Larry Guth在第三排,戴着他的标志性圆框眼镜。后排站着的那个人悦儿不认识,但他在她论文评论区里用两千个单词写了五段质疑,她看过他的头像。

      "开始之前,"她说,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报告厅里回荡了一瞬,"我先解释一个概念。"

      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豪斯多夫维数,阿苏阿德维数。左边划了一条竖线,右边划了另一条。

      "豪斯多夫维数你们都知道。一个集合的精细结构——你用越来越小的球去覆盖它,然后看覆盖数随半径衰减的速度。阿苏阿德维数不一样。"她在右边的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阿苏阿德维数用的是一个固定比例——你把一个球放大两倍,看里面需要多少个半径更小的球才能覆盖原来的部分。它不关心无限小的尺度,它关心的是所有尺度上的'最大'局部密度。所以阿苏阿德维数永远大于或等于豪斯多夫维数。"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更粗糙,但更稳定。豪斯多夫维数容易被局部的异常点影响。阿苏阿德维数看的是最坏情况——在所有尺度上、所有位置上,那个集合扩张得最厉害的部分是什么维数。如果我能证明阿苏阿德维数等于三,那就意味着'最坏情况'已经是三了。豪斯多夫维数不可能比阿苏阿德维数更大,所以它也是三。"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报告厅。"这是我们的策略。先用一把更粗的尺子量出那个集合在所有尺度上的最大维数。然后——再用更细的尺子去确认。但粗尺子量出来是三,已经意味着细尺子不可能得到比三更小的结果。因为阿苏阿德维数是上界。豪斯多夫维数是下界。"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是那个写了两千字评论的人。

      悦儿看着他。那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手举得很稳,像举着一面旗。"你的引理6.3,"他说,"在定义那个'重叠指数'的时候用了直径倍数的线性增长。但阿苏阿德维数要求在所有尺度上成立。直径倍数的线性增长在某些尺度上可能会被破坏——比如当管道的方向接近平行时,它们之间的最小距离不随直径线性增长。你考虑了这种情况吗?"

      悦儿走回黑板前面,在左边的那一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平行管道。"她在这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我考虑过。引理6.3的前四行在处理平行管道。"她拿起粉笔,开始从黑板的左上角往下推导。"设两根管道的夹角为θ。当θ趋近于零时,它们之间的最小距离与θ的关系是——"

      她写出一个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尖锐声响。台下有人在记笔记。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公式,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转过身来继续讲。

      "当θ充分小时,那两根管道实际上在同一个方向上。它们在几何上属于同一'束'。我的方法把同一束的管道打包处理——不分开估算它们的重叠,而是估算整个束的总体积。引理6.3的第四行里那个'线性增长'是针对束而言的,不是针对单根管道。"

      灰白头发的数学家皱起了眉。"束的直径和单根管道的直径之间,存在一个转换函数。你写了那个函数吗?"

      "写了。"悦儿在黑板的右侧写下另一行公式。"它在附录B里。第三页。"

      她听到台下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有人带着打印出来的论文,正在翻附录B。那个人翻到了第三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的转换函数有一个常数因子。"

      "有。"悦儿说,"那个常数因子小于等于2。因为两根管道之间的最小夹角在束的内部有上界。我用的是束内最大夹角的一半作为转换半径。"

      "你证明那个上界存在了吗?"

      "证明存在。"悦儿翻到黑板的下一块空白区域,继续写。"它在引理3.1的推论里。我们在一维情况下预先估计了管道的方向分布,然后用了调和分析中的Plancherel不等式控制束内夹角的上确界。"

      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提问者。"你要我推一遍吗?"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附录B的某一页上,指尖微微发白。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推一遍。"

      悦儿点了点头。她把整块黑板擦干净,从引理3.1开始写。粉笔在手上转了一圈——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紧张的时候粉笔会在指尖转半圈再落到正确的握持位置。她开始推导。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每一行她都写得很快,但很清楚,数字和符号像一排排整齐的队列从黑板左侧向右侧移动。台下的人在看她写,也在看她怎么写。

      时间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她从引理3.1推到了引理6.3的第四行,所有的中间步骤都没有跳。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打断她。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那行公式的末端连接到了引理6.3的原式上,像一个闭合的环。她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台下。

      "这证明了那个转换函数中的常数因子确实被束内最大夹角的二分之一控制。而那个上界的存在性来自Plancherel不等式在方向空间上的应用。所以——"

      她看着那位提问的数学家。"引理6.3没问题。你的质疑基于你没有读到附录B第三页的第三行。"

      灰白头发的数学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我确实漏了那行。"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不是喧哗,是一种被压低的、沙沙的声浪,像翻书页的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悦儿没有趁胜追击。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没有再举手。他合上了面前的打印纸,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但台上坐着的另一个人举起手了。更年轻一些,穿着连帽衫,看起来像博士后。他的问题不一样——不是"你错在哪里",而是"你证明了阿苏阿德维数等于三,但这跟原始的挂谷猜想有什么关系?阿苏阿德维数比豪斯多夫维数大,你证明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但挂谷猜想要求的是豪斯多夫维数等于三。你证明了上界等于三,下界呢?"

