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了》林曦麟

15、第 15 章 考试前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皖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她在乎结果。

　　以前考试，她趴下就睡，反正考多少都一样，反正没人看，反正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错题本上那些红笔批注是宋芸宴写的，宿舍墙上那个月亮是她自己画的，进步的名次是她跟宋芸宴打了包的。

　　她在乎。

　　凌晨两点，她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下铺的宋芸宴没睡。

　　"……你也醒着？"林皖小声问。

　　"嗯。"

　　"你明天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怎么添来着？"

　　"过A点作BC的垂线，交延长线于D。"

　　"……我听不懂。"

　　"那就别想了，睡。"

　　林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宋芸宴，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宋芸宴沉默了几秒。

　　"那就考砸了。"

　　"……就这？"

　　"你演讲忘词了，最后不也站直了？"宋芸宴的声音从下铺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考试和演讲一样。你怕，很正常。但你坐在那儿，把会做的做出来，就已经赢了。"

　　林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宋芸宴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下铺传来一句极轻的：

　　"不会的。你最近做的题，我都看了。"

　　林皖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闭眼。

　　第二天，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场语文。林皖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那一刻，我长大了》。

　　她握着笔，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她写了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写了那颗橙子糖，写了踹开门的声响，写了"不用开灯"三个字。她没写名字，但阅卷老师如果认识她们，一定能认出来。

　　写完作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教室后墙的时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长大。不是某一天突然长大的，是一遍一遍念稿子、一道一道改错题、一夜一夜安稳地睡着，慢慢长大的。

　　三天考完，周末出成绩。

　　老班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课间围了一圈人。林皖没挤过去，她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宋芸宴去看了。

　　她看完，走回来，把成绩单放在林皖面前，手指点在某一行上。

　　林皖低头。

　　班级排名那一栏，她的名字后面写着：↑28。

　　进步二十八名。

　　差两名没到三十，但——

　　"二十八名。"宋芸宴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皖看见她指尖在成绩单上多停了一秒，"差两名。"

　　"我知道……"林皖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

　　"火锅照请。"宋芸宴把成绩单抽走，叠好，夹进那本错题本里，"差两名而已。下次补上。"

　　林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烧起来的星星："你说的！火锅！不许反悔！"

　　"没反悔。"

　　"加毛肚！加鸭血！加——"

　　"再吵就取消。"

　　林皖立刻闭嘴，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周六下午，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

　　四个人挤在角落的小方桌旁，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宋芸宴被林皖硬按着坐下来——她原本说"我不吃这种东西"，但林皖把菜单直接塞她手里："你点，你点你爱吃的。"

　　最后宋芸宴点了一份藕片、一份生菜、一份牛肉卷。不多，但确实参与了。

　　林皖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还不忘往宋芸宴碗里夹肉："吃！你太瘦了！"

　　"我自己来。"宋芸宴把肉夹走，但还是吃了。

　　沈梦举着筷子，一脸感慨："林皖，你以前考试完都是哭着说'完了完了又要挨骂'，现在居然进步二十八名……宋芸宴，你是不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自己努力的。"宋芸宴低头涮菜，语气平淡，但耳根又红了。

　　林皖看着她，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成绩单拍了一张。

　　"干嘛？"沈梦问。

　　"留证据。"林皖低头打字，然后举起手机晃了晃，"发给宋芸宴，让她赖不掉。"

　　宋芸宴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林皖正在给照片配文，手指飞快地敲着。

　　发出去的瞬间，宋芸宴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当着她们的面看，但林皖看见她锁屏亮了一下，然后屏幕暗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林皖洗完澡趴在床上，听见宋芸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凑过去偷看——宋芸宴没拦。

　　屏幕上，是林皖下午发来的那张成绩单照片。下面多了一条回复。

　　不是文字。

　　是一张截图。

　　截图是宋芸宴手机备忘录里的一页，上面写着：

　　"林皖期中目标进步30名 →实际28名 →下次目标进步35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火锅已兑现。下次考过及格线，加一份虾滑。"

　　林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抖。

　　没哭。是笑的。

　　"宋芸宴。"

　　"……又怎么了。"

　　"你备忘录里，是不是记了很多我的事。"

　　"……没有。"

　　"骗人。"

　　"睡了。"

　　林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没关——但这次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她想多看一会儿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有人的房间。

　　她想起那张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想起火锅店里四个人挤在一起的笑声，想起宋芸宴在备忘录里偷偷记下的那些数字。

　　进步二十八名。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宋芸宴。"

　　"……"

　　"晚安。"

　　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次，她又做了一个梦。但梦里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酒气，没有黑暗的走廊。

　　梦里是火锅店的蒸汽，是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是那个踹开门的背影。

　　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在这儿，不用开灯。"

　　事情发生在期中成绩出来后的第二个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皖正趴在桌上改错题，宋芸宴在旁边帮她圈出计算错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从校门口方向传过来，隐约有个男人的嗓门在喊什么。

