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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呓语 “你不撒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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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管理局附属医院。
宁舟坐在病床边,两手攥在一块,抵着额头,呆滞的眼里布血丝。
他身心疲惫,却丝毫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他一合眼,便会看见幻境破碎的那一刻,变回人形的詹池虞身上忽然涌出大量鲜血,无力地跪倒下去。兴奋过度的鹿妖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只有他在原地接住那软绵绵的躯体。
“宁舟……”
因为大量失血,詹池虞的嘴唇变得苍白。
“对不起……”
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他的衣衫,颤抖的气息喷在他脖颈侧面,叫他心惊肉跳。
幻境还没结束吗?
为什么詹池虞会突然重伤?
他不知道,他也问不出来,詹池虞只能勉强用气声央他喊医生,又模模糊糊对他说对不起。等他终于摸出詹池虞的手机,这人已经一句气音都挤不出来了。
他还记得血污是如何将那双白皙的手涂染得触目惊心,他必须用衣服用力擦除詹池虞手指上的鲜血,才能解锁手机、拨通附属医院的电话。
于是血污也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在他鼻尖萦绕不绝,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都无法将之驱散。他麻木地签下手术同意书,在医院外盯着人来人往,恐惧一张垂危通知书的到来。
他明明见过很多人倒在他面前,自己也早已死过一次,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无力。
——他明明拥有过强大的能力,能马上站起来为战友复仇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可现实就是他不仅在幻境里等同一个废物,在幻境外更是,面对重伤的詹池虞,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只知道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数笔人情没有还。
而这一次,没有那个从天而降救下他一家的调查员,没有在魔鬼般的训练中迅速变强的机会,求人求己皆是虚妄。
他甚至无法回答詹池虞的手下们的盘问,宋鳞更是怒气冲冲地斥责他,身为前调查员怎么连队友受重伤都察觉不到。
他能做到的,只有把皱成一团、斑驳着血痕的纸条交给管理局,指认塞途一路阻挠,当为凶手。
只因“塞途”的累累罪行过于响亮,宁舟才得到了片刻喘息,得以进入詹池虞的病房,枯坐到现在。
詹池虞昏迷着,而就在出幻境前,他还一本正经地对鹿妖进行面试。若说他有什么异常,大概只有以猫的形态长长久久趴在他臂弯里,非必要绝不自己移动吧。
而詹警官分明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的秉性,又怎会变成猫便转了性子呢?
恐怕那个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而他,听着詹池虞一句句“没事我来”,竟信以为真,最后还指使一只病猫去破山神庙的阵!
宁舟心脏抽疼,无力感更深地席卷了他。
要是他多积攒点愿力就好了。
这样进幻境前他就已经解锁技能,关键时刻也能保护詹池虞。
但如果就是如果,假设永远不会变成现实。眼前这只因失血而苍白冰凉的手,昭示着无可逃避的现实。
“詹池虞啊……”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疑问,它们注定无人回答,“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该道歉的是我啊。”
你为什么对我好,我不知道,但从此以后我保护你不需要理由。
等你好起来我就多接一点工作赚积分,在塞途下次出手前,我必须把技能解锁。
我发誓。
“宁……”
苍白的手指动了动,很微弱,却足以让宁舟整个人豁然坐起,可入目仍是苍白虚弱的面庞。
幻觉吗?
“宁舟……”
模糊虚弱的呼唤,却在宁舟心中激起千层的浪花。他赶忙凑上去,语无伦次地表示他在,他一直都在。
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怔愣地看去,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握住了詹池虞的手,而对方无意识间也在给予回应。
“对不起……”
宁舟快疯了。
“詹池虞,你究竟在道什么歉啊?你快醒过来啊,我行大礼还你!”
“不……不要……”
詹池虞眉头紧皱,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地活动,手越握越紧,额上渗出薄汗。
“不要……伤害他……”
“至少……换我……”
——“我剥除了力量,扔到了你小时候……村子没了的时候。”
——“有事的是你,麻烦得很。”
幻境中,猫把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声音发闷,将自己从宁舟儿时村子覆灭的噩梦中强闯而出的经历一带而过。
从那时候起,詹池虞就变成了能不活动就不活动的状态!
