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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七章 蹈海,污名,金鳞出,正君声 他在最接近 ...

  •   沉船湾的海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近乎墨色的深蓝。
      萧景渊独自驾着小船,破开这片死寂的水域。三年的风霜与近乎自虐的苦修,在他身上沉淀为一种礁石般的沉稳。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覆着一层被海水浸湿后闪着微光的薄汗,以及数十道新旧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那是无数次试探禁制失败留下的印记。
      但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的痛楚,早已被心中那团幽暗燃烧的火焰吞噬,转化成为某种支撑他继续向前的的力量。
      他将船驶入禁区边缘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是他用无数次吐血和昏厥换来的结果,也是目前所能稳定接近的极限。再近一寸,就会陷入迷阵,若是硬抗,那浩瀚的威压便会如同实质的山岳,慢慢碾碎他的骨骼与魂魄。
      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海螺。裂痕处的血迹已呈深褐色,与月白的螺壳融为一体,仿佛一道狰狞的勋章。
      随后,他开始闭目运转《沧海御灵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灵力流开始加速,在特定经脉中奔涌。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并未试图强行冲击,而是将灵力与全部心神,缓缓注入海螺,再通过海螺,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深蓝海域”探”去。
      他在寻找”脉”。三年来的无数次失败与那本《沧海御灵诀》的指引,让他隐隐明白,这浩瀚禁制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如同活物,有灵力流转的节点与脉络。
      他在寻找那个最薄弱、或许因岁月及其它原因产生的、微不可察的”间隙”。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流逝。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甲板上。就在他感到灵力即将不济,心神也开始疲惫时,指尖的海螺,忽然传来一丝不同于以往冰冷排斥的微弱颤动!
      仿佛琴弦被轻轻拨动,又似冰层下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
      萧景渊心神剧震,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就是这里!
      他毫不犹豫,立刻咬破舌尖,将一口饱含执念的精血,狠狠喷在暗红的海螺裂痕之上,同时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导向那一点”颤动”!
      “开!”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如波纹般荡漾起来!那无形无质、却绝对排斥的”墙”,在他血气、灵力与海螺共鸣的冲击下,第一次,如同被锈蚀的锁链般,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嘎吱”声。
      一道筷子粗细、边缘流淌着不稳定淡金色与暗红血光的缝隙,在他面前缓缓张开!缝隙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缝隙之后,依旧是那片深蓝的海。但就在那一刻,萧景渊的瞳孔猛然收缩,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双手颤抖着,不自觉地伸向那道虚幻的缝隙。
      他看到了!在那缝隙更深处,海底的黑暗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碧蓝色光华,如同寒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正以一种缓慢而永恒的韵律,静静闪烁着。那光华温暖、纯净,带着一种深入灵魂的熟悉感,与他怀中海螺,与他梦境深处,与他血脉之中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是龙气!
      是她残留的气息?还是……她本人?!
      狂喜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三年苦修,无数次绝望,无数次在痛苦中醒来握紧这枚残螺……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阿璃!你真的在下面!
      这念头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猛地伸手,试图将那缝隙撕得更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甚至……想要钻进去!
      “阿璃!等我!我来了!”他无声地嘶喊。
      就在此时,只听”嗡”的一声,被他强行撬开的缝隙周围,那淡金色的禁制锁链仿佛被彻底激怒,骤然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眼的光芒!一股浩瀚、冰冷、充满绝对威严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力量,以缝隙为中心,轰然反卷!
      “呃啊!”萧景渊惨叫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向后倒飞,重重摔在船板上,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那缝隙瞬间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但禁制的反噬并非最可怕的。
      真正令他难以承受的,是随之而来的那股比第一次在禁区边缘感受到的、强烈清晰十倍、百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真实到仿若亲历的感觉。
      冰冷刺骨的玄铁锁链,勒进他的手腕、脚踝、脖颈的窒息与剧痛!咸涩腥苦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的绝望!身体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飞速下沉,沉向无边黑暗与恐怖的深渊!而在下沉的视线尽头,仿佛有一抹破碎的碧蓝,正在被无情地撕裂、剥离……那双盛满星海的眼眸,正死死望着他,里面是无尽的眷恋、诀别,与一种他无法承受的、为他而遭受的极致痛苦……
      “噗——!”萧景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色。
      他蜷缩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要将他的灵魂和记忆一并刺穿、焚毁!比□□痛苦更甚的,是那股灭顶的悲伤、悔恨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他想起来了!虽然记忆依旧破碎,但他无比确定,自己当年真的被拖下了海!真的去过海底!亲眼目睹了什么极其惨烈的事情!而阿璃……阿璃就在那痛苦的尽头!
