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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云川的考验 云川考察, ...

  •   早上七点四十分,陆眠推开智测科技的门时,愣住了。
      办公室里,十一个人整整齐齐坐在工位上,白板上写着两行字:“云川今天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陈蔚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马克笔,看见她,难得笑了一下:“陆总,人都齐了。你说吧,怎么打。”
      陆眠看了看那两行字,又看了看那些年轻的脸——有紧张搓手的,有强作镇定的,还有那个敲代码的格子衫男生,正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眼神盯着她。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那两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输了,公司散伙。赢了,我们进云川。”
      “我不是吓你们。”她放下笔,看着所有人,“云川今天来考察,考察的是三件事:技术、交付、价格。技术,陈总负责;交付,我负责;价格——”
      她看向唐酥,唐酥立刻挺直腰板:“价格我负责!砍价的一律引开!”
      “不是引开。”陆眠说,“云川的采购钱姐,精得很,你引不开她。你要做的,是让她自己得出结论——智测的价格不是最低的,但一定是最值的。”
      她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别写上“技术”“交付”“价格”:“云川的项目方不是傻子。他们约了星海,就是要比价。我们跟星海拼价格,必输——星海的体量,能把成本摊到我们十倍以下。所以今天的仗,我们只打两个角:技术和交付。”
      “技术我认。”格子衫男生开口了,语气带着点不服气,“但交付——咱们公司成立三年,真正上过线的客户就一个,还是半年前黄了的那个。陆总,你拿什么交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蔚皱眉:“小柯——”
      “让他说。”陆眠抬手拦住陈蔚,看向小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问你,小柯,你的算法,在实验室跑得再好,客户凭什么信你能在产线上稳定跑三个月?”
      小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凭证据。”陆眠说,“我们拿不出连续运行一个月的实测报告,但我们可以拿出另一张牌——联合体。我今天早上六点,已经跟华东智装的梁总通了电话,他们愿意跟我们组联合体投标:智测出算法、出驻场团队,华东智装出交付资质、出运维体系。意向函,他上午传真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柯瞪大眼睛:“华东智装?做装备集成的那个华东智装?”
      “对。”陆眠说,“他们有三条产线落地案例,缺核心算法;我们有算法,缺交付背书。合作,各取所需。”
      小柯沉默了一会儿,问:“陆总,你什么时候跟人家谈的?”
      “昨晚。”陆眠说,“你昨晚在群里吐槽我‘指手画脚’的时候,我正跟梁总视频通话。他听说云川要来,连夜把他们的交付白皮书发给了我。”
      小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办公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眠没再追着不放,转头在白板上写下三个问题:“现在,过一遍云川今天会问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韩工——云川的技术负责人,他一定会问:你们有没有连续运行的实测数据?”
      她看向小柯:“这个问题,你怎么答?”
      小柯想了想:“如实答:没有量产级实测,但实验室稳定运行三周,漏检率千分之三以下。”
      “不够。”陆眠说,“你要在前面加一句:‘我们虽然没有量产级数据,但我们的算法从去年到现在迭代了三十七版,每一版的回归测试结果都在。’——把‘没有’变成‘我们很严谨’。”
      小柯愣了一下,随即拿起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第二个问题,”陆眠说,“赵诚——云川的项目经理,他会问:你们能不能按我们的产线定制?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字:能。但要说清楚怎么个‘能’法——我们出驻场团队,算法跟着你们的产线改,改到你们满意为止,合同里写死。”
      “第三个问题,”她顿了顿,“钱姐会问:你们凭什么比星海贵?”
      唐酥坐直了:“这个我来答!”
      “不,这个我来答。”陆眠说,“星海卖的是标准品,标准品意味着你们迁就他们;我们卖的是定制,定制意味着我们迁就你们。云川买的是未来三年的产线升级,不是一台用两年就淘汰的机器——贵的那部分,是迁就费。”
      “迁就费……”陈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陆总,你这三个字,值今天一半的胜算。”
      “还有,”陆眠看向唐酥,“钱姐要是问你售后,你就答三件事:第一,驻场工程师跟项目走,项目不结束人不撤;第二,算法升级永久免费,只收维护费;第三——这一条最重要——我们的售后是‘随叫随到’,不是‘明天上班再说’。星海的远程运维响应二十四小时,我们的人,住在云川门口。”
      唐酥一边点头一边记,忽然抬头:“住云川门口?咱们哪来的人住云川门口?”