“你到底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宁舟紧张地捧住詹池虞的脸,对方却向后缩去,再往后的话成了囫囵不清的呓语。
宁舟把耳朵硬凑到詹池虞嘴前,试图听见只言片语,可直到腰酸背疼,都没听见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只得一遍遍小声喊詹池虞的名字,抚摸他瑟缩的面庞,告诉他没事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小时候调查员前辈们无数次安慰他那样。
大概这样唤醒植物人般的喊法是有用的,詹池虞渐渐放松下来。
“宁舟……”
呓语重又变得清晰。
“我想你了……”
他的面庞贴在宁舟的掌心,像只安静的猫儿,可皮肤贴合处却渐渐泛出湿意,淋漓着彻骨的悲伤。
宁舟如遭雷击,幻境中不切实际的猜测再度翻涌上来。
在千宝居面对猫妖匆匆逃走,不许他多问谢飞练的事情,他在幻境里变成小时候的样子而詹池虞变成了猫妖……
他努力克制住牙关的磕碰,附身凑近詹池虞,轻轻唤了一声:“谢飞练?”
“谢飞练,今天还去写生吗?”
猫儿沉默了半晌,缓缓地、以几近蹭手的动作,点了头。
宁舟如同被石化般,僵硬地盯着詹池虞熟睡的侧颜。
狂喜冲击得他一团乱麻,真相的浮现反而导致更多疑问的蜂拥而至。但他更希望詹池虞快些醒来,否则光看着这张憔悴的脸,他就要因为肝肠寸断而死了。
直到门口传来响动,他才如梦初醒地跌回座位,然而为时已晚。
“你……”宋鳞眼神复杂,“在干什么?”
宁舟轻咳道:“我以为你们詹队要醒了,看看情况。”
说着要把手抽回来,却没抽动,索性破罐子破摔,任凭宋鳞频频朝他们交握的双手看去。
如果宋鳞一定要问,他就理所当然地说詹池虞被魇住了,好兄弟握个手借力。如果宋鳞直接怀疑他对詹池虞图谋不轨……好像确实也没法否认。
不过他看网上的言论,似乎也没那么排斥同性恋了,承认就承认吧。就算指着他鼻子骂男人不该这样,他严格来说也不是人了。
宋鳞又看了几眼,出了名的大嘴巴竟什么都没问,放下果篮就去喊医生,直到确认詹池虞的生命体征的确趋于稳定,才松下一口气,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旧事重提:
“所以,你真不知道詹队什么时候受伤的?”
“……大概有个猜测。”宁舟大略把幻境的构成原理讲给宋鳞,“和幻境中的妖群打斗,或强行撕开空间壁到达我这边,都可能造成他重伤,我倾向于前者。具体得等他醒来再说。”
“哦。”宋鳞道,“现在你总算像个前辈了。”
詹池虞的手下中,就属宋鳞性子最直,但直率与情商常常不愿顶峰相见。
“之前大伙问你的时候,你跟吓傻了一样,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好屁,我都怀疑你依旧是冒牌货了。”宋鳞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替我们看护詹队。”
“……我应该做的。”宁舟苦笑道,“等他彻底醒了我会跟你们说的。”
宋鳞哼了一声,不再和他计较,却见詹池虞又露出痛苦的神色,吓得又要去喊医生。
“是梦魇。”编外人员却劝阻他,“没关系,别找医生了。”
“队长怎么可能梦魇!”宋鳞瞪着眼睛,“他是我们队里生活最顺遂的一个了!既没有被妖精害过,家里又有钱,学历又高,我们当时都觉得他想不开才来当调查员。有人心态崩溃的时候,也是他为我们疏导。世界上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就是他了!”
宁舟一噎:“因为……被我影响了。”
手指再度被人攥紧,宁舟赶忙俯身安慰,反复擦拭他额上涔涔的冷汗,至于旁边人又跑出去喊医生什么的,他也顾不上了。
“没事了……没事了……”
呓语再起,混乱不堪,宁舟疑心詹池虞伤得更重的应该是精神层面,一般的□□伤害没道理让调查员挣扎成这副模样。
属下眼中强悍如斯的詹池虞此刻就像溺水了似的,把宁舟当作了救命稻草,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身子也不自觉地靠过来,力气大得像要把宁舟整个扯下去。
宁舟恨不能替他受着,反正他小时候天天被梦魇缠绕,他受着总比让詹池虞受着好。
“醒醒,现在我们很安全,醒醒……”
医生立刻展开了二轮检查,结果仍是良好。而梦魇早已超出治疗范围,他们束手无策。
詹池虞齿间溢出破碎的音符,挣扎间扯到了伤口,宁舟又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痛得倒吸凉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队长!”
詹池虞迷蒙的眼神在扫到床前一圈人后骤然清明,旋即紧紧闭上了眼睛。
“队长!你怎么样啊队长!”
宋鳞不依不饶。
詹池虞无力地回答一句我没事,你们回家吧,说着用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片刻后,病床前只剩下了宁舟。
“你怎么不走?”
“你不撒手,我怎么走。”
“……”詹池虞无言以对、无力反抗、恼羞成怒、倒打一耙,“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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