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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复•复归 回到黑板前 葬礼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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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回来的第三天,悦儿去了办公室。那间在MIT数学系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停车场和查尔斯河的一小段。九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了,她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的草稿纸吹得掀了一下角。她把窗户固定在半开的位置,转身看了一眼房间。墙角的行军床还靠着,绿萝的藤蔓比夏天又长了一截,沿着窗框爬到了玻璃边缘。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散落着几支她离开之前没用完的粉笔。
她走到黑板前面。那块黑板上什么都没写,上次的痕迹在几周前就被她擦干净了。她站在那块空白的、深灰色的矩形面前,手里握着一根粉笔,粉笔的末端有一小截被磨平了——是她之前写坏管分类时留下的。她没有立刻落笔。她看着空白的板面,像在看一条还没有被踩出来的路。
四维。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一遍。四维挂谷猜想。三维的证明用了127页,涵盖了三层框架、二十几个引理、五个核心定理。四维的难度不是三加一那么简单,是一种维度跨越带来的结构性的断裂。管道在三维中的交叉方式已经被她全部理清了,但四维的管道交叉多出了一个自由度——方向空间从球面变成了高维球面,管道之间的"空隙"多了整整一个维度。三维中的坏管逃逸路径在四维中可能会变成一整片逃逸区域,那不是一个"可数"的问题了,那是一个"连续"的问题。
她握着粉笔,在黑板的左上角写了一个数字:"4"。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门被敲了两下。她没回头,说"进来"。墨子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他走到桌边把纸杯放下,看了一眼黑板上的"4"字,然后靠着窗台站住了。
"我以为你会休息一段时间。"他说。
悦儿没有转过身,继续看着黑板上那个数字。"休息够了。"
"你昨天从巴黎回来,今天就来办公室了。"
"飞机上也算休息。"悦儿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我不能停太久。停了会忘。"
"忘什么?"
"忘记那种站在问题前面的感觉。站在一个问题前面的时候,你知道它在那里,你面对它,你看着它的形状。停久了你会失去那种面对面的角度,会从侧面看它,从上面看它,但那不一样。只有正面看的时候你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墨子没有说话。他走到黑板侧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不是那把有裂缝的歪椅子,是一把新的,他上次来的时候从隔壁房间搬来的,椅面平整,四条腿稳稳地落在地面上。他坐下来的姿势跟他坐在电脑前面写代码的时候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你现在看到它的全貌了吗?"他问。
悦儿转回黑板前面。"局部。"她拿起粉笔在黑板的"4"下面又写了两个字:"升维。"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末端写了一个问号。"我看到的局部是——从三维到四维,管道几何的基本构造可以平移。管道还是管道,方向还是方向,覆盖还是覆盖。但平移之后那些构造之间的依赖关系变了。三维中一个好用的估计在四维中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不等式,不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得换一套估计。"
"换什么?"
"换一种量法。三维里我用的是束内最大夹角的二分之一来控制管道的重叠密度。四维里那个量变成了束内最大立体角的四分之一。立体角的分布函数比夹角的分布函数复杂得多,它的导数在接近零的时候会发散。"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积分形式。那个积分在三维中有闭合表达式,在四维中的计算比三维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被积函数多了一个变量,积分域的几何形状也从区间变成了曲面。她写完之后退后了一步看着那行积分,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方向不对。"她拿起板擦把那行积分擦掉了。
"不对?"
"那个积分存在,但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放进归纳框架里的量。归纳框架要求所有的估计都能在尺度迭代中保持稳定性。这个积分在粗尺度上可控,在细尺度上的行为会发散。发散的东西不能放进框架里。"
她重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的不等式。这次她用了完全不同的结构——从束内角度转向了束外距离,把管道的交叉问题重新表述成了一个关于"最接近的管道之间的最小间距"的估计。那个估计的形式跟三维中的某一类引理相似,但常数项不同。她写完之后又退后一步看了一遍。
墨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在黑板上写字。他看到她在黑板前移动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习惯——每次写完之后她会退后一步,把粉笔在指尖转一圈,然后歪一下头从左到右扫一遍自己写的内容。那个动作在她的论文写作过程中一直存在,现在被转移到了黑板上。他看到她扫完一遍之后皱了一下眉,然后用板擦擦掉了刚才写的三分之一,重新写了另一段。
"你在换量法。"墨子说。
"在换。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第二次尝试可能也失败。但第三次会接近一点。"
她在黑板前站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她写了擦、擦了写,黑板上的内容换了七八遍。从积分到距离估计,从距离估计到一种结合了方向分布密度的混合型量法,从混合型量法又回到了一种经过改造的束内夹角估计。到第三次改写的时候她开始慢下来了——每一次改写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她会站在黑板前面看自己刚写的内容更久,粉笔在手指间停顿的时间也更久。墨子一直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有时落在黑板上,有时落在她握着粉笔的手上,有时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查尔斯河面上。他偶尔喝一口他从楼下买来的咖啡——悦儿后来注意到那杯咖啡是两杯的分量,一杯放在肚子里,一杯握在他自己手里。
第四次改写的时候,悦儿写了一个很短的表达式。只有三行。她写完第三行之后停住了,粉笔悬在黑板表面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停了三秒,然后她把粉笔放进了槽里,退后了一步。
"这一次呢?"墨子问。
悦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三行表达式,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那个表达式的形式比她前面几次都简洁,简洁到她可以在心里追着它的推导路径从头走到尾而不会在任何一步上停顿。"这一次的常数项是可控的。它在细尺度上的衰减速度跟三维证明中的关键引理是同一量级。"
"所以——"
"所以它可以放进归纳框架。"悦儿转过身看着墨子,她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我需要用这个新的量法把第四维的所有依赖关系重新推导一遍。六十九页之后的全部内容都要重写。"
墨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黑板前面,站在悦儿旁边,看着那三行表达式。"六十九页之后的内容全部重写?"