      “你。”陆眠说,“必要时,你去。”
      唐酥:“……”
      短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
      陆眠最后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把角落那台工艺回溯测试台搬到展厅,接上电源,通上数据;第二,陈蔚联系云桥带出来的两个老人,让他们今天下午远程待命,随时准备视频连线回答交付问题;第三,所有人手机静音,门口挂“内部调试”的牌子,云川来之前,谁也不许放进来。
      陈蔚问她:“陆总,你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有。”陆眠说,“从现在到下午两点,你休息。今天你才是主角,你不能顶着黑眼圈上场。”
      陈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小柯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陈总,居然也有听话的时候。”
      陆眠听见了,没回头:“他听话,是因为他还没见过比我更会替他算账的人。等他见过了,他就只会听我的。”
      小柯:“……陆总,你这自信是批发来的吗?”
      “零售。”陆眠说,“按次收费。”

      下午一点,陆眠和唐酥提前到了智测。
      展厅里,小柯已经把工艺回溯测试台调好了——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流畅地滚动着,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说明卡:“本系统支持MES实时接入,报警阈值可自定义。”
      陆眠看完,看了小柯一眼:“谁写的?”
      “我写的。”小柯别过脸,“上午你开会不是说,韩工要看的不是机器,是‘我们考虑过他们要问什么’吗……我就写了一张。”
      陆眠忍住笑:“写得好。比你说的所有话都有用。”
      小柯:“……陆总,你是不是一天不损我难受?”
      “是。”陆眠说,“你习惯就好。”
      她又把展厅走了一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问陈蔚:“门口的‘智测科技’四个字,是贴的?”
      “是,”陈蔚说,“去年贴的,有点旧了,我让行政今天换——”
      “不用换。”陆眠说,“越旧越好。云川的人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崭新的招牌,是你们在这栋楼里熬了三年的痕迹——‘旧’,本身就是一种资历。”
      陈蔚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旧招牌重新擦了擦。下午一点五十五分,云川的车停在智测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圆脸,笑呵呵的,一身商务休闲装,是云川的项目经理赵诚;他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技术负责人韩工;最后面是个干练的短发女人,拿着平板,边走边看,是采购钱姐。
      陆眠迎上去,跟赵诚握手:“赵总,欢迎。我是智测的顾问,陆眠。”
      “陆总,久仰。”赵诚笑呵呵地,“陈总跟我说,今天智测的‘参谋’也在。我这一路还在想,是哪路神仙,能把陈蔚说动。”
      “不是什么神仙。”陆眠笑着把他往里引,“就是帮陈总把账算明白的人。”
      参观从展厅开始。
      陈蔚站在工艺回溯测试台旁边,先演示了质检demo:机械臂抓取工件,相机拍照,算法实时判级,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韩工全程没说话,只看屏幕,看了五分钟,忽然问:“漏检率?”
      “千分之三以下。”陈蔚说,“实验室连续运行三周的数据,回归测试一百七十六组,全过。”
      “有没有量产级的连续运行数据?”
      陈蔚看了陆眠一眼,陆眠微微点头。
      “暂时没有。”陈蔚说,“但我们跟华东智装组了联合体,他们有三个量产基地的交付案例,我们的算法团队会驻场,从设备调试到产线爬坡全程跟进。韩工,您要看的连续运行数据,我们可以在您指定的产线上,用三十天跑给您看。”
      韩工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忽然又问:“你们的算法,换产线要重新训练吗?”
      “看工况。”陈蔚说,“同类工件,迁移学习三天以内;跨品类,一周。我们出驻场工程师,跟着产线数据迭代,边跑边调。”
      “驻场多久?”
      “项目结束前,不撤。”陆眠在旁边接了一句,“合同里写死。韩工,云川要的如果是‘装完就走’的设备,星海比我们便宜;你们要是想要‘陪着产线长大’的团队,我们比星海合适。”
      韩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到工艺回溯测试台前,停下:“这是什么?”
