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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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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图鉴》·第十四章
那面墙的画在姆迪纳传开了。
先是旅馆的客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然后马耳他本地一个关注艺术的小媒体做了篇报道,标题是《一个意大利人在马耳他画了一个完整的日子》。阿方索第一次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柠檬叶泡水,林晚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说了一句"照片没拍出正午那段蓝的质感"。
然后陆续有人找到他。
先是姆迪纳老城另一家小旅店的老板,说想请他画一面餐厅的墙,题材不限。然后是瓦莱塔一个开画廊的年轻女人,约他喝咖啡聊展览的事。还有一个住在戈佐岛上的陶艺家,想跟他合作——陶瓷釉面上的海,用他的画做图案。
阿方索开始每天出门见面。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带着速写本和几张裱好的画稿。林晚在院子里看着他把那些用牛皮纸裹好的画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那个场景看多了之后她慢慢意识到,他在马耳他的生活已经不再只是"跟她一起待着",他在长出自己的根了。
有一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林晚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下面开视频会。她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白色T恤上投满碎影。阿方索推开院门,看见她在开会,脚步放轻了,但没进屋。他靠在门框上等她,那幅画夹在他胳膊底下,封口的牛皮纸已经被拆开了——是谈成了的意思。
林晚关掉会议摘了耳机,抬头看他。
"成了?"
他走进院子,把那卷画摊开在铁艺桌上。画纸上是一幅新设计的草稿,海,但这次加了很多曲线和几何的块面,更现代,不那么写实。
"画廊那个展览,明年初。她让我先画十二幅。每个月一幅海,尺寸统一,风格统一。"他蹲在桌边把画稿抚平,"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为什么考虑?"
"十二幅。从今年五月画到明年四月。每个月必须完成一幅。"他抬头看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东西,"那意味着我不能随时陪你出去走了。每个月至少十天被钉在画架前面。"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那张画稿。
"阿方索,我每天的工作是坐在电脑前面敲字。我可以把我的电脑搬到那间有东窗的小画室里,你画你的海,我做我的方案。我们甚至不用隔着墙说话。"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四月底的马耳他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铺满整张小院,那棵柠檬树上挂着的青果已经比一个月前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你要搬到画室里来工作?"他问。
"那间画室有东窗,早上的光好。我的会议都在上午。"
"你确定你不会嫌我烦?我画画的时候脾气很差。"
"你画画的时候只会皱眉头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样子挺安静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我接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庆祝。码头边一家很小的海鲜店,塑料桌椅摆在外面,头顶拉着一排暖黄色的小灯泡。阿方索点了一条烤鲷鱼和两杯白葡萄酒,林晚对着一盘炸鱿鱼圈吃得不抬头。海风从码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咸鱼混合的气味——初闻不好闻,待久了反而有种踏实的味道。
"画廊的合同要签多久?"林晚嚼着鱿鱼圈问他。
"一年。明年展览之后再看。"
"一年。"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一年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个地方。"
阿方索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你已经在想一年以后了?"
"我一直在想。现在这个院子,这棵柠檬树,够我们待一年。一年之后呢?"她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你觉得呢?"
他看着她在暖黄灯泡下被照得柔和的脸。她的眼睛里有认真,有规划,有一点点认真的憧憬,但那种憧憬跟前几周刚搬来时不一样——之前是她拽着他走,现在是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表。
"一年之后。"他想了想,"也许回意大利待两个月,带你去见我奶奶。然后回马耳他或者去别的地方。你查过地图了吗?附近还有哪些岛?"