      “阿璃……阿璃……”他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泪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与灵魂剧痛折磨得几乎崩溃时,前方的海面猛然炸开!
      “哗啦!哗啦!哗啦!”
      三头身披青黑色厚重鳞甲、面目狰狞的巡海夜叉,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手持巨大钢叉,破水而出,呈三角之势,将他和小船牢牢围在中间!
      “蝼蚁,擅闯龙宫禁地,找死!”
      为首的夜叉举起钢叉,就要朝萧景渊刺去,另外两名夜叉也发出低沉的咆哮,杀气弥漫。
      可就在钢叉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萧景渊手中那枚拼合的海螺上,动作猛地一顿。
      夜叉首领与手下对视一眼,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收回钢叉,声音沙哑如破锣:”看在……今日饶你一命。立刻滚出这片海域,再敢擅闯,格杀勿论!”
      说完,他们上前粗暴地抬起萧景渊,将他往禁区外扔去。
      纠缠之间,道道带着海水腥气的夜叉妖气,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了萧景渊的身上。
      在身体和精神剧痛的双重折磨下,他终于昏迷过去,被身下已破烂不堪的船板载着,顺着一股奇异的水流,径直漂向了青澜镇码头的方向。
      萧景渊是被冰冷的海水呛醒的。
      小船已搁浅在熟悉的滩涂。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却见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镇妖司术士,已然布成严密的半圆阵势,将这片滩涂围得水泄不通。劲弩上弦,符箓隐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锁死在他身上。为首之人,正是监副李玄风,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负手而立,冷冷地注视着他。
      萧景渊眼神一凛,顿时清醒过来,周身灵力悄然运转。他自幼习武,再加上这三年苦修,并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皇子,只要他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分,秦风被两名身材魁梧的镇妖司力士从后推出,用精钢锁链死死捆缚,按倒在阵前!随后,又是一名力士上来,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秦风的脖子上。
      “二皇子,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李玄风冷冷地说,”你动一下,你的好属下,立刻人头落地。”
      萧景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秦风脖子上那道冰冷的刀刃,看着秦风眼中决绝的神色,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不能拿秦风的性命冒险。
      这时,周围的渔民百姓听到动静,已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萧景渊!”李玄风上前一步,声音灌注灵力,清晰传遍整个海滩,”你常年徘徊神秘海域,行踪诡秘,今日更自那妖气冲天之地归来,满身邪秽!本官奉命巡查,疑你勾结海妖,图谋不轨!现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萧景渊全神戒备,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李玄风,你镇妖司缉拿妖邪,与我何干?放开我的人!”
      “你的人?”李玄风冷笑,斜睨了一下秦风,”此人抗拒执法,袭击官差,形同妖党!至于你……”,他扫了一眼萧景渊肋下的伤口,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破碎海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否清白,岂由你空口断定?”
      他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提高,面向越来越多的围观渔民:”诸位乡亲!此人是否勾结妖物,非我镇妖司一面之词!我等执法,讲求证据,更尊重公论!今日,便请在场父老做个见证!”
      他猛地指向萧景渊:”二殿下!你若心中无愧,敢否当众接受我镇妖司调查?若你果真清白,本官立刻放了你这随从,并向你赔罪!若心中有鬼……”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秦风颈间的刀,其意不言自明。
      周围渔民顿时哗然,议论纷纷。许多目光投向萧景渊,有怀疑,有期待,也有看热闹的兴奋。
      萧景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看着颈悬利刃的秦风,又看向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乡邻面孔。一丝属于皇子的骄傲,以及对自己坦荡的信心,让他稍作迟疑,便答应下来。
      拒绝,等于心虚,秦风可能当场被杀,自己也将坐实”顽抗”的罪名。同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暂时保住秦风的命。
      他以为,对方最多是想当众羞辱、刁难自己一番,却严重低估了镇妖司的术法手段。
      李玄风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弧度。他抬手一招,身后术士立刻奉上一面古拙的青铜镜,背面以篆文刻着三个大字——”窥妖镜”。
      随着他手中法诀运转,镜面顿时漾起水波般的涟漪,对准了蹒跚走到面前的萧景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面镜子上。
      起初,镜中只是映出萧景渊苍白染血、伤痕累累的身影。然而,不过一息,镜面猛然爆发出浓烈到化不开的青黑色雾气!雾气翻滚,竟隐约凝结出夜叉狰狞咆哮的虚影!