      “工艺回溯系统。”陈蔚说,“质检只能告诉您‘这个工件坏了’,它能告诉您‘这批工件为什么坏’——把缺陷数据跟产线参数对照,反推是哪道工序出了问题。”
      韩工蹲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数据能实时接入MES吗?”他问。
      “能。”陈蔚说,“接口我们预留了。”
      “报警阈值能自定义吗?”
      “能。”陈蔚蹲下来,调出后台界面,“按工序、按班次、按批次,都能设。您要是嫌默认阈值太宽,我们按您的数据重新标定,一周出报告。”
      韩工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好不好,但陆眠看见他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行字。
      赵诚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韩工惜字如金,能让他记笔记的,不多。”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动静——星海的车到了。
      星海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名牌上写着“刘洋,销售总监”。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抱着两台演示机,还有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抱着厚厚一摞资料。
      刘洋进门先跟赵诚握了手,笑得热情:“赵总!我们带了整套设备过来,现场就能跑!您看是现在演示,还是等会儿?”
      赵诚看了看表:“两家一起看吧。先看完智测,再看你们。”
      刘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行,听赵总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陆眠见过的最直接的对比。
      星海的演示确实漂亮:标准机,开箱即用,界面流畅,数据报表自动生成,一套流程下来二十分钟,PPT上写满了“行业第一”“服务三百家企业”。
      刘洋讲得眉飞色舞:“赵总,我们的设备,开机就能用,三天上线,全自动出报告,不需要你们改造产线——零改造,零培训成本。”
      韩工没理他的PPT,问:“你们的算法,能适配我们产线的特殊工况吗?”
      刘洋顿了顿:“……我们有标准API,大部分工况都能覆盖。个别特殊工况,走定制化开发,周期另算。”
      “能派工程师驻场吗?”韩工问。
      “我们有一套远程运维体系,”刘洋说,“响应时间二十四小时以内。赵总,您放心,我们的设备稳定性行业顶尖,基本不需要现场维护。”
      “如果我们要二次开发呢?”韩工又问。
      刘洋的笑容终于有点撑不住了:“二次开发走项目制,报价另行评估,周期一般三到六个月。韩工,您也知道,定制开发嘛,都是这个流程。”
      韩工没再问,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陆眠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半。
      原书里,星海输给智测,输的正是这三个问题:标准品、不驻场、二次开发周期长。云川要的不是“能用”,是“能跟着产线一起长大”——这是智测唯一比星海强的地方。
      钱姐那边也在忙。她绕着智测的展厅转了一圈,忽然指着那台工艺回溯测试台问唐酥:“这个,是送的还是收费的?”
      唐酥愣了一下,想起陆眠在短会上教的词,挺直腰板:“钱姐,这个系统,现在是搭在质检方案里的加分项——我们把它当赠品。但云川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把它单独做成模块,价格,咱们坐下来谈。”
      “当赠品?”钱姐挑眉,“你们老板舍得?”
      “我们老板说了,”唐酥学陆眠的语气,一板一眼,“能当赠品送出去的,都是自己不值钱的东西;真值钱的,都在合同里写着呢。”
      钱姐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们这个顾问,培训人倒是有一套。”

      参观间隙,赵诚趁着韩工蹲在测试台前的时候,走到陆眠身边,压低声音问:“陆总,我冒昧问一句——您跟智测,是什么关系?顾问?”
      “顾问加股东。”陆眠说,“我在智测有股份,不多,百分之五。”
      赵诚挑了挑眉:“投资人亲自下场陪创业公司跑客户?”
      “我这百分之五,是前天刚投的。”陆眠说,“赵总,实话说,我比陈蔚还紧张——他输一次,输的是公司;我输一次,输的是第一笔投资。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陪跑的,是来把胜算钉死的。”
      赵诚看了她两秒,笑了:“有意思。陆总,云川之前合作过的供应商里,没见过这么上心的股东。”
      “那是他们没把客户当股东。”陆眠说,“云川的单子成了,智测值钱,我才能值钱——我跟赵总,其实是一头的。”
      赵诚没接话,但陆眠看见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个字:陆眠。参观结束,赵诚把钱姐支开,单独把陆眠叫到走廊里。
      “陆总,”赵诚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转,“联合体投标这个事,我们云川之前遇到过麻烦——主承包商跟分包商扯皮,项目烂尾,我们善后了半年。”
      “赵总放心。”陆眠说,“我们的联合体,跟您见过的那些不一样。智测是主,华东智装是分包,合同里写死责任边界:算法出问题,智测全责;工程出问题,华东智装全责。不扯皮,不互踢皮球。”
      赵诚看了她两秒,忽然问:“陆总,你以前做过项目?”
