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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伪善登门,纸痕藏谎 雨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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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日头破开云翳,荒废院子里的泥泞晒得半干。
张婆子回府禀报嫡母柳氏,添油加醋,刻意渲染蘅纾性情大变、胆大妄为,顶撞下人、目无尊长。
柳氏端坐在主院的雕花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名贵玉镯,眉眼瞧着温婉,心肠却冷硬如铁。
“变了?”
她淡淡一笑,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无:“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疯魔了而已。不过是垂死挣扎,翻不了天的。”
话虽这么说,她心底却已经生出了警惕。
往日里的蘅纾,软得像一团任人捏扁搓圆的烂泥,任打任骂,从来不会反抗。
一夜之间性情骤变,不得不防。
她转头看向身侧娇美动人的嫡女蘅清禾吩咐道:“清禾,你去一趟。探探她的底细,稳住眼下的局势,别让她乱说话,坏了我们的大局。”
蘅清禾穿着一身浅粉色烟罗罗裙,头上珠钗莹莹发光,容貌明媚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嫉妒与阴私。
那国子监的入学名额,本就不该属于她。
是她踩着庶妹的屈辱和名声,硬生生抢来的前程。
她温顺地低头应道:“女儿知晓了。”
片刻之后,丫鬟春桃提着食盒,跟在蘅清禾身后,一步步走进了城郊的废院。
阳光落在蘅清禾精致的眉眼上,温柔得看不出半分破绽。
“妹妹。”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又带着悲悯,活脱脱就是一副体恤庶妹的好姐姐模样。
“连日阴雨寒凉,你身子本就弱,姐姐带了点心和棉衣来看你。昨日的事,许是误会一场,你别郁结在心。”
她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陋室,满心预想能看到颓废、狼狈、憔悴不堪的庶妹。
可映入眼中的景象,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蘅纾端坐在窗边,一身素衣朴素无华,脸上不施粉黛,发丝整齐束起,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安静。
脸上没有哭痕,神态没有颓态,眼底没有恐惧。
只有沉静,通透,安稳。
那份从容气度风骨,竟隐隐压过了精心打扮的自己。
蘅清禾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尖锐的嫉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
她放下食盒,柔声劝道:“那封书信,许是旁人恶意栽赃,只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母亲也是无奈之举。妹妹你不如暂且认下,去家庙静养几年,等风波过去,姐姐一定会求母亲接你回来。”
字字句句都是体恤,字字句句都是陷阱。
只要蘅纾认下,这污名就会彻底钉在她身上,永世都不得翻身。
蘅纾抬眸,淡淡看着眼前演着戏的嫡姐。
她不吵,不闹,不急于揭穿,没有当场撕破脸面。
只是平静开口,字字精准,戳穿了所有的伪装:
“误会?”
“姐姐临摹我的字迹,刻意收锋敛芒,模仿我平日柔弱的笔势,仿得确实很像。”
“可惜,你常年写闺阁小楷,落笔偏软,力道轻浮,刻意伪装沉敛,笔画就会留下僵硬滞涩的伪造痕迹。”
“再者,那封伪书信的墨料胶质偏重,风干得太快,和咱们府中常备的松烟墨,色泽分层完全对不上。”
“还有那丝巾上的污痕,只浮在表层,没有岁月浸润的层次感,是事后仓促涂抹作假的。”
一连说出三点,每一句都落在常人根本不会察觉的细微痕迹之上。
蘅清禾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
浑身血液一瞬间变得冰冷,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这些连府里的老账房、教书先生都看不出来的细微破绽,蘅纾怎么会懂?!
她慌乱得失了态,语速也陡然变急:“你胡说八道!不过是一封寻常书信,哪来这么多歪理!”
“是不是歪理,送到大理寺勘验一番便知。”
蘅纾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不认罪,不私了,不背这莫须有的污名。此案必须公堂对质,送检物证,完整闭环再定罪。”
“证据不全,流程不合,证词矛盾,凭什么定我的罪名?”