      “妖煞!是海里的妖煞!”一些”有见识”的术士失声惊呼。
      “还有好强的怨力!长此以往,定会危害此间百姓!”另一些人也不甘落后地补充道。
      “哗!!!”
      整个海滩,如同滚油泼水,瞬间炸开了锅!
      渔民们惊恐万状地后退,指着萧景渊,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变成了彻底的恐惧和厌恶。
      “是真的!镜子里有妖怪影子!”
      “他身上有鬼东西!”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整天往那死地里跑!”
      “妖人!滚出青澜镇!”
      唾骂声、诅咒声、恐惧的惊呼声,如同海啸,将萧景渊彻底淹没。
      萧景渊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中自己身上那”确凿”的青黑浓雾与夜叉虚影,百口莫辩。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阴谋的冰冷触角,和”证据”二字的可怕重量。
      李玄风收起铜镜,脸上再无半分虚假的公正,只剩下冰冷的肃杀与一丝胜利在望的得意。
      他上前两步,逼近几乎站立不稳的萧景渊,凑在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对了,殿下,忘了告知你。青澜、海昌、临波三县,近年来所有上奏过海边屡现祥瑞的官员,已于三日前,以’欺君罔上、包庇妖党、蛊惑地方’之罪,革职查办,下了州府大牢。你帮忙搜集记录的那些’祥瑞证据’……此刻想必正在太子爷案头,作为你’图谋不轨’的新佐证呢。”
      他微微提高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厉声喝道:”萧景渊!你不仅自身勾结妖物,身染邪秽,更蛊惑官员士绅,谎报祥瑞,欺瞒朝廷,意图掩盖你与海中妖孽往来之实!罪加三等!我镇妖司身负皇命,守护百姓有责,必不能容你和此等妖邪为祸地方!”
      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渊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之上。
      地方官员下狱……祥瑞被定为噩兆……他们不仅要钉死他,还要将”与海有关的一切未知与异常”,都彻底污名化,打入”妖邪”的深渊!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阿狗赤红着眼,拼命想挤进来,嘴里喊着:”不是的!景渊哥哥不是妖人!他是去找璃姐姐!”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伸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怀里,紧紧抱住。
      是海胡子。
      老人紧紧抱着疯狂挣扎、泪流满面的儿子,佝偻的身躯因用力而颤抖。他没有看萧景渊,只是将儿子的脸深深埋在自己胸前,不让他再看这残酷的一幕。但他自己那双浑浊的老眼,却越过人群,与萧景渊的视线对上了。
      那一刻,没有语言。萧景渊在海胡子眼中,看到了深如海沟的悲痛,看到了无能为力的愤怒,更看到了一丝隐晦的”快走”和”别连累阿狗”的哀求。
      他站在原地,海风带着咸腥和深秋的寒意,吹过他染血的破碎衣襟。周围是无数道冰冷、恐惧、厌恶、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的目光。
      秦风的闷哼,海胡子死死抱着哭喊挣扎的阿狗的背影,李玄风阴鸷的脸,镜中的青黑雾气,伤口与记忆的双重剧痛……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足以绞碎任何人心志的绝望洪流。
      但他不能倒下。
      他终于看清了隐藏在冰层下的最后真相:
      对方不仅要他死,还要将与海族相关的一切都彻底钉死在名为”妖邪”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若他此时反抗,秦风会当场被杀,那些下狱的官员会因”同党”的名义而罪加一等。而”海族是妖”、”与海族有关即为罪”也必将成为朝廷与民间的公论。
      这其中最险恶的地方就是,他和阿璃之间……就真的,被一道由谎言、污蔑与”正邪不两立”构筑的、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彻底隔绝了。连未来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重逢”的可能,也会被彻底斩断。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暴怒、不甘、冤屈、剧痛,都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那双曾经炽热明亮、后来痛苦迷茫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死寂。而死寂之下,是一种不容动摇的、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他看向李玄风,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有丝毫波澜:”放了秦风,和那些受此牵连的地方官员。我跟你们走。”
      李玄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挥手示意。锁链松开,秦风踉跄扑到萧景渊身边,却被两名术士拦住。