      “投行出身,做过并购。”陆眠说,“我见过最多的,就是两个股东把公司拖死。所以我的合同,第一条永远是责任边界。”
      赵诚笑了笑,把烟掐灭:“行。下周三之前,等我们通知。云川要的是能陪我们走三年的人,不是卖一单就走的人——你们那个工艺回溯,韩工很喜欢。”
      陆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云川的人上车前,钱姐落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陆眠一眼:“陆总,你们那个驻场工程师,回头要是真住云川门口,住哪?”
      陆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钱姐要是有指示,我们住您安排的地方。”
      钱姐点点头,没再说话,上车走了。但陆眠注意到,她上车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隔着车窗又看了智测的招牌一眼——那块旧招牌。
      赵诚说韩工喜欢工艺回溯,钱姐问驻场住哪,韩工记了笔记——三个人,三个信号,全落在智测头上。
      她心里把这几个信号收好,转身回去。送走云川的人,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陈蔚送完人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墙上:“陆总……我刚才答韩工那个问题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是不是答得不够好?”
      “答得很好。”陆眠说,“你最后那句‘用三十天跑给您看’,是今天全场说得最好的一句话。”
      陈蔚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眠说,“星海说‘我们有标准API’,你说‘我们按您的产线改’——云川的三个人,谁在认真,他们听得出来。”
      小柯从旁边冒出来,罕见地没有抬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陆总……那个‘迁就费’,我能拿去写进我们的产品白皮书里吗?”
      陆眠笑了:“拿去用。顺便把‘定制+驻场’四个字,钉进你们官网首页。”
      办公室里难得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订奶茶,小柯甚至哼起了歌。
      但陆眠没有放松。
      她回到出租屋,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是陈蔚。
      “陆总,”陈蔚的声音有点沉,“星海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们想约我晚上吃饭,说是‘聊聊行业,交个朋友’。”
      陆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刘洋打的?”
      “不是刘洋,是他们投资方的一个人。”陈蔚说,“姓许,听口气,是个能拍板的。”
      陆眠没说话,心里飞快地转着。
      星海参观输给了智测,转头就约陈蔚吃饭——这不是“交朋友”,这是收购前的试探。他们看上的不是智测的产品,是智测的算法团队,尤其是陈蔚这个人。
      “陈总,”她说,“饭,你该吃吃。但今晚,你只带耳朵去,别带嘴。他开什么价,你回来原封不动告诉我。”
      “……好。”陈蔚顿了顿,“陆总,你说他们想干嘛?”
      “想买你。”陆眠说,“或者,想挖你。”
      两个小时后,陈蔚的电话又来了,声音比刚才更沉:“陆总,他们开了价——收购智测,我留任CTO,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现金,团队全部保留。他们说,云川那个项目,他们来谈,让智测把算法授权给他们,云川的订单挂在星海名下。”
      陆眠坐在书桌前,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这一手,比她想得还狠。
      收购是假,釜底抽薪是真——云川考察的是智测,他们转头把智测买下来,等于把云川已经看中的技术装进自己口袋里,连第二轮都不用打。
      “陆总,”陈蔚的声音有点紧,“他们还说,如果不接受收购,也有Plan B——单独挖我,年薪开到我现在的四倍,算法团队挖走一半,剩下的……”
      他没说完,但陆眠听懂了。
      “陈蔚,”她开口,声音很稳,“你现在,想不想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陈蔚的声音哑哑的,“陆总,我实话跟你说——我动摇了。我不是嫌你给的少,是……我带着智测熬了三年,第一次有人把我的公司当成一块肉,而不是一堆不值钱的代码。我有点害怕,我扛不住第二次。”
      陆眠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扎了一下。
      “陈蔚,”她说,“你现在到公司来,我在门口等你。带上他们开的合同——拍个照就行,不用签。”
      “……现在?”
