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传》山下白鹿

74、寒梅映雪，姐妹生隙 新岁头几日

　　新岁头几日，宫中照例是各宫走动、互相拜年的日子。平日里明争暗斗的嫔妃们，在这几日里都换上了一副和乐融融的模样，今日你请我赏花，明日我邀你品茗，觥筹交错之间，藏着多少虚情假意，唯有各自心知。
　　傅知微这几日格外忙碌。自除夕夜宴后，她在六宫之中的地位悄然提升，不少低位嫔妃都主动来巴结讨好，今日送些点心，明日送些绸缎，络绎不绝。她一一客气应对，不疏远，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日午后，傅清晏忽然登门。
　　她今日一身浅粉宫装，素雅恬淡，眉眼温柔如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妹妹，新岁里姐姐做了些桂花糕，想着你爱吃，特意给你送些来。"
　　傅知微微微一怔，随即敛去神色，笑着迎了上去："姐姐费心了，快请进。"
　　姐妹二人进了屋，分宾主落座。晚晴奉上茶来，傅清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在屋中缓缓扫过，语声温柔："妹妹这院子，倒是清雅得很。比姐姐那处强多了。"
　　"姐姐说笑了，臣妾这处偏僻，哪里比得上姐姐的院子。"傅知微客气应答，心底却暗暗警惕。傅清晏素来与她不算亲近，今日忽然主动登门，还亲手做了点心，必然有事。
　　傅清晏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忧色："妹妹，姐姐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姐姐请讲。"
　　"前几日朝堂上的事，你可听说了？"傅清晏压低声音，"沈家弹劾父亲贪墨，虽然最后查无实据，可终究是伤了父亲的官声。父亲在江南任上兢兢业业，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傅知微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放心，父亲为官清廉，天地可鉴，这点风浪，伤不了他。"
　　"话是这么说，可……"傅清晏欲言又止，看了傅知微一眼，低声道，"妹妹，你如今在太后和陛下跟前都有脸面，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父亲说句话？也好让沈家知道，咱们傅家不是好欺负的。"
　　傅知微沉默了。她知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她若在帝王面前替父亲说话，不仅帮不了父亲，反而会落个"后宫干政"的罪名，给沈家留下把柄。
　　"姐姐，"她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臣妾若在陛下面前替父亲说话，不仅帮不了父亲，反而会授人以柄。父亲的事，朝堂上自有公论，陛下也自有决断，咱们做女儿的，不宜插手。"
　　傅清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妹妹说的是，是姐姐考虑不周了。"
　　可她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与不满，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姐妹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傅清晏便起身告辞。傅知微送她到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今日傅清晏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说父亲的事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日，贤贵妃在御花园的梅亭设了赏梅宴，邀了六宫嫔妃同去。傅知微也在受邀之列。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梅亭之中，早已设好了茶点，各宫嫔妃依序落座，赏梅品茶，笑语盈盈。
　　贤贵妃今日一身紫色宫装，端庄大气，她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着道："这几日新岁，宫里也没什么乐子，今日邀大家来赏梅，也算凑个热闹。"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融洽。沈令姝也来了，今日一身鹅黄宫装，比往日收敛了许多，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笑意却不达眼底。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起了除夕夜宴上知微写字的事，纷纷夸赞。傅知微谦虚了几句，便不再多言。
　　便在此时，傅清晏忽然开口，语声温柔，却带着几分刻意："说起来，我妹妹的字，从小就好。小时候在家，父亲就常夸她，说她比男孩子还有悟性。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傅知微一眼，似乎有些为难："只是妹妹小时候，身子骨弱，父亲为了给她补身子，寻了不少偏方。其中有一味药，好像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好像是从西域来的，叫'醉仙颜'，据说吃了能美容养颜，就是性子有些烈。"
　　这话一出，亭中气氛微微一变。
　　"醉仙颜"三个字，在后宫之中可不是什么好词。这味药虽然确实有美容养颜之效，但长期服用会损伤身子，甚至影响生育。更重要的是，这味药早年曾被用来陷害嫔妃，是宫中禁药。
　　傅清晏这话，看似是在说知微小时候的事，实则是在暗示——知微从小就用禁药，身子骨恐怕有问题，甚至可能影响生育。
　　在后宫之中，能否生育，是嫔妃安身立命的根本。傅清晏这一句话，看似无心，实则诛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傅知微身上，有探究，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沈令姝唇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掩去了眼底的笑意。
　　傅知微心头一沉，却面上不动声色。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姐姐记错了。小时候臣妾身子弱，父亲确实寻过不少偏方，可那都是寻常的补药，什么'醉仙颜'，臣妾从未听过。想来是姐姐记混了，把别人家的事安到了臣妾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傅清晏，语态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清晰："再说了，'醉仙颜'是宫中禁药，民间寻常人家，哪里能轻易得到？姐姐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傅家私藏禁药呢。"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澄清了自己，又反将了傅清晏一军。私藏禁药，那可是大罪。
　　傅清晏脸色微微一白，随即笑道："是姐姐记错了，妹妹别往心里去。"
　　贤贵妃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过是说些家常话，什么禁药不禁药的，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来，大家喝茶，赏梅。"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又恢复了融洽。可方才那一番对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傅知微端起茶盏，垂眸饮茶，掩去了眼底的寒意。
　　她知道，傅清晏今日这番话，绝不是无心之失。她这个姐姐，终于开始出手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