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林视也

5、结局 没有什么正

　　地心追逐
　　过了大概一刻钟，晨晖和星星都停了下来，决定立刻离开，虽然目测那台接收器尚未成功启动，但是在这里僵持并不是好主意。
　　三人陆续离开，李奕文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着大花猫喊了一句，“我们要走了！你在这里没有老鼠捉着吃的！不来我们真走了！”
　　当然没有收到回复，只有一阵阵喵喵声。
　　等三人回到了悬空车，明显听见后面有低沉的行驶共振声。三人不约而同地冲上车，晨晖和星星在前座抖着手发动，但是一时不知道设置哪里的目的地。
　　“往前再说吧！”他们一起想着。
　　嘭一声，悬空车飞出，在通道内行驶抖动了几十秒后趋于平稳，但是雷达内显示后面的八辆车紧追不止。
　　突然，车内显示有车辆请求语音连接，李晨晖毫不犹豫地按掉，又显示有连接，晨晖又伸手准备按掉，星星拦了下来，“我咋感觉有点怪呢？”
　　“不就是喊点站住别跑嘛，有什么好听的。”
　　突然从座位底下伸出了一只猫爪，嚓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果然上车了啊！”李奕文惊道。
　　但是车子音响里传出的不是站住别跑，而是熟悉的一声，“奕文，你在吗？”
　　“何教授？”
　　何教授是国内最有名望的研究家之一，在国研的时候，就是何教授负责主持关于李奕文的数据记录，当时她就像照顾孩子一样对待李奕文，这让李奕文有些怀念，但是一想到醒来的时候，何教授也站在面前，跟别人一起冰冷地记录自己，她又一阵厌恶。
　　“奕文，你别怕，先听我说完好吗。我知道你们为了什么，相信我，我会争取国研对你的计划，但是你先得回来，不要在外面横冲直撞了，你在外面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我听说你还去过非洲的76区，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到处都是佣兵和帮派，你回来吧，至少我能保护你。”非常诚恳的样子。
　　星星忍不住回过头看她，眼神中明显再问：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我太想知道你的答案了。
　　李奕文道，“我不想回去，就只是是我不想，反正我也什么都忘了，只有一颗平凡的脑子，被解剖也是一个平凡的脑子。”
　　对面突然传出了一阵笑声，她们认出这是家佳姐，家佳姐一定被他们带来劝降了，“奕文，跟着星星晨晖去走你自己的......”随即又被中断，似乎是被捂嘴了。
　　李奕文终于想到她在逃亡的路上那种奇妙但是说不出的感觉了。
　　对面又响起了声音，“唉，你们这些银河社的人，为了制造混乱掩护逃脱，竟然攻击了子太阳，下面是数百万手无寸铁的民众！为了不让它伤害民众，子太阳才没有拦截。一个耗费了五年心血、凝聚了无数顶尖智慧的探测平台，就这么……奕文，你参加过研究工作，你不明白这样攻击探测器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吗。”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她无法承受的图景。银河社为了救她，竟引发了如此可怕的连锁反应？研究院选择了牺牲至关重要的探测器去保护平民。不愧是曾经那个带领地球的研究院。这种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橘猫听到脑子就已经猜出了其中一二，知道眼前这个小孩就是亚洲总区曾经的神话人物，但是最近的相处让她有些倾向这个小孩，它停止了舔爪子，窜上座位，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通讯器，喵了一声，“听起来好伟大啊，国研为了人命自毁探测器。在你们那精密的算盘上，几百万条人命比那个破玩意重要！真伟大！但是我更想知道，她的脑子，在是多贵重的零件，值几个探测器，你们的计算如此精确，AI如此先进，她的意愿，你们有算出来了吗？把她解剖后能得到答案的概率又是几成，算出来了吗？”
　　对面陷入深深的沉默，突然，她们又听到对面传来一句话，“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坐牢也认了，你们快走！”
　　“不许说话！”“滚你的！”“住嘴！”
　　突然一阵吵闹，随即信号断了。
　　在雷达里，明显看到八辆车有七辆车慢慢减速。
　　三人知道是家佳姐动手为他们争取到了时间，都沉默着，内心都伤心不已。
　　李奕文刚坚定的心又被撼动了，她突然想起自己说的想做个普通人，可有别的普通人为了她的人生所坠落，她已经做不了一个普通人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传说中的那个小孩，怪不得国家研究院会通缉你们，如果是这样逃跑的话——”大花猫招摇地躺在后座，对李奕文笑道，“我就不想抓你了。”
　　又多了一个朋友，这让伤心的李奕文心里松快许多。

　　最终谈判
　　“遭了！”晨晖一声怒吼。
　　冰冷的金属闸门在隧道尽头赫然闭合，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示光，如同巨兽紧闭的獠牙。后方，研究院标志性的银灰色悬空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逐渐逼近，探照灯的光柱穿透悬浮车扬起的尘埃，死死锁定他们。
