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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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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图鉴》·第十一章
阿方索接到第一份马耳他的活,是通过面包店老板娘。
那家店在他们楼下拐角,每天早上六点开门,烤面包的香气能一路飘到他们三楼的窗户里。林晚去得多了,老板娘认熟了脸,每次多塞给她一只热乎乎的羊角包。有一回阿方索跟着她一起去,老板娘看见他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速写本,眼睛一亮,用混着英语和马耳他语的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林晚听了个大概,转头翻译给阿方索:"她说她儿子开了一家小旅馆,在姆迪纳老城,想找人画壁画。"
"画什么?"
"马耳他的海。整个走廊。长十米。"
阿方索手里的羊角包停在半空。
"十米?"
"她说你可以分段画。墙已经刷白了,颜料他们买,你只管画。报酬按天算,另包午饭。"
那天晚上阿方索在窗边坐了很久,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在指间转来转去,一页都没画。林晚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后颈上。
"你紧张?"
"不是紧张。"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我在想,十米的海怎么画。马耳他的海每天都在变,我选哪一个小时画上去?"
"那就画你最喜欢的那个小时。"
他偏过头来看她,窗外的月光落在他鼻梁上。"你最喜欢哪个小时?"
林晚想了想。"我们第一天出海那天,你关掉马达之后,船漂在正中间。那个时候海的颜色像……像透明的薄荷糖,你能看到底下很深的绿。"
"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很浅的蓝绿色,掺了一点灰。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去了姆迪纳。那座老城比瓦莱塔更旧、更安静,建在一座山丘顶上,周围是空旷的田野和远方一线灰色的海。旅馆不大,一栋改造过的石砌老宅,穿过门厅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白墙,尽头是一扇朝南的拱窗,窗外正好框住一小片远处的海。
阿方索站在走廊中间,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然后转过身对林晚说:"我需要一个月。"
老板娘的儿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听完翻译后点头:"一个月。不催。你画完我请你喝酒。"
林晚的工作那周也在推进。新的项目找上门来,一个伦敦的小众护肤品牌,要做一套视觉规范手册。对方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字体、间距、配色方案、摄影风格,每一页都有无数个括号注释。林晚对着那封需求邮件喝了两杯咖啡才缓过来,然后打开Excel建了一个项目清单,开始拆解。
她工作的时候阿方索不在。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去姆迪纳,带着两个三明治和一壶水,傍晚六点半回来。她不知道他画成了什么样,他每天回来的时候也不说,只是亲一下她的额头就钻进浴室冲掉一身的石灰粉尘。
但林晚注意到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第一周是六点半,第二周变成了七点,第三周某一天她做好晚饭等到八点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推门进来,衣服上沾着浅蓝色和青灰色的颜料斑点,额头上一小块没洗净的钴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那片墙吞进去又被吐了出来。
"今天画了多久?"林晚问。
"中午十二点到刚才。没停。"
"午饭呢?"
他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忘了吃。"
林晚叹了口气,把他按到餐桌前,把重新热过的意面推到他面前。他埋头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但底下那层灰绿色的光比以前更亮了一些。
"明天带双份三明治。"她说,"我早上出门前给你做。"
"你不用早起。"
"我把会议调一下。"
他看着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林晚没听清,凑过去问什么,他把面咽下去,伸手把她拉过来,嘴唇上还沾着番茄酱,印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谢谢你。"
"吃完再说。"
他乖乖低头继续吃面。林晚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撮小揪揪比刚来的时候长了很多,已经能扎成一个小马尾了。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很平实的、不急不躁的暖意,不剧烈,但持续,像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在每天傍晚准时被最后一缕光照亮。
第四周的周三,阿方索说:"差不多了。你来帮我看看。"
林晚请了半天假。他们一起坐公交车穿过马耳他岛的田野,三月底的野花开了,淡紫色的和白色的铺满了路边的缓坡,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流动的碎花布。姆迪纳在远处山丘上,石墙被午后的阳光照成浅金色,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老油画。
旅馆走廊的尽头那扇拱窗敞开着,三月的暖风从外面灌进来,轻轻拂过两侧的白墙。
林晚站在走廊入口,看见那片海。
十米长的白墙从入口延伸到拱窗,被分成了五段,每一段画着同一个海湾在不同时辰的样子。第一段是清晨,灰蓝色的海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近处的礁石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藻类;第二段是上午,太阳刚升过城墙,海面泛起一层浅浅的金粉;第三段是正午,是林晚说过的那片"透明的薄荷糖蓝绿色",能清晰看到水面下的暗礁轮廓;第四段是午后,阳光从右侧打过来,把整片海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格;第五段是傍晚,海面被落日烧成了深紫和橘红的渐变色,最远处已经沉进了墨蓝里。
五段海,连在一起,从早到晚,从入口到窗边。
阿方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林晚慢慢地走完了整个走廊,从清晨走到正午走到傍晚,脚步在每段前面都停了一会儿。她走到拱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整条墙壁——十米的海在午后的自然光里静静流淌着,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种细密的、被反复涂抹过很多层才有的厚度。
她转过来看着他。他站在走廊入口的光影交界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长了之后他偶尔会忘了扎,现在那撮黑发就松散地搭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等在裁判哨声里的运动员。
"阿方索。"
"嗯?"