      “现在。”陆眠说,“我怕你一个人坐到天亮,想通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出门。
      晚上十点半,智测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蔚靠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苦笑了一下:“陆总,我以为你要给我画饼。”
      “画饼不顶饿。”陆眠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递给他,“我给你看三笔账。”
      “第一笔,星海的账。”她指着屏幕上星海的收购条款,“收购价按他们A轮估值的两倍算,看着很赚,对吧?但你仔细看——收购完成后,算法团队并入星海的研发中心,工艺回溯项目组解散,所有专利归星海。陈蔚,你亲手搭的那台‘玩具’,韩工下午记进平板里的那台工艺回溯,会第一个被砍掉。”
      陈蔚盯着屏幕,没说话。
      “第二笔,云川的账。”陆眠说,“赵诚今天下午跟我说,云川要的是能陪他们走三年的人。星海收购你,是把你当成一块已经下锅的肉;云川等着你,是把你当成能下蛋的鸡。下周三,第二轮考察,智测只要过了,云川订单落地——到那时候,智测的估值,不是星海开的这个数能比的。”
      “第三笔,”她顿了顿,“我的账。我十万块投你,百分之五的股份,说到底是笔小钱;但你记住,智测越好,我赚得越多——我跟你是同一桌吃饭的人。星海的钱,是买断;我的钱,是分成。买断的合同可以撕,分成的饭,吃一辈子。”
      路灯下,陈蔚低头看着那两份东西,很久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开口:“陆总,如果你说的云川订单真成了,我要你写进合同——智测增持那一条,按投前八千万兑现,你投真金白银,帮我把团队扩起来。”
      陆眠看着他,笑了:“八千万?陈总,云川订单落地那天,我按八千万投,是我占你便宜。行,这条,我写进补充协议。”
      陈蔚看了她一眼:“……你都不还价?”
      “不还。”陆眠说,“你今天肯跟我说‘我动摇了’,就值这八千万的信任。”
      陈蔚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笑了,笑得比今天参观时轻松:“陆总,你知道吗,星海那个姓许的,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总,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你怎么答的?”
      “我说,”陈蔚说,“‘平台是别人给的,公司是自己养的。我养了三年的孩子,凭什么送给你当继子。’”
      陆眠忍不住笑出声:“这话,你怎么不当着星海的面说?”
      “我留着明天说。”陈蔚说着,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个电话,“喂,许总?晚上那顿饭,谢谢款待。收购的事,我想好了——不卖。云川那单,智测自己打。”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眠,语气前所未有地笃定:“陆总,下周三,第二轮,咱们接着打。”
      陆眠看着他,点点头:“接着打。”

      他们正要散,陆眠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带笑的声音:“陆总?我是星海的刘洋,下午刚见过面。冒昧了,从陈总那儿要的号码。”
      陆眠不动声色:“刘总,这么晚,有事?”