      萧景渊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所有希望与力量的大海,然后,主动伸出了双手,让刻着符文的冰凉镣铐,锁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向那辆刻满符文的特制囚车,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海胡子父子一眼。
      囚车的木门重重关上,车轮碾过沙石,缓缓启动,朝着那吞噬了无数梦想与生命的、遥远的京城方向驶去。
      萧景渊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黑暗中,那点深潭般的决绝,缓缓燃起一丝幽暗的火焰。
      阿璃,我或许暂时弄丢了自己,但绝不会再弄丢通往你的路。
      污名,一定要洗刷。
      真相,务必要揭开。
      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一次,只有我自己。
      等着我。
      海风呜咽,卷着血污与咸腥味飘散。
      海胡子直到人群散去,才缓缓松开了几乎窒息的儿子。
      阿狗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海胡子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老泪纵横的脸,望向萧景渊被带走的方向,又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海,喃喃道:”造孽……真是造孽啊……璃姑娘,你若在天有灵……不,你若在海底有知……可要……可要保佑殿下无事啊……”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
      柔妃听着手下汇报男主被押解回京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果然,龙王的禁制不是那么好破的。”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密信上的字迹,语气慵懒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不过没关系,闲棋有闲棋的用法。他进不去龙宫,自然会有人从龙宫出来找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传令下去,启动第二步。让钦天监上奏,就说’世间本无龙,陛下乃受命于天的唯一真龙’。之前东海所有的异象,皆是妖物作祟,假借龙形蛊惑人心。凡是自称龙族者,皆为祸乱天下的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娘娘英明。”黑衣人躬身应道,”如此一来,不仅能坐实二皇子勾结妖物的罪名,更能激怒东海龙族。”
      “激怒他们?”柔妃轻笑一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我要的就是他们愤怒。只有他们怒了,才会失去理智,不过这还不够,只有人龙两族彻底兵戎相见,两败俱伤,等到天地间怨气冲天,血流成河,才是我取回真身,重临三界之日。”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柔妃走到窗边,望向东海的方向,指尖一缕黑气萦绕。
      敖清璃,萧景渊,你们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东海龙宫,今夜明珠璀璨,仙乐飘飘。
      巍峨的水晶殿内,四海龙族齐聚,庆贺东海龙王八千岁寿辰。夜明珠与各色珊瑚宝光交相辉映,映照着席间珍馐美馔、玉液琼浆。化形后或威严、或俊美的龙子龙孙、龙女龙婆,以及各路水族重臣,皆举杯相贺,一派喧嚣繁华。
      龙王高踞主位,身着九龙衮袍,头戴明珠冠冕,面容威严,接受着臣属与亲族的祝寿。只是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金色龙瞳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右手下首,那个特意设在光影稍暗处、以鲛绡纱幔略微隔开的席位。
      他的女儿,敖清璃,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淡金色宫装,宽大的裙摆巧妙地遮掩了已然十分明显的孕肚。脸上红润光洁,整个肌肤却都透着一股琉璃般的晶莹与脆弱。
      她只是垂着眼,小口啜饮着杯中能滋养元气的玉髓灵液,对周围的喧闹仿佛充耳不闻,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像。
      寿宴过半,气氛愈加热烈。从各方海域、甚至人间游历归来的年轻龙族们,开始交换着沿途的见闻趣事,席间笑声不断。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酒意和戏谑的响亮声音,从西海龙族席位传来,压过了些许嘈杂。
      “要我说,这次去人间京城,旁的没瞧着,倒是听了一桩天大的笑话!”说话的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敖锐,生性跳脱,最喜乔装在人间厮混寻乐。他举着酒杯,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环视四周,成功吸引了不少目光。
      “哦?你这厮又听了什么新鲜笑话,快快说来,别卖关子”旁边的年轻小龙纷纷笑问。
      敖锐嘿嘿一笑,仰头喝了口酒,大声道:”听说人间的皇帝把他一个儿子抓起来了,说他勾结海妖,意图劫掠百姓,危害人间。真是笑死了!我们龙族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能看得上他们那些贫瘠之地?”