      悦儿拿起粉笔。她的手已经在粉笔灰里浸了四十分钟,指尖发白。她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阿苏阿德维数是上界,豪斯多夫维数是下界。"她在两条线之间写了"上界"和"下界"两个词。"二维挂谷猜想的证明中,Davies用了覆盖引理同时得到了上下界。但三维中我们做不到。所以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步,证明上界是3——也就是阿苏阿德维数版本。第二步,用一个单独的论证证明下界也是3。下界比上界容易?不,下界更难。但上界的证明给下界提供了一个坐标系,一个边界条件,一种约束——如果阿苏阿德维数已经是3了,那么豪斯多夫维数就不可能低于某个值,因为它被阿苏阿德维数'罩'住了。"

      连帽衫男生歪了歪头。"所以那篇论文不完整?"

      "不完整。"悦儿说,"它是拼图的一半。但另一半——豪斯多夫维数版本——可以在这一半的基础上搭起来。如果我没有这个上界,我连怎么搭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边界在哪里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悦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麦克风里放大又消失。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Plancherel不等式、方向分布估计、束内夹角控制、转换常数因子的上界证明——那些字符从黑板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排排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她又回答了三个小时里剩下的十几个问题。有些是技术细节——某个常数的具体值、某个估计的精确阶数、某个极限过程的交换性。有些是方法论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做豪斯多夫维数而要绕路阿苏阿德"。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年轻学生,他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这个猜想最终能被完全证明吗?"

      悦儿站在黑板前面,粉笔灰沾在袖口上,她的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了额头上。她看着那个学生,想起了一个画面——2015年巴黎的那个冬天,她坐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抱着那本傅里叶分析教材,在读限制性猜想与挂谷猜想之间的对偶关系。那时候她也想问某个人同样的问题:这东西能被证明吗?能被做完吗?所有的努力会有终点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因为讲了太久。"能。或者不能。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能,那就肯定不能。"

      她重复了扎尔在那间越南粉店里对她说过的话。

      全场响起了掌声。悦儿注意到扎尔在第一排也鼓了掌,但他鼓掌的时候在笑,嘴角弯着,像一个孩子在看着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谜底终于被翻开。她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三个小时里没喝过一口水——那杯放在台上的水被她完全忘了。

      她走到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墨子的消息。他不在现场,但她知道会议的直播链接对外公开。

      "你像一名剑客。"消息里只有这五个字。

      悦儿靠着墙,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还在发烫。她打了几个字:"数学本来就是用思想决斗。"

      发出之后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看了全程?"

      墨子回:"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虽然大部分没懂。"

      悦儿笑了一声。走廊远处有人朝她走来——是刚才那个灰白头发的数学家。他在她面前停住了,看着她。悦儿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的推导,"那人说,"引理6.3之前那部分我没仔细读。我承认是我的问题。"

      悦儿说:"谢谢。"

      那人顿了顿,又说:"但你们的路还很长。阿苏阿德只是第一步。豪斯多夫维数那一步——"

      "我知道。"悦儿说,"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悦儿站在走廊里,背后是报告厅里渐渐散去的人群声,面前是一扇窗户,窗户外是纽约秋天的天空,蓝得有点不真实。她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墨子的那条"你像一名剑客",然后把屏幕锁了,放回口袋。

      扎尔从报告厅里走出来,看见她靠着墙,走过来递了瓶水。"喝点。"

      悦儿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划过喉咙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终于从紧张的弓弦状态里松了下来。

      "我刚才紧张了。"她说。

      "你紧张的时候粉笔会转一圈。"扎尔说,"你今天转了大概四十次。"

      悦儿一愣。"你数了?"

      "没有数。但我看到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块梯形的光影。悦儿低头看着那块光斑,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简单的几何命题——一束光线从窗户穿过空气抵达地面,方向变了,位置变了,但它携带的信息没有变。数学也是。方向在变,尺子在变,维数在变,但核心的那个问题始终在那里——所有方向能不能被压缩到一个足够小的空间里。

      她拧紧瓶盖,把水瓶塞进包里。"回波士顿的火车几点?"

      扎尔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还有一个半小时。"

      "够我睡一觉的。"

      "你睡吧。到站我叫你。"

      他们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悦儿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顶棚落在她的眼皮上,把眼前的一切染成一片暖红色。她听见扎尔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的声音,键盘很轻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她快睡着的时候想起了墨子的那条消息——"你像一名剑客。"她觉得自己不像剑客。剑客是一对一的决斗,而她在黑板上跟一百二十个人同时辩论了三个小时。更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对所有方向同时喊出了那句话:跟我走,或者绕开我。但不管走还是绕,方向就是方向,绕不开的是那个问题的全部。

      她在睡着前最后想的是讼卦——上刚下险,险而健。刚健的人站在险峻的地方,不躲不闪,迎着对面过来的每一句话正面接住。数学界的争论从来不是关于面子的。它是关于方向本身到底对不对。方向对了,所有争论都是路标。方向错了,再多的掌声也只是空响。

      她睡着了。列车到站的时候扎尔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看见火车正在进站,车窗上的反光倒映着纽约下午四点半的天空。她站起来,拿起包,跟着扎尔走进了车厢。

      火车向南开。波士顿在南边。她的黑板上留下的那些公式已经擦干净了。但她在那个报告厅里站了三个小时,把引理6.3从第一行重新推到最后一行的身影,已经被直播的摄像头记了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墨子把那三个小时的直播录了屏。他把视频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剑客"。

      火车穿过康涅狄格州的时候,悦儿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林。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深绿的底色上染着一层层的金色和红色,像一组被不同尺度的画笔反复涂抹过的分形图像。多尺度的。每一层都在变化,每一层都跟上一层不同,但所有的层叠在一起,构成了完整的秋天。

      她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下一站,波士顿。下一章,还没写出来的证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讼•争讼 数学界的质疑与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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