"西西里南边有兰佩杜萨。往东有克里特。往西有伊维萨。"她掰着手指头数,像在报菜名,"你先画完这十二幅海,我们再选。"
他笑了一下。灯光落在他嘴角,那撮马尾垂在肩膀前面,发尾沾了一小块鲷鱼骨上沾的柠檬汁,亮晶晶的。林晚伸手帮他拈掉,指尖碰到他耳垂,他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把手覆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吃饱了?"他问。
"还没。但那条鱼快被你吃完了。"
"我再点一份。"
"不用了,留着明天。明天你开始画第一幅,我来看。"
第二天早上,阿方索把画架支在了那间有东窗的小画室里。林晚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夹也搬了进来,在画架旁边放了一张小折叠桌,刚好够放电脑和一杯咖啡。画室朝东的窗户敞开着,上午的日光涌进来,把白墙照得发亮。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正盛,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枝条伸进来一点,带着露水的叶子在光里微微颤着。
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对着空白的画布调颜料,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回邮件。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上午里错落地响着,偶尔有笔触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偶尔有键盘的敲击声。院子里的鸟叫传进来,风穿过柠檬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阿方索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打字,那件浅灰色开衫挂在椅背上没穿,白色的短袖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顶镀了一层绒毛般的浅金色。
林晚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抬头。"看什么?"
"阳光在你头发上。"
"别看了,画画。"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笔蘸了新调的钴蓝,落在白色的画布上,第一笔开始蔓延。他画的是五月的海——五月,海水被暖起来的太阳晒出了一个季节的厚度,蓝比春天更沉,比夏天更浅,介于两者之间,微微发绿。
那天傍晚他们收工的时候,画布上已经有了大致的底色。林晚放下电脑走到他身后看,那片蓝比她想象中更柔和,像一整块被水浸透的、半透明的绸缎铺开了。
"这算五月?"她问。
"五月的海。你坐在院子里开会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的天色。"
她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窗外院子里那棵柠檬树正在傍晚的光里被染成暖金色,枝头的青果比上周又圆润了一些,表皮开始泛出微微的黄。太阳正在沉向远处那片海的方向,整座小院被浸在蜜一样的暮色里。
"阿方索。"
"嗯?"
"你说我们住到一年以后再看下一个地方。"
"嗯。"
"那一年之后,不管去哪,这棵柠檬树我们带不走。"
他放下笔,偏过头看她。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鼻梁上有一小片光,锁骨窝里盛着影子。
"树带不走。"他说,"但我们可以剪一枝带走。种到下一个院子里。"
"要是下一个院子没有土呢?"
"那就种在花盆里。带着花盆飞。"
"要是飞机不让带土呢?"
他想了想。"那我把它画下来。带画走。等到了新的地方,再重新种一棵。"
林晚站在傍晚的光里,看着他那副认真思考怎么把一棵柠檬树带走的样子。那撮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上,鼻尖上有一点钴蓝色颜料,是他调色时蹭上去的。
她伸手把他的鼻尖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上那抹蓝。
"那就画下来。"她说,"带画走。我跟你走。"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鼻尖上拿下来,翻过来,看见她指腹上那点蓝色。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颜料,像在盖一个印。
林晚抽回手,看着指尖上那片被他亲过的蓝色。湿的,还带着他嘴唇的温度。她把手贴在画布空白处,印下了一小块模糊的蓝痕——不算破坏,像一片歪歪扭扭的云。
"这是我的签名。"她说。
阿方索看着那块蓝痕,点点头。"以后每幅画都给你留一块空白的角落。"
"那我每天来盖一个。"
"每天盖一个。一百年以后把十二幅画连起来看,就会看到一整片只有我知道怎么读的暗号。"
林晚笑了一下。她把指尖上残存的蓝在他衣领上蹭干净,然后转身走出画室,去厨房准备晚饭。身后那间朝东的小房间里,阿方索还在画架前面坐着,看着画布右下角那片小小的、形状模糊的蓝色,拇指轻轻地蹭了蹭它,像在跟它说话。
院子的柠檬树在暮色里摇动了一下,一枚青果从枝头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石砖上,滚了两圈,停在窗台下面。
是绿的,还不熟。但它在树上待够了日子,该落的终究要落。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