      周围龙族青年闻言,顿时哈哈大笑,纷纷起哄。
      “就是就是,咱们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都足够人间挥霍百年,还用得着抢他们?”
      “咱们勾结人族?哈哈哈,老子就算真是要抢,直接派一队夜叉过去,他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还用得着那么费劲?”
      ……
      敖清璃静静坐着,低眉垂首,似是不为所动,端着玉杯的手却猛地一顿,灵液溅出了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一众龙族正吵吵闹闹地说笑,一名小白龙匆匆进入龙宫,正在为来迟之事向长辈们致歉,听了片刻,忽然冷笑道:”我也刚从京城之地回来,你们只晓得人间闹的笑话,可知咱们如今也成了人家的笑话!”
      众龙一片愕然,小白龙接着道:”那人族朝廷上下,还有市井坊间,正盛行一种说法!说咱们所谓龙族的腾云驾雾、行云布雨,都是以讹传讹,或是某些人瞧花了眼生出的幻想!全是子虚乌有!”
      殿内的喧闹声,如同被一刀切断,骤然安静下来。
      许多龙族脸上露出荒谬、诧异,继而转为怒意的神色。
      小白龙继续嗤笑道:”更有甚者,他们还说,这普天之下,唯有人间的那位皇帝老儿,才是受命于天、独一无二的真龙天子!咱们这些’假龙’、’幻影’,全都是骗人的东西!我听了差点没当场现出原形,吓死那群没见识的蠢物!”
      “砰!”
      一声巨响,一位脾气暴躁的南海龙将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怒吼道:”放肆!狂妄!一群蝼蚁般的凡人,安敢如此亵渎神明,否定我龙族万世存在?!”
      “正是!此等污言秽语,简直是我龙族奇耻大辱!”
      “龙王陛下!此事绝不能忍!当兴兵问罪,以雷霆之势,教那些无知人族晓得何为天威!”
      殿内顿时群情激愤,怒骂之声四起。龙族生而高贵,掌控江河湖海,何曾受过此等将根本存在都一并抹杀的羞辱?许多年轻气盛的龙子龙孙已然眼泛红光,周身隐现龙威。
      主位之上,东海龙王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沸腾的大殿重归死寂。
      所有龙族都看向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与期待。
      龙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若有深意地在女儿敖清璃瞬间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女儿护在小腹前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够了。”龙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寂静的殿中,”人族愚昧,妄语自欺,何足挂齿?我龙族存于天地,行于江海,岂因几句蜉蝣之鸣而损分毫?今日乃朕寿辰,莫让些无稽之谈,扰了喜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电:”传朕旨意,此等荒谬流言,不得在龙宫内外再议。我龙族,也无需为此等小事,擅动干戈,若因此触犯天规,尤为不值。都坐下,继续饮宴。”
      旨意已下,纵然心中再是不忿,众龙族也只能强压怒火,纷纷落座。只是经此一事,宴席的气氛已彻底变了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与屈辱。
      龙王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将面前玉樽中的仙酿一饮而尽。一杯,又一杯。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饮酒,威严的面容在酒意下渐渐泛红,那丝深藏的疲惫与阴郁,化为了眼中沉沉的晦暗。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的方向,看着她依旧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护住腹部的姿态,心中那无处发泄的烦闷、忧虑、以及一股莫名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收紧。
      他的璃儿,这三年来如同燃尽的灯芯,日渐憔悴。那人族小子……如今又在人间蒙此污名。这”无龙”的谣言,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戳在龙族的脸面上,更似乎要将他小心翼翼掩盖的一切不堪与隐患,都狠狠挑开。
      “陛下,您少饮些……”身旁的龙母察觉不对,低声劝道。
      龙王却恍若未闻,又灌下一大杯,借着酒意,他看向敖清璃的方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无人察觉,在他放下酒杯的刹那,袖袍下的手指,朝着暖玉阁的方向,极其隐蔽地、轻轻一拂。
      一道无形的、更加强大精密的禁制波纹,悄无声息地融入龙宫原有的浩瀚结界中,如同给暖玉阁多加了一把看不见的秘锁。
      他醉眼朦胧地想着:这傻孩子,今日听了宴上言语,不知会不会又生出什么胡乱心思?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璃儿有机会……乱跑了。那个男人,是生是死,是清是浊,都与她无关了……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延续。龙王最终酩酊大醉,被龙母和侍从搀扶回寝宫。众龙族也各自心事重重地散去。
      敖清璃回到暖玉阁,屏退了所有侍女。
      殿门合上的刹那,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微微佝偻下来。
      她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容颜绝美却苍白如纸、鬓角银丝刺眼的自己。
      殿内寂寂,只有深海潜流永恒的呜咽。
      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宴席上那些话语:
      “勾结海妖……图谋不轨……”
      “四海龙族皆是虚妄幻想……”
      ……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灵魂。
      她缓缓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没有剧痛,只有一片冰封的麻木,和麻木之下,隐隐渗出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是为了那个忘了她、负了她,如今身陷囹圄的男人?还是为了她未出世就背负”妖物之子”污名的孩儿?抑或是,为了她那被全盘否定存在意义、被肆意践踏尊严的母族?