　　林皖笔尖一顿，后背的汗毛竖起来。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

　　宋芸宴也听见了，抬头看向窗外，眉头微皱。

　　"……不会吧。"林皖手里的笔掉了，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有点抖。

　　还没等她捡起来，教室门被猛地推开。班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地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皖身上。

　　"林皖，出来一下。"

　　林皖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看了宋芸宴一眼，宋芸宴放下笔，也站了起来。

　　"你不用——"林皖小声说。

　　"一起去。"宋芸宴已经走到她旁边，语气不容商量。

　　走廊上，吵闹声越来越近。林皖听见她爸的嗓门，带着酒气，在喊"我闺女呢""老子来接我闺女回家"。

　　老班快步走在前面，脸色沉得吓人。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转身对她们说："你爸来了，说要带你回去。林皖，你什么意思？"

　　林皖攥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往里缩——那个从小练就的本能，像条件反射一样。但她咬着牙，硬生生把肩膀撑开了。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站这儿别动，我去处理。"

　　他刚转身要走，楼梯口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爸，穿着皱巴巴的外套，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密了，身上酒气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林皖！"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你躲这儿干嘛？老子找你半天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林皖没动。她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不回去。"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说。以前她顶多是不吭声、缩着、哭，从来没正面说过"不"。

　　"你说什么？老子是你爸，带你回家天经地义！你翅膀硬了是吧？"他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

　　这一次，林皖没躲。

　　但她也没让他抓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

　　宋芸宴站在林皖前面半步，挡在两人之间。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松手。"她说。

　　"又是你！"男人认出了宋芸宴，酒气混着怒气喷出来，"小丫头片子，上次让你多管闲事，这次还来？老子今天非得——"

　　"上次我录了音。"宋芸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次我开了直播。"

　　她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正在运行的录像界面。画面里，男人伸手抓人的动作一清二楚。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这段视频三分钟内会出现在派出所的报案系统里。"宋芸宴顿了顿，"上次你说'行，你狠'，这次呢？"

　　男人瞪着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大概真的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不仅没被吓退，还升级了手段。

　　"你他妈——"

　　"还有，"宋芸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林皖现在住校，手续齐全，有监护人同意书——她妈签的字。你要带她走，得先过法院。你确定你走得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当然知道"法院"意味着什么——他最怕的就是走正规程序，一查一个准。

　　他瞪着宋芸宴，又瞪向缩在她身后的林皖，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行，行……你们行。老子不管了，让她自生自灭！"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指着林皖："你给老子记住！你永远是我闺女！哪天混不下去了，别回来求我！"

　　林皖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不会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却稳，"永远不会。"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走廊里安静下来。

　　老班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林皖的肩膀："没事了。刚才我已经在联系你妈那边，她愿意做监护人变更。学校这边也会配合，长期住校手续这周就能批下来。"

　　林皖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芸宴放下了手机，退出了录像界面。她转过身，看着林皖。

　　林皖还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她的肩膀没有缩，背没有弯，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疼的清醒。

　　"你手在抖。"宋芸宴说。

　　"……我知道。"

　　"疼不疼？"

　　林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几道红印子嵌在肉里。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狼狈，眼泪却没掉下来。

　　"不疼。"她说，"以前他打我的时候，我都不觉得疼。现在他走了，我反而……"

　　她没说完，但宋芸宴懂了。

　　那种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虚脱，那种"终于结束了"之后的茫然，那种身体比心先反应过来的颤抖。

　　宋芸宴伸手，覆上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攥太紧了。"她说，声音很轻，"松手。"

　　林皖的手指慢慢松开，和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冰凉的，稳的。

　　"宋芸宴。"

　　"嗯。"

　　"我刚才……没缩。"

　　"我知道。"

　　"我站直了。"

　　"嗯。"

　　林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用力握了握那只手。

　　"走吧。回教室。还有两道错题没改完。"

　　宋芸宴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弧度。

　　"嗯。回去改。"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沈梦和周书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回来，沈梦冲上来一把抱住林皖，力道大得差点把她勒断。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沈梦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哭腔。

　　周书静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林皖的后背。

　　林皖被她们抱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家"这个字的意思。

　　不是那个有酒气和巴掌的屋子。

　　是这四个人挤在一起的温度。

　　那天晚上，宿舍里。

　　林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关了，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铁架床上，落在那本错题本上，落在墙上那个月亮贴纸上。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低头看向下铺。

　　宋芸宴还没睡。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芸宴。"

　　"嗯。"

　　"今天……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那我换个说法。"林皖想了想，认真地说，"宋芸宴，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你也不用开灯了——我来当你的灯。"

　　宋芸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你当不了灯。你顶多算个手电筒，还老是没电。"

　　"喂！"

　　"不过——"

　　宋芸宴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碎银。

　　"手电筒也行。"

　　林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

　　"宋芸宴，我自由了。"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宋芸宴轻声说：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