　　“该死！封锁闸起来了！”李晨晖猛拍控制器，声音里带着焦躁，他紧盯着封锁闸闪出的红色警报灯，冯星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跳动，最后一捶屏幕，“备用通道全部被锁死！国研的速度也太快了！”
　　橘猫爪子弹出，拿起枪，“现在和你们混在一起了，我不上也不行了，跑不了就硬拼啊！瞄~~”它尾巴却不安地甩动，金色的猫眼透过后窗警惕地扫视着逼近的追兵，背上的毛都炸出来了。
　　李奕文也透过悬浮车后窗，看到了还是紧跟在后的浮空车，后面的扩音器传来声音，这声音在窄短的地心通道里反复激荡，直冲耳朵。
　　“奕文！停下！前面是死路！你们冲不过去！”何教授的目光穿透玻璃，紧紧锁在李奕文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恳切，“和我谈谈吧！”
　　确实不能强行撞过去，李晨辉缓缓停下浮空车，一时之间却没有做出指示，他也在犹豫，是要怎么办，却是李奕文开口说了出来，“我要和她谈谈。”
　　冯星星愣了一下，再去看李奕文，这时的李奕文，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稚嫩和无助，眼中满是坚定。
　　就在这时，后面的浮空车在附近依次停下，舱门打开，一个白头老人走了出来，和舱内的人打了几个手势后，孤身前来。
　　李奕文也掰开车门，只身一人跳下了舱门，冯星星和李晨辉都眼神复杂地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其他动作。橘猫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打了？等死吗？让他们切片研究？！”
　　“何教授，”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通道，“我可以跟你回去。”通道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闸门警示灯闪烁的红光，她一步步走近何教授，“但是，我有条件。”
　　“第一，我回去，是以‘李奕文’的身份，一个‘人’，而非研究对象，我拒绝所有被研究。”
　　“第二，宽容银河社社员，毕竟他们的初衷，是保护一个‘人’。”
　　“奕文…”何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复杂，“你长大了。”她抬手，对着通讯器下令，“赶快联系委员会，把李奕文的要求发给他们。”
　　李奕文很清楚这种研究判定，研究院肯定会在一定的时间内迅速作出反应，就冲研究院能为了灯下区的居民牺牲了一枚子太阳，就冲还有那么一点人性，她愿意这样试一试。
　　“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国研对我的指令公之于众。”
　　何教授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奕文点了点头。很快，研究院发来高加密的内部通讯，她走向车内，全息投影出的国研高层紧急会议画面。画面中，有几位身着高级制服的研究院委员，还有几位面容严肃的安全部门代表。
　　一位安全部门的代表厉声说道，“她提出的条件太过分！他们击落了‘子太阳005’探测器！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技术损失和战略被动！这无法轻判。”
　　“损失的是设备和技术，可以重建！”何教授据理力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如果我们现在拒绝她的条件，强行抓捕，结果是什么？要么她和她的同伴一起死在闸门前，要么在抓捕过程中玉石俱焚！我们不仅将彻底失去李奕文这个人，更将坐实我们视她为‘物’而非‘人’的指控！银河社的理念会因此获得巨大的同情和支持！这损失，是人心，是信任，是信心！这才是无法挽回的！”
　　另一位看起来较为理性的委员开口，“对她的伤害性研究可以停止，毕竟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下下策的设想，就算进行研究，成功率我想几乎为0，为了那几乎不存在的成功率，可以停止。”随后他对着身边一位委员说道，“这个问题我和杨委员说过很多次了。”
　　那位杨委员也不得不接茬，“这个事情......主要是无法保证她回去后的合作意愿？她的‘自愿’是否可信？而且，我们如何保证她脑中的知识不会再次消失或被她刻意隐藏？她本身就是最大的战略资源！”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和个人信誉担保！”何教授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声音坚定，“我了解奕文！她提出要回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她只是要求被当作‘人’来对待！我们研究院的宗旨是什么？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人类的未来，离不开对个体的尊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证明自己！这将是国研历史上光辉的一页，证明我们不仅追求科技，更坚守人性！”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悲怆，“至于银河社成员…他们确实造成了损失，但他们的初衷是保护一个被我们视为‘物品’的人，他们的行动，难道不是对我们过去做法的一种控诉吗？宽恕他们，是展现我们格局的机会，将他们死刑，只会制造更深的仇恨。我们可以判刑，但可以允许他们在特定环境下继续他们的理论研究，化阻力为另一种形式的助力！”