      镜中的她,眼神空洞,泪却无声地滚落。
      “为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嘶哑,”为什么还要为他想?他负我,忘我,害我至此……我为何……为何心还是静不下来?”
      她的手下意识覆上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里一片沉寂,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陷入了不安的静默。
      “是为了你,对吗,孩儿?”她像是找到了理由,喃喃自语,泪水流得更急,”你不能有一个身负污名、被万人指摘的父亲。你不能出生在一个,连你母族存在都被抹杀、被污蔑为’妖孽’的世界里。娘要给你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出身……娘要让你将来,无论在海中还是陆上,都能挺直脊梁做人,做龙……”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月光下他吹响海螺的明亮笑眼;私定终身时他写下”敖清璃”三个字的颤抖指尖;剐龙台下,他目眦欲裂、无声嘶吼的绝望脸庞……
      “不!”她猛地睁开眼,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不是余情未了。是彻底了断。是给我这三年剐鳞之痛、燃命之苦,一个清清楚楚的了结!给我们的过去,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萧景渊,这次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决心已定,她不再犹豫。
      她走回榻边,从床下暗格取出一个以万年寒玉雕成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那并非龙宫的鲛绡华服,而是数年前,她第一次乔装上岸,与萧景渊初相识时,所穿的那套水碧色人间衣裙。
      她换上了那套衣裙。布料依旧柔软,却已染上时光的淡黄与深海的潮气。
      然后,她将长发利落挽起,走向暖玉阁通往外海的隐秘通道。
      可就在她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试图像以往那样悄然穿过通道口的禁制时,只听”嗡”的一声,一股无比强韧的无形壁障,将她轻轻弹了回来!
      敖清璃脸色一变。
      是父王!他察觉了?所以随手加强了禁制?这禁制不仅更强,更似乎带着一种四海至尊独有的无上法则。
      她再次尝试,用尽方法,甚至不惜耗费不多的灵力调动生命本源,试图引起禁制对”龙族血脉”的共鸣而松动。
      然而,那禁制依旧纹丝不动,如同最冰冷的法则,将她彻底隔绝在这华丽的囚笼之内。
      焦虑、无力、还有一丝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上心头。
      时间紧迫,多拖一刻,他在人间的境况就危险一分!
      “怎么办……怎么办……”她背靠着冰冷的珊瑚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指深深插入发间。那股为子、为族、也为了断一切而生的决绝勇气,在现实冷酷的壁垒前,似乎就要撞得粉碎。
      就在她心绪激荡、焦虑达到顶点的刹那,腹中那团一直沉寂的、温暖的生命光华,仿佛被母亲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渴望与无助彻底惊醒,猛地剧烈”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纯净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最原始道韵的暖流,自小腹最深处轰然涌出!