蘅清禾彻底慌了神。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这个庶妹,是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怯懦,不再卑微,不再任人宰割。
她冷静,锐利,做事有章法,能看出所有破绽。
再留着她,日后必定成大患。
蘅清禾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妹妹多虑了,姐姐只是心疼你……”
“不必了。”
蘅纾淡淡打断她的话:“姐姐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静待大理寺的勘验结果。”
逐客的意思,清晰干脆,毫不委婉。
蘅清禾丢尽了脸面,再也待不下去,攥紧了手里的锦帕,带着丫鬟狼狈地离去了。
看着两人仓皇离开的背影,蘅纾眼神冷静,没有半分波澜。
第一波试探,结束了。
对方已经彻底警觉,接下来,一定会加速销毁痕迹、封口人证、加固口供。
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这座别院难得安宁。
那日大理寺来人巡查,成了蘅纾无形的保护伞。
柳氏不敢明目张胆动用私刑害她,府里的仆妇也不敢肆意打骂欺凌,送来的饭菜不再是馊臭的,柴禾也能按时供给。
但蘅纾清楚得很,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别人的庇护是暂时的,法理才是永久的依靠。
她趁着这片刻安稳,不动声色地布局取证。
午后日头暖和,院里的泥泞彻底干透。蘅纾拎着空柴筐,装作要捡拾柴火的样子,去往杂役院找库房管事周成领柴。
周成是柳氏的心腹,封存证物、销毁底稿全是他一手经手,是这次构陷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周成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堆起圆滑的假笑:“二姑娘怎么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吩咐下人过来便是。”
蘅纾语气清淡,说得随意家常,半分锋芒都没露:“院里寒冷,缺柴取暖。近日没什么事,我想抄几卷经书静心,前日封存书信时余下的墨锭,能不能借我一小块?”
她故意提起封存书信这件事。
周成眼神瞬间闪躲开来,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账册,含糊地推脱道:“时日太久,杂物混放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了。姑娘要墨,小人给您取块普通的便是。”
刻意回避,刻意遮掩。
蘅纾心里已经笃定。
越是遮掩,越是心虚。
她不再追问,淡淡道了谢,拎着柴离开了。
不逼、不闹、不质问。
顶级勘证者的耐心,就是等待破绽自己暴露出来。
回到小院,蘅纾取来木炭,在破旧的桌背逐条写下完整的破绽清单。
一、嫡姐仿字笔锋僵硬,刻意伪装,有极高辨识度。
二、伪证墨料与府中常备墨料色差胶质不同。
三、丝巾污痕表层作假,无时序浸润。
四、货郎口供时序、场景、天气多处矛盾。
五、大量临摹底稿被集中焚烧,必有残灰纤维可勘。
线索虽然零散,却条条都能致命。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大理寺的小吏立在门外,不入院中,不越规矩,避嫌做得毫无差错。
他躬身低声传话:“我们评事让小人给您送来御寒被褥、治寒伤的药膏。姑娘您自行收好,我们评事说了,要避嫌,不见外客,不私接案情。”
说完放下包裹,转身就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蘅纾上前拾起包裹。
被褥柔软厚实,是官制的锦料,寻常世家庶女根本碰不到。药膏清苦纯正,是大理寺专供治疗伤寒的药材。
分寸,这是极致把握的分寸。
他护她性命周全,却不会私下干预案情。
他给她安稳的环境取证,却绝不越权替她翻案。
他守住了律法的公正,也守住了心中的恻隐。
蘅纾心底清明,没有生出半分旖旎杂念,只存着一份感念。
这份人情,她记着,却绝不刻意攀附。
入夜,晚风带着微微凉意。
蘅纾裹紧被褥,坐在窗边静静复盘整个案情。
柳氏想要掌权,蘅清禾想要前程,周成想要保命求财,春桃想要安稳依附,货郎想要银钱糊口。
所有人各司其职,联手织了一张网要吞掉她。
他们笃定,深闺里的古代女子,没人懂勘伪,没人懂律法,没人懂痕迹破绽。
可惜,她来自千年之后。
她懂这些所有人都不懂的门道。
院墙外,杂役闲谈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周管事昨夜亲自烧的纸,烧得一点不剩,就怕查出笔迹不对。”
“那货郎拿了柳夫人的银子,已经搬去外城躲着了。”
“听说三日后夫人还要摆家宴,请各世家的女眷来,要彻底坐实庶女失德的名声。”
蘅纾的眸光骤然凝定。
家宴。
公开处刑。
舆论定罪。
这是对方布下的第二步杀招。
当众逼她失态,逼她哭闹,逼她在辩解中乱了方寸。
只要她心乱,她便输了。
只要她动怒,她便落了污浊。
只要她开口辩解,旁人便会说她是狡辩,说她不知悔改。
柳氏就是要借世家众人之口,彻底封死她所有翻盘的可能。
衡舒缓缓抬眼,眼底只剩冷静锐利。
好。
那她便入局。
当众,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