"你画了三十天。"
"三十二天。请了两天假。"
"你请假那两天……"林晚忽然记起来了,"有一天你说要去码头看看,有一天你说在楼下面包店待了一整天。"
"嗯。没画。就看着海,看了一整天。然后在面包店画了面包。"
林晚站在那片画满了他三十二天心血的白墙前面,看着他。风从拱窗灌进来,吹动她外套下摆和散落的发丝。她的目光从墙上那些蓝色和金色和紫色的波浪上慢慢移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画完了。"她说。
"画完了。"
"现在呢?"
阿方索从口袋里抽出手,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经过那段正午的蓝绿海面,经过那段午后被光切割的海面,经过那段傍晚紫红色的海面。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碰了一下她项链上挂着的两枚钥匙——陶尔米纳那枚旧的,马耳他船锁那枚新的。两枚钥匙在他指间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现在,"他说,"我们要找下一面墙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自己项链上拿下来,翻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又多了新的薄茧,是连续三十天握画笔磨出来的。
"你找墙。"她说,"我找你。"
他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变成了蜂蜜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颜色。他低下头来吻她,走廊两侧的墙上,那五段海从清晨到傍晚铺满了整个十米。风从拱窗灌进来,拂过那些干透的颜料表面,带着马耳他三月底最后一缕春天的暖意。
旅馆老板的儿子从门厅那头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站在走廊尽头接吻,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林晚听见那扇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嘴唇贴着阿方索的嘴唇,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到她后颈,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轻轻拢住。窗外那扇拱窗框住的真实的海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和墙上的五段海遥遥对望,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
分开之后阿方索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一点乱。
"晚餐。"他说,声音低低的,"旅馆老板说要请我们喝酒。"
"现在才下午。"
"那就等他关门。"
林晚笑了一下,伸手把他肩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耳朵在她的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红了,她看得很清楚,三月底下午四点的光线下什么都逃不过。
"你耳朵红了。"她说。
"你手太凉了。"
"骗人。"
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指尖,没用力,像猫叼东西那种分寸。然后他拉着她的手往走廊外面走,经过那五段海的时候,林晚侧过头又看了一遍——清晨、上午、正午、午后、傍晚。
这面墙上缺了一个时辰。午夜。
"阿方索。"她边走边说。
"嗯?"
"你以后再把午夜的海补上去吧。"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走廊一眼。十米的蓝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呼吸着。
"午夜的海是什么颜色?"他问。
林晚想了想。"等我哪天半夜溜进来看了,再告诉你。"
他笑了一声,重新牵着她往前走。两个人穿过门厅,穿过那扇被轻轻关上的木门,走进姆迪纳三月底暖洋洋的下午光里。石墙缝隙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远处的田野绿得快要滴下来,地平线上那一道灰色的海线正在变得越来越蓝。
林晚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他突然转头对她说:"那幅画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一个。"
林晚想了想:"《五时海》?"
"不好。"
"那你取。"
"叫《等你来》。"他说。
"等你来什么?"
"等你半夜来帮我画午夜的那一段。"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那撮松散的长发搭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后颈那道被阳光晒出来的浅浅的晒痕。她加快两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走在姆迪纳窄窄的石板巷子里,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在古老的石墙上叠成一对默契的轮廓。
"我会来的。"她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像马耳他午后的光一样,温温的、不急着散。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