      这暖流并非狂暴的力量冲撞,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最包容的光,瞬间将敖清璃从头到脚、从肉身到魂魄,彻底包裹、浸润。
      在这股蕴含着”先天之道”的灵力笼罩下,敖清璃惊异地发现,自己周身的一切气息、波动、乃至生命印记,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她不再是被禁制识别为”公主敖清璃”的独立个体,而是仿佛融入了禁制本身,变成了这龙宫守护大阵法则自然流转中,一个被”允许”甚至”需要”通行的组成部分,就像水注定要流向大海,光注定要照亮黑暗。
      通道口那坚固无比的禁制,在这”同化”与”欺骗”下,仿佛和她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再也不是阻拦,而是无处不在又四下皆无。
      敖清璃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磅礴而温暖的生命本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黯淡。
      孩子将他用于”诞生”、用于”成长”的最根本力量,毫无保留地献出,只为送母亲离开。
      “不……孩儿,不要……”她瞬间明白了这代价,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腹中的暖流,传递来最后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守护、成全、以及……无尽的眷恋与疲惫。随即,那光华彻底沉寂下去,仿佛燃尽的星辰,陷入了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深沉睡眠。
      敖清璃知道,没有时间悲伤了。孩子用推迟降临世间的机会,为她换来了这条路。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压下几乎撕裂心肺的痛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暖玉阁,然后转身,一步踏入了通道外的无边幽暗海水。
      几乎就在敖清璃身影消失在通道的同一时刻。
      正在寝宫照顾醉酒龙王的龙母,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极度不祥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看向暖玉阁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瞬间感应到的属于女儿和外孙的奇异灵力波动,以及随后骤然断绝、仿佛陷入死寂的生命感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璃儿!!!”她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龙王,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金光,撞开寝宫大门,以撕裂海水的速度,疯狂冲向暖玉阁!
      暖玉阁内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胎儿本源气息。
      龙母的脸色”唰”地惨白如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循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痕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金色的流星,冲破层层海浪,追向海面!
      东海之上,夜空如墨,星月黯淡。
      敖清璃破水而出,凌波而立。碧色裙装湿透,紧贴在身上,更显腹部的隆起与身形的单薄。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无尽的疲惫与悲伤深处,燃烧着两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
      孩子已然沉睡,不知何时苏醒。
      她仅凭着龙族强悍的肉身和一股不屈的意念支撑着到此。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沉的大海,然后转身,望向西方的夜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就在她试图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赶路时,忽听一声凄厉的呼喊自远方响起。
      “璃儿!!!”
      金光破空,龙母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此刻的龙母,凤钗斜堕,发丝凌乱,华丽的宫装因急速穿行而略显褶皱。她脸色惨白,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先是死死锁在女儿异常平静却难掩虚弱的脸上,随即猛地落在她气息微弱到近乎沉寂的腹部。
      “你……你……”龙母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无边的后怕与震怒让她几乎语无伦次,”你做了什么?你对我的孙儿做了什么?你竟然……竟然用孩儿的命来……来胡闹?!”
      “娘,我没有胡闹。” 敖清璃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是孩儿……他自己感应到我的心意,用他……用他来这世间的机会,帮我出来的。”
      “你疯了?他还是个未出世的孩子,懂什么心意?知道什么机会?是你!是你这当娘的狠心,逼他耗尽本源!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让他永远……” 龙母说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那是恐惧的泪,也是心痛的泪。
      “我没有逼他!”敖清璃的眼泪也汹涌而出,但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抓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沉寂的小腹上,”娘!您摸!您感受一下!他现在很好,只是睡着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他支持我!支持他的母亲,去做她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什么事比他的命还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龙母嘶声质问,试图抽回手,却被女儿死死握住。
      “有!”敖清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颤音,”娘!您在宴席上也听到了!他们污蔑他的父亲是勾结海妖的奸人!他们否定我龙族的存在,说我们是假的,是妖孽,说那人间皇帝才是唯一真龙!我的孩儿,尚未出世,就要先蒙上’妖物之子’的污名!他的父亲,在海底受尽苦楚,在人间蒙受不白之冤!而我龙族,生而为神,泽被苍生,却要被一群蝼蚁抹杀存在,窃取尊号!”
      她看着母亲震动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娘,女儿今日出来,不是寻死,不是任性。我是去求生!为我的夫君,求一个清白!为我的孩儿,求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为我东海龙族,求一个不容亵渎的尊严!”
      “若我们对此忍气吞声,龟缩深海,与默认何异?将来孩儿长大,问我,’母亲,为何外间都说父亲是坏人,都说我们是妖邪?’我该如何回答?难道说,因为你外祖父、你外祖母,你整个母族,都怕了那些污蔑我们、否定我们的人,所以不敢为你父亲、为你、为我们自己,说一句话吗?!”