　　全息投影中的高层们陷入了激烈的低声讨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悬浮车内，李晨辉和冯星星紧张得手心出汗。橘猫焦躁地来回踱步。李奕文紧抿着唇，目光紧盯着何教授的身影，她能感觉到那无声的拉锯战是何等激烈。
　　终于，那位理性的委员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何教授，你的观点…有一定道理。李奕文的回归价值巨大，尤其是她主动提出的合作意愿。但风险依然存在。委员会已经决定，暂时搁置对李奕文本人的一切非自愿研究项目，银河社成员…刑期可酌情减轻，服刑期间限制活动范围，允许在监管下进行理论研究，作为…...一种观察，这是底线。”
　　安全部门的代表还想说什么，但被委员抬手制止了。
　　何教授心中巨石落地，几乎要虚脱，这并非完美，但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明白！感谢委员会的理解和信任！”她立刻回应，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走出车门，声音却依旧清晰有力，“奕文！研究院同意了你的核心诉求！”
　　她将委员会的决议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对李奕文本人的非自愿研究停止；银河社成员属自首，刑期可酌情减轻。何教授坦诚地看着李奕文，“这是我能为你和他们争取到的最大的空间和尊严，奕文。”
　　悬浮舱门缓缓打开，冯星星和李晨辉也走了出来，举起双手往前走，走到李奕文身边的时候，冯星星忍不住说道，“你长大了。”
　　橘猫跟在后面吐槽，“什么，所以闹了一通还是要回去吗，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
　　李奕文看着社员们，看着何教授眼中那份历经艰难争取来的、混合着心疼与期冀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这和解来之不易，充满了妥协，但也饱含着希望。

　　人性之光
　　十年光阴，在人类跌入黑暗空间后奋力重建的文明中，既漫长又短暂。
　　李奕文穿着剪裁合体的研究员制服，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磨砺出的坚毅，手里抱着一只猫，腕上的通讯器闪烁着特殊频率的提示光，她搭乘浮空列车，穿越灯火通明、充满未来感却也带着末世重建痕迹的都市，抵达位于城市边缘的“灯塔”。
　　这里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一个高度警戒的研究社区。高耸的透明能量墙内，绿树成荫，错落分布着独立屋舍和设施先进的研究中心。银河社的成员们在这里服了十年刑了。
　　冯星星的头发剪得更短了，显得更加干练，她正和另外几个前社员在实验田里摆弄着一种能在微弱人造光下高效固氮的改良植物。赵家佳和李晨辉则在一间开放式的工作室里，对着复杂的全息星图模型讨论。
　　很快，他们都收到了通知，李奕文来探视了。
　　他们一起坐在社区中心的草坪上。这里没有铁窗的冰冷，只有墙外隐约的警戒光束提醒着他们的身份。“有猫可以撸了！”冯星星擦了擦手，迎上来。
　　大橘猫在冯星星的手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太老了，说不出什么话来，皮毛也已经不油光水滑了。
　　“怎么出门还穿着国研制服啊，上班上疯了吗。”李晨晖打趣道，眼中是兄长般的欣慰。赵家佳也围拢过来，气氛轻松而熟稔。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穿了，我报名了‘方舟号’深空探测计划，被批了我就出发了。”李奕文微笑着说着，声音轻松，像只是出一次简单的任务。
　　“那个计划.......”李晨辉叹了一口气，“要是我能一起去就好了，就像我们当年那样一起横冲直撞。”
　　冯星星看了眼周围，拍了一巴掌李晨辉的头，“你别说这种话啊。”
　　“没事，”赵家佳下巴一抬，也说道，“其实我也想去，这计划正中我的研究方向，不去真是可惜了。”
　　李奕文笑笑，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率很低，也有回不来的可能，但是她没来由觉得，我就是可以穿破黑暗抵达太阳系。
　　告别的时间总是短暂。探视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李奕文抱起橘猫，最后拥抱了大家，“谢谢你们…当年，现在，还有…未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她抱着猫转身，阳光透过透明的穹顶洒下，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社员们都静静地目送着她。
　　她即将走向的，是停泊在巨大空港中、宛如一座银色巨山的“方舟号”深空探测船。她的背影，消失在空港通道尽头的光晕里，融入人类文明迈向星海的新篇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