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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归人,旧痕丛生 滂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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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雨把整座临江小城浸泡在一片灰蒙里。
黑色轿车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停在一栋老式复式洋楼铁栅栏门外。雨刷器来回摆动,模糊了车窗内那张苍白清瘦的脸。
沈知珩指尖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隔着漫天雨幕望向这栋他逃离了整整七年的房子。
铁锈斑驳的铁栅栏,爬满衰败藤蔓的外墙,二楼露台那盏永远昏昏沉沉的吊灯,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可里面的人,早已盘根错节,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司机撑着黑伞绕到后座,替他拉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沈知珩拎着简单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铁门外,迟迟没有抬手去按门铃。
这次回来,是因为继母苏婉的一纸急电。说沈父沈振宏重病卧床,时日无多,催促他速速归来,处理家里所有的事。
他本是沈家名正言顺的长子,母亲在他十六岁那年跳楼离世。仅仅半年之后,沈振宏就把年轻美艳的苏婉娶进了家门。
苏婉来时,还带了一个比沈知珩只小一岁的女儿,温予柔。
温予柔并不是苏婉和沈振宏的骨肉,是苏婉上一段短暂婚姻留下的孩子。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冰冷地贴在眼皮上。沈知珩记忆里十七岁的少女,眉眼柔软,总是怯生生跟在苏婉身后,一口一个“知珩哥”。曾经有无数个深夜,少年人失控的情愫在这座牢笼一样的洋楼悄悄滋生,他明知那是继母带来的女儿,是名义上的妹妹,依旧不可自控地沦陷。
这份见不得光的心动,是压垮他少年时代的其中一根稻草。母亲离世的阴影,父亲的冷漠,禁忌的好感,无数情绪交织,最后一场惊天风波爆发,他被迫远走他乡,七年不曾踏回故土一步。
铁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站在门廊下撑伞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是陆砚辞。
看见站在雨里的沈知珩,陆砚辞的眸色微微一沉,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个雨夜归来。
沈知珩的脚步顿住。
陆砚辞,本是沈知珩毫无血缘的舅舅,是他亲生母亲的亲弟弟。按辈分,沈知珩该叫他一声舅舅。可几年前,陆砚辞却和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苏婉纠缠在一起。
苏婉是沈知珩的继母。
也就是,昔日的亲舅舅,和自己的继母,有过一段隐秘不清的私情。
这件事,当年在沈家内部几乎人尽皆知,唯独沈振宏被蒙在鼓里。
雨哗哗作响,遮盖住门廊下短暂的死寂。
“回来了。”陆砚辞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家里都在等你。老爷子情况不太好。”
沈知珩拎着行李箱,跨过积水,走进院落。
刚踏入客厅,暖烘烘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客厅里的几个人映照得分明。
沙发正中坐着苏婉。
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刻下太深痕迹。明明丈夫重病,她的神态依旧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悲戚。
在苏婉身侧,坐着温予柔。
七年光阴褪去了少女的怯懦青涩,她长发松散垂落,眉眼清丽动人。看见进门的沈知珩,温予柔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怀念、愧疚、躲闪,还有一丝压抑的痛楚。
而温予柔的手边,紧紧挨着另外一个男人。
沈知屿。
沈振宏和外面的情人生下的私生子。三年前才被沈振宏接回沈家,登堂入室。沈知屿比温予柔还要小两岁,性格乖戾张扬,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直直锁定刚刚归来的沈知珩。
沈知屿名义上,是沈知珩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鲜少有人知晓,沈知屿私下,疯狂爱慕着温予柔。哪怕温予柔是继母带来的女儿,和沈家没有半点血缘,这份偏执的爱意依旧日复一日疯狂滋长。
更讽刺的是,就在半年前,醉酒之下,温予柔又和陆砚辞发生过一段混乱的纠葛。
陆砚辞,是沈知珩的亲舅舅;陆砚辞曾经和苏婉相恋;现在,陆砚辞又与温予柔有过牵扯。
客厅角落还站着一个安静的女孩子。
苏念夏。
她是苏婉亲妹妹的女儿,也就是苏婉的外甥女。无父无母,寄住在沈家已经许多年。
所有人都以为苏念夏性格温顺无害,永远安安静静缩在角落,旁观沈家一地鸡毛。
但只有苏念夏自己清楚,她默默暗恋沈知珩整整十年。从少年时代到如今,这份爱意深埋心底,从不宣之于口。她眼睁睁看着沈知珩沦陷在和温予柔的禁忌感情之中,眼睁睁看着家中所有人互相撕扯,她守着自己无望的喜欢,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二楼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穿透楼下的寂静。那是重病卧床的沈振宏。
这个家里的一切悲剧,几乎都是由他而起。
他辜负发妻,迎娶苏婉;外面养着情人,带回私生子沈知屿;他对所有孩子都冷漠疏离,任由这座洋楼之内,情欲、恨意、执念疯狂滋生,所有人的命运死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沈知珩站在客厅门口,湿漉漉的外套往下滴水,在光洁大理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五双眼睛,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婉,神色莫测。
温予柔,眼底潮湿躲闪。
沈知屿,带着桀骜的敌意。
陆砚辞,深沉难辨。
苏念夏,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汹涌的情愫。
窗外暴雨呼啸,屋内灯光昏黄。
沈知珩这才清晰意识到,七年的逃避毫无意义。
他终究还是跌回了这座荆棘丛生的牢笼。这里没有纯粹的亲情,没有坦荡的爱恋。爱与恨,欲望与亏欠,辈分与禁忌,死死缠绕在一起。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都扯着千丝万缕、见不得光的联系。
温予柔率先站起身,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知珩哥……你终于回来了。”
仅仅这一声呼唤,便掀开了埋藏七年的旧伤疤。
陆砚辞站在一旁,指尖悄然蜷缩。他爱过沈知珩的母亲,爱过沈知珩的继母,又与沈知珩曾经深爱过的女人纠缠不清。
沈知屿嗤笑一声,身体往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上,漫不经心地打量沈知珩,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竞争与占有欲。他要沈家的家产,他还要温予柔。
角落里的苏念夏,长长的睫毛垂落,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份十年的暗恋,在一片混乱之中,安静地蛰伏。
苏婉轻轻端起桌上温热的玻璃杯,红唇轻启,语调温柔,却字字冰凉。
“知珩,一家人,总算到齐了。”
雨,越下越大。整栋洋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在场的所有人,牢牢裹挟其中,无人能够轻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