      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浪,却盖不过敖清璃字字锥心的诘问。
      龙母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苍白憔悴却闪耀着无畏光芒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焚尽一切的决绝,感受着手心下那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属于外孙的生命脉动,虽然沉寂,但确实还在。
      女儿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将她心中那因规矩和恐惧而筑起的堤坝,彻底凿穿。
      人族污蔑女儿,否定龙族……这些,她何尝不怒?只是龙王严令,天规森严,她将一切担忧与愤怒,连同对女儿的心疼,都深深压在了心底。可如今,这污秽与不公,竟逼得她怀孕的女儿和未出世的外孙,走到了以命相搏、绝地求生的地步!
      “可……可是你独自去,灵力枯竭,身子如此……京城龙潭虎穴,万一……”龙母的防线在剧烈动摇,声音充满了挣扎。
      “所以,娘,”敖清璃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眼中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亮的光,她指着西方陆地的黑暗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万钧,”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走上那人族的金銮殿,公开亮出我东海龙族的身份!我要看看,当我龙族公主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面前时,还有谁敢说我们是假的?还有谁能将’勾结海妖’的污水,泼在我夫君身上!”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鼓点,又如同破晓的晨钟,狠狠撞在龙母心上。她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骄傲与信念,那是一种她许久未在女儿眼中看到的、属于龙族公主、属于一位母亲、也属于一个不屈灵魂的光芒。
      是啊,我东海龙族,何时需要偷偷摸摸,忍气吞声?若要去,便正大光明地去!以使者之姿,以正名之义!谅那人族朝廷,在确知璃儿的身份后,也不敢再行加害?这不仅是为了女儿和外孙,更是为了龙族被践踏的尊严!这口气,不出不快!这污名,不雪不休!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迅速焚尽了所有犹豫。一种属于龙后的、被压抑已久的威严与高傲,混合着对女儿外孙极致的保护欲与对族群的深沉责任感,熊熊燃烧起来。
      “好!”龙母反手,更紧、更用力地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将她从海面上稳稳扶起,”母后不拦你,母后跟你一起去!若是人族明知你的身份,还敢继续挑衅,便是对我龙族正式宣战!我东海亿万水族,何惧一战?”
      东海之滨,夜幕之下,母女携手立于波涛之上,誓言以最光明之姿,踏入那最深的漩涡。
      千里之外的京城,景仁宫中。
      柔妃倚在窗边,怀中古画幽光流转。她听着影卫的回报:”……东海龙王寿宴,’无龙’之论已激怒众龙族……小白龙恳请尊上依照约定放过其父……龙女敖清璃宴后异动,疑似在神秘助力下破禁离宫。龙母已察觉追赶,现已汇合,正朝京城方向而来。一切如娘娘所料。”
      她嫣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又冰冷蚀骨的完美弧度。
      指尖拂过画中凶兽的利齿,她柔声低语,仿佛情人间呢喃:”瞧,最高傲的’真龙’,终究被’虚假’的流言,和那点可笑的’旧情’与’母性’,激出了深海……要来这浊世,讨一个’光明正大’了。”
      她抬起眼,眸光穿透重重宫阙,望向东方,那里仿佛正有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碧蓝光华,划破夜空而来。
      “李玄风那里,迎接贵客的大礼,可备好了?”她轻声问。
      “回娘娘,李道长已按吩咐,借太子之手,以防范妖物之名,将困龙阵的核心,暗中布于金銮殿下,阵势笼罩整座皇城。只待龙族灵气激发,便可……请君入瓮。”
      “很好。”柔妃的笑意更深,眼中却无丝毫温度,”那就让本宫看看,这东海最璀璨的明珠,落入为她精心准备的’光明殿堂’时,是她那身’堂堂正正’的鳞甲更亮,还是……这人心里滋生的恶欲与恐惧,化成的锁链更韧。这里,可是为她们……备足了’惊喜’呢。”
      夜色,如浓墨泼洒,笼罩了刚刚经历喧闹与愤怒的深海龙宫,笼罩了正押解着囚车奔赴京城的漫长官道,也笼罩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已张开无形巨网的帝王之都。
      一边,是凭意志与母爱支撑的龙族少女,怀揣着为至亲与族群正名的悲愿,投向那已知的险地,未知的陷阱。
      另一边,是深宫之中,执棋的恶鬼,已微笑着,将名为”阴谋”与”人心”的珍馐,布置在了那”光明”必经之路的尽头,静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场关乎爱恨、生死、种族的终极对决,即将在不久后的金銮殿上,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七章 蹈海,污名,金鳞出,正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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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