"对。因为旧的量法在四维中不稳定。新的量法会改变所有依赖它的引理的证明结构。前面的六十八页可以保留,从六十九页开始——全部重来。"
她平静地说出"全部重来"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说"我今天要写一页"一模一样。墨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那需要多长时间?"
悦儿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重写六十九页到一百页这一段。大约一个月。然后从一百页开始是新的内容,我之前没有写过。那部分的时间我没法估计。"
"一个月。"
"至少一个月。"
墨子走回椅子前,没有坐下。他站在椅子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我继续当你的观众。"
悦儿转过身看着他。办公室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那些尘埃没有方向,只是悬浮在空气里,被光打亮了又暗下去。
"不只是观众。"悦儿说。
墨子看着她。
"如果你只是观众,"悦儿说,"你坐在那里看着,看完走了。但你不是。你坐了两个小时没走,你带了两杯量咖啡,你在看我在改的时候你知道我改的方向对不对。你看到我把旧量法擦掉的时候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擦'。你只是在等我自己找到新的。"
墨子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不只是观众',是什么?"
悦儿没有回答。她转回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她刚才写的那三行表达式下方画了一根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今天的日期。九月十七日。然后她转回来看着他。"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的过程,跟观众看演出的过程不一样。观众看的是一场已经演完了的戏。你看的是一个还在被写出来的东西。"
墨子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她的脸。阳光里那些浮尘在他们之间的光柱中慢慢沉降,又被空气的微小流动卷起来重新浮上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你已经坐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个月。"
悦儿把粉笔放回槽里。"那我先重写。写完第一段发给你看。"
"发给我看?"
"你不是观众。你在看一个正在被写出来的东西。写完一段发给你,说明这个'正在被写'的过程你也可以参与。"
墨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一截手机充电线。他把那根线往口袋里塞了塞,然后抬起头。"你发了我就看。看不看得懂是另一回事。"
"你会的。因为我写的时候会用建筑的语言。承重墙和填充墙。"
墨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了一点点。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你几点来?"
"早上八点。"
"那我九点来。带咖啡。"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带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闭合声。悦儿站在黑板前面,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那束光柱还在,但光柱里的尘埃已经重新分布过了,有一些落在了黑板的下沿,有一些落在了桌面上那杯他没拿走的咖啡旁边。她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走回黑板前,重新拿起了粉笔。
复。亨,出入无疾。复卦讲的是回归——从外部回到内部,从停歇回到运动,从结束回到开始。她回到了黑板前,回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稳。她在那行日期下面重新开始写——这一次用的量法不同,写法也不同,但她在写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比之前更稳了。不是因为已经知道这条路是对的,是因为她接受了自己正在走一条需要重走的路。剥落的旧叶子已经落尽了,新芽在同一个位置上重新长了出来。方向一样,但形状不一样了。
她在黑板上写了大约四十分钟。新量法的初始框架被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然后她放下粉笔,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录到纸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跟粉笔在黑板上的摩擦声完全不同,前者更轻、更安静,像一条在室内流淌的小溪。她抄完之后在纸页的页边写了一个批注:"新量法。四维可用。预计覆盖69-100页。重写起点:9月17日。"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查尔斯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光,有皮划艇从桥下游过,桨叶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小浪迹,然后迅速合拢。她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水痕,它在河面上存在了大约十几秒就消失了。但河还在流,方向没有变。
她关上窗户,拿起外套和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墙面上轻轻地反射着,像一根针在指北针上缓慢转动后停下来时的那一声极轻的"咔"。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在拐角处停了一步。明天早上八点。她会在同一个时间推开同一扇门,站在同一块黑板前面,用同一只手握住同一根粉笔。但黑板上写的内容会是新的。
复卦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回归的时候,你能看到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她站在拐角处想了一秒这句话。然后她继续走。楼梯口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块梯形的亮区。她踩上去,走出大楼,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