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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阶 酒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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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散场时,夜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酒店门前成片的香樟树叶。
苏晚站在大理石台阶的侧边,指尖还残留着红酒洒过玻璃杯壁那层湿冷的触感。方才那杯打翻的勃艮第大半泼在了陆时衍深色的西装裤腿上,暗红的痕迹浸进面料,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周遭皆是耳听八方的人,在场的大多是圈子里熟面孔,宾客们的目光轻飘飘落过来,不尖锐,却比直接的打量更让人窒息。没有人出声,可那无声的审视密密麻麻裹住她,压得她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不是这个圈层里的人。
今天是跟着导师过来的,导师受主办方邀约出席这场商务答谢晚宴,顺带带上了还是研究生的她,原本只要求她安分站在身后,少说话,多看,不要惹出任何事端。可方才侍者匆匆侧身经过,手肘撞到了她的手腕,红酒便径直泼了出去。
事发的一瞬间,苏晚脑子一片空白。
她第一反应是弯腰,慌忙从随身手包里抽出纸巾,想要去擦拭对方裤腿上的酒渍,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
陆时衍微微侧身,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这个避让的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失礼,没有呵斥,没有皱眉,脸上甚至依旧带着那层应酬场合惯有的浅淡笑意。可苏晚清清楚楚捕捉到了那半步距离。
那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并不愤怒,甚至谈不上介意一件西装。他介意的,是她贸然的靠近。
“不必。”
男人的声音偏低,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灯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条锋利,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除去裤腿那片酒渍,周身一切都妥帖规整。
导师脸色当即发白,快步上前,连连向对方致歉,语气谦卑,反复说着学生不懂事,莽撞冒失。
苏晚垂着眼,站在导师身后,脸颊发烫。难堪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耳根灼烧,喉咙发紧。她想开口道歉,可无数双眼睛落在身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低声挤出一句:“对不起,陆先生。”
陆时衍目光淡淡扫过她。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子。有的刻意逢迎,有的懵懂无知,也有像苏晚这样,眉眼干净,带着一股尚未被世俗打磨完全的青涩,误打误撞闯进这场名利场。他分得清刻意算计和意外失手,这件事,确实怪不得她。
但分得清,不代表愿意接纳。
这个世界的层级,从来不是单凭礼貌和歉意就可以抹平。
“无妨。”他淡淡回应,转头安抚了略显局促的导师,几句话体面地将这件事揭了过去,“一点酒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轻描淡写八个字,给足了导师颜面,也将苏晚这个人,轻飘飘搁置在了角落。
仿佛她只是一件附带的、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闹剧就此落幕。周围的交谈声重新响起,谈笑风生,杯盏碰撞,刚刚那一小段插曲很快被众人搁置脑后。没有人再会提起那一杯红酒,可苏晚知道,刚刚那一瞬间的窘迫,完完整整烙印在了她自己身上。
导师后续应酬,不便立刻离开,叮嘱苏晚可以先行回去。
于是她独自走到酒店门外。
深夜十一点多,城市车流滚滚,车灯汇成流动的长河。晚风吹起她轻薄的裙摆,酒会上精致的妆容底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没有叫网约车,沿着宽阔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身上这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连衣裙,是她向师姐借来的。衣柜里,她自己的衣服大多平价朴素,根本撑不起这样灯红酒绿的场合。为了今晚,她下午特意去化妆店简单化了妆,此刻脸颊的粉底在夜风下微微发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微信。
【今天的事,陆时衍大度不计较,是我们运气。以后离这样的人物远一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千万不要心存妄想。安分读书,踏踏实实毕业找工作,才是你的路。】
短短一段话,字字现实,没有半句安慰。
苏晚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导师说的是实话。
她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父母耗尽积蓄供她读书,一路苦读,才考进顶尖高校读到硕士。寒窗苦读十几年,拼尽全力,才勉强站到能够远远望见这个圈层的台阶之下。仅仅只是望见,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力气。
而陆时衍,生来就在高台之上。
他脚下的平台,是几代人层层垒起的根基,人脉、资源、退路,与生俱来。那是她穷尽一生,或许都无法触碰的世界。
方才在宴会厅短暂的交集,如同萤火短暂掠过皓月,一闪即逝。
她清楚,今晚过后,他们本该永不相交。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汽车低沉的引擎声响。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她身侧的马路边。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路灯斜斜洒进去,照亮了车厢内男人的半张面容。
依旧是陆时衍。
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身侧,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裤腿上那一块红酒污渍依旧清晰可见。司机安静坐在前排,不敢出声。
他并没有探出身,仅仅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人行道上的苏晚。
夜里的风将她的长发吹乱几缕,脸上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住眼底淡淡的茫然与窘迫,孤身一人站在繁华的街边,和身后金碧辉煌的酒店,形成刺眼的对比。
“在等车?”陆时衍开口,声音被夜风冲淡,听不出情绪。
苏晚脚步骤然顿住。
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脊背微微绷紧。理智在疯狂提醒她,按照导师所说,应当礼貌疏离,就此拉开距离。
可是男人就在车窗之后,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阶层的差距,在此刻无比具象。他坐在温暖安稳的轿车内,有司机等候,前路坦荡。而她站在寒凉的街边,晚风刺骨,前路未知。
苏晚攥紧了手里小小的帆布手包,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慌乱:“谢谢陆先生,我等会儿就叫车,不麻烦您。”
陆时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不少年轻女孩,但凡得到一丝和他搭话的机会,便会紧紧抓住,千方百计索要联系方式,想方设法创造下一次见面。
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躲闪,带着局促,却在刻意保持距离。
这份克制,反倒有几分特别。
“这里位置偏,夜间网约车不容易接单。”陆时衍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客观陈述事实,“顺路,可以送你一段。”
这是一个非常体面的邀约。
没有强迫,没有轻佻,给予充分拒绝的余地。可偏偏,这份体面背后,裹挟着悬殊的权力与地位。
拒绝,是不识抬举。
接受,便是踏入一条前途未卜的岔路。
夜色沉沉,街边路灯明暗交替,车流呼啸而过。苏晚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清清楚楚知道,一旦弯腰坐进这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
原本那条清晰安稳的人生道路:读书,答辩,毕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平淡度日。
可今晚,这扇原本对她彻底紧闭的大门,向她掀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诱惑和危险,一同扑面而来。