      “也没什么事。”刘洋的语气还是笑呵呵的,“就是听说陈总刚拒绝了我们的收购意向——我有点意外,想问问陆总,是您在中间说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陆眠说,“是陈总自己想明白了:他养了三年的公司,舍不得卖。”
      “舍不得卖?”刘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陆总,陈总舍不得的,恐怕不是公司,是您给他画的饼吧?云川那单,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总,”陆眠的声音也带了笑,“您这话提醒我了——云川的考察刚结束,第二轮下周三之前出通知。您要是对智测的技术还有兴趣,咱们到时候云川见?不过那天,我就不请您吃饭了,我怕您又‘交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洋的笑声淡了:“陆总,我提醒您一句——谢总欣赏的人,从不是只有您一个。”
      “那麻烦您转告谢总,”陆眠说,“欣赏我的人多,我感激;但想把我当牌打的人,我一般会先把他的牌桌掀了。”
      “陆总好胆量。”刘洋说,“那咱们走着瞧。”
      他挂了电话。
      陆眠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眼神冷下来。
      刘洋那句“谢总欣赏的人,从不是只有您一个”——是在提醒她,谢正源手里能打的牌,不止她这一张。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然后看向陈蔚:“刘洋的电话。星海那边,今晚应该消停了。明天上午,你把补充协议发我,我签。”
      “好。”陈蔚点头,又补了一句,“陆总,刚才那句话——‘想把我当牌打的人,我一般会先把他的牌桌掀了’——我能记下来,裱在办公室吗?”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陈蔚忽然说:“对了,陆总,小柯今晚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星海下午也找他了,开了双倍薪水,问他走不走。他说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走。”
      陆眠挑眉:“他白天还在抬我的杠。”
      “他说,”陈蔚学着白天小柯的语气,闷闷的,“‘陆总那个人虽然嘴毒,但她有一句话说得对——咱们的算法迭代了三十七版,每一版都在。’他舍不得那些版本。”
      陆眠看着路灯下陈蔚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戳穿他,只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仗。”
      她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响了两声。
      第一条,是陆明舟发来的微信:
      「眠眠,爸让我转告你:后天晚上,回家吃饭。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还说,你签辰光合同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陆眠盯着“辰光合同”四个字,眼神慢慢沉下来。
      她签辰光合同,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谢正源、程特助、郑舟、唐酥。谢正源不会主动告诉陆鸿远——除非他想借陆家的手,来缠住她;郑舟……郑舟最近正在被谢家磨刀,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没有回陆明舟的消息。
      第二条,是龙景行发来的:
      「星海的A轮投资方,兆恒创投,查过了——穿透两层,出资人里有一家叫‘云深资本’的,是谢家影子基金。陆眠,谢家下午签完立航,晚上就来收你的智测,他不是针对你,他是想把你两边都钉死。」
      陆眠回:「我知道。智测这边,稳住了。」
      龙景行:「陈蔚不卖了?」
      陆眠:「不卖了。他说他舍不得那些迭代了三十七版的算法。」
      龙景行:「行。那你后天去陆家的饭,自己小心——陆鸿远能拿到你签辰光合同的证据,递刀的人,不一定姓谢。」
      陆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姓谢,那是谁?
      她把手机放下,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在心里把明天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下周三之前,云川第二轮,智测必须赢;
      第二,星海背后是谢家,明面上不能再让谢家抓到她把柄;
      第三,后天晚上,陆家的饭局——陆鸿远手里那张“证据”,到底是谁递的。
      三线并进,而递刀的人,还藏在暗处。她把这盘棋又默算了一遍,在心里给每一路都留了退路。

      她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陆明舟回了一条:「哥,后天晚上,我会到。爸这两天,状态怎么样?」
      陆明舟回得很快:「不好。前天开始就不对劲,把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昨天我去送茶,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证据’‘合同’‘别逼我’——眠眠,我总觉得,爸不是自己想找你,是有人逼着他找你。」
      陆眠盯着“有人逼着他找你”这行字,慢慢眯起眼睛。
      有人逼着陆鸿远找她。
      陆鸿远是什么人?利益至上、脸面比命重。能逼得动他的人,要么捏着他的命脉——资金链;要么,握着他的把柄。
      她签辰光合同的事,陆鸿远知道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谢正源、程特助、郑舟、唐酥。
      唐酥不可能。程特助是谢正源的人,没有谢正源点头,不会多嘴。郑舟——郑舟最近正被谢家磨刀,他要是把消息递给陆鸿远,图的什么?想借陆家给她找麻烦,还是想给自己留后路?
      她忽然想起龙景行那条消息:“递刀的人,不一定姓谢。”
      不姓谢,还能是谁?
      她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唐酥发了条消息:「后天之前,帮我查两件事:第一,陆鸿远最近一个月见过什么人、跟谁通过大额资金的账;第二,恒远最近有没有人跟陆氏的人接触过。不用刻意,查到什么算什么。」
      唐酥秒回:「眠眠,你爸要对你动手了?」
      陆眠:「还不确定。但鸿门宴的请柬都递了,我总得知道谁帮我布的局。」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门,走进屋里。她闭上眼睛,在车里轻声说了一句:“陆鸿远,你最好只是来吃饭